会议一开，便开到了中午将近十二点。


    负责人们鱼贯而出，一分钟也不想在这多留。


    章铭朗反倒坐在椅子上稳如泰山。他双手交叉在胸前，在心里冥思。


    上个周末，章铭朗在审阅周特助汇总来的各方信息时，偶然在某个人气寥落的匿名论坛里，瞥见了一个不起眼的帖子。


    发帖人用语晦涩，却在字里行间剧里剧外地影射君茂集团内部有位“手握实权却道貌岸然”的高管，惯于利用职权之便，对身边年轻貌好的下属进行“关照”。


    帖子内容虚虚实实，并未指名道姓，却在章铭朗心中投下一块巨石，激起层层疑虑。


    几乎是在看见的一瞬间，赵林锐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意、却在某些瞬间流露出微妙情绪的脸，以及刘璋曾经说的话，猛地浮现在他眼前。


    怀疑一旦开始，罪名就已经成立。*


    章铭朗火速让周特助开始搜集各路论坛平台上关于赵林锐以及君茂集团的评价。


    出乎意料的，有关赵林锐的说法少之又少，零星几条都是如出一辙的“谦谦君子”、“提携后辈”等等，整齐得像统一撰写的通稿。


    这反而让章铭朗心里疑惑更深。


    一个人不可能风评一边倒，不可能做到人人都喜欢。


    除非，他暗中控制过舆论。


    正因为那个匿名的发现，章铭朗脑中那片关于赵林锐的模糊疑云，以及一系列周围人的奇怪反应，骤然连接起来，形成了具象的轮廓。


    因此，当会议上的赵林锐再次挂起那副无懈可击却透不进一丝真诚的笑容，侃侃而谈时，章铭朗心底蓦地升起一股冰冷的厌烦。


    会议室的人几乎走完了，只剩下他和汤依两个。


    汤依这才从旁边的椅子上起身，走到他身边。


    “章总，关于赵副总那边的部分，下次你如果有不同意见，能否用一种......稍微温和一点的方式提出来？”


    汤依绞尽脑汁，尽量让语气和措辞不那么说教，然而章铭朗还是被这番话惹毛了。


    他从回忆中回神，冷笑一声，转过头盯着她，语气生硬：“不能。”


    又来了。


    汤依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她拉开一旁的椅子准备坐下，大有一番要和他掰扯清楚的架势。


    谁知章铭朗根本不想再听，反应极快。


    她刚碰到椅背，他就像脚下装了弹簧一样，“噌”地站起身，目不斜视、脚步飞快地朝会议室门口走去。


    汤依：“......”


    她一肚子话说不出来，只能自认倒霉，整理好他留在桌面的文件和钢笔，起身离开。


    赌气归赌气，工作还是要继续。


    手机收到一条信息，她点开来查阅，发现D市那边有个项目出了点问题。


    粗略判断之后，她步履匆忙地走出电梯，推开总裁办的门。


    “章总，D市那边的项目临时出了点状况，可能需要你亲自去一趟，应该三天左右。”


    章铭朗抬起头，又刻意垂下眼睫，重新看向手中的文件，显然气还没消，仿佛那纸上的字比眼前的急事和她更重要。


    他用指尖随意捻过一页纸，语气轻描淡写，赌气一般：“行啊。你别跟着了，机票订好就行。”


    “好的。”


    没想到汤依丝毫不问为什么，果断答复后转身出去。


    几分钟后，章铭朗的手机收到了一条订票成功的信息，确实只有一张票。


    他盯着手机信息，一股更闷的情绪堵了上来。


    说不让她跟着她还真就不问？


    一个念头倏地窜进脑海。他眼神微动，嘴角难以抑制地扬起一丝极浅的弧度。


    “章总，还有什么问题？”


    汤依收到章铭朗的微信，敲敲门后进来。


    “我出差这几天，帮我把猫喂了。”


    章铭朗刻意停顿了几秒，往后一靠，挑衅一般看着她略显错愕的表情。


    “章总，这个是不是超出了我的职责范围？”汤依一边措辞清晰地划分界限，一边观察对方的神情，“更何况我没养过猫，恐怕难当此任。”


    然而章铭朗闻言眉梢微挑，并不接她的道理，只是端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盯着她不说话。


    两人眼神交锋，无声地对峙大战八百回合，最终还是汤依败下阵来。


    “......行。”


    “还有，记得每天陪它玩够半小时，它脾气不小，没人哄着不肯吃东西。”


    没完了是吧。


    汤依在心里默默吐槽，表面却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行。”她继续点头。


    “行了，那你出去吧。一会微信发你宠物店定位。”


    章铭朗心里痛快了，他压下上身与她平视，挑衅一般说了句“辛苦”。


    机票定的下午三点。汤依提前安排好了司机，事无巨细地准备好药盒，在公司门口送走了这位大佛。


    章铭朗坐在前往机场的专车后座，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方才那点“赢了她”的痛快劲，随着车辆的平稳行驶正一点点消散下去，反而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


    是汤依发来的微信。点开一看，是几条条理清晰的信息：


    【汤依：药盒已放入你公文包外侧夹层，内含布洛芬、胃药、头疼药及创可贴。】


    【汤依：D市未来三日天气预报已截图附后。】


    【汤依：会议所需文件按项目分类，分别置于黑色文件夹内，你落地后可再次核对。】


    章铭朗不知不觉地弯了唇角。他扫过屏幕，点了几下屏幕，将宠物店定位发给她。


    【章：猫长我头像这样。】


    汤依见这条信息，点开他的头像。


    一只通体黑色的猫，毛发像涂了油一样光滑，眼睛蓝盈盈的。


    【汤依：它叫什么名字？】


    【章：小白。】


    汤依被荒谬得想笑，她没吝啬地打字夸奖。


    【汤依：你很会取名。】


    【章：那当然。】


    对面秒回，透过屏幕都感受出他对自己起名天赋的认可。


    下班后，汤依开车到了宠物店门口。


    推开门进去，门上发出叮铃铃的铃铛声。


    汤依还从来没养过宠物，更没进过宠物店。


    耳边忽然被众多猫猫狗狗的叫声围绕，她感到新奇无比的同时，还感觉鼻子有点痒痒的。


    正在给宠物洗澡的女员工看见她进来，腾出手来笑着询问。


    “你好，请问是来接宝贝回家吗？”


    “宝......贝？”


    汤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你的宠物叫什么名字呀？”员工换了个方式问。


    “啊，叫小白，是黑猫。”


    “哎？”女员工疑惑，“没记错的话，小白是章先生的猫，平常都是周先生来接呀，你是......”


    汤依估计她说的应该是周特助。


    她正准备解释，那位员工忽然恍然大悟的模样：“我明白了！我现在去把小白拿过来。”


    说完，她一副嗑到了的样子，笑眯眯地转身走了。


    汤依愣愣地看着她飞快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又飞快地转身走了，没给她留一点点思考的时间和机会。


    “呐，小白。”


    女员工将猫和猫包一同递给她，笑着说：“去前台签个字就好啦。”


    汤依点点头，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猫包里的小猫，身体略显僵硬地挪向前台，丝毫不敢晃动一下。


    店员见她不像养过猫的样子，心里觉得有些不对，跟到她身后询问：“你是章先生的女朋友吗？怎么感觉你好像......”


    “我不是。”汤依闻言心里一震，眼睛瞪大，赶紧否认。


    “啊？不好意思！那你是章总的......”


    “诶，汤秘书！你原来也养了猫呀？以前怎么没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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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过！”


    汤依正要回复，熟悉的声音响起。


    她转过头去，唐佳鑫小跑过来，一脸惊喜的表情。


    “这猫长得还挺眼熟。你养的什么品种呀？哇好可爱~”


    她蹲下来，隔着包上一小块透明的部分伸出手指逗逗。


    汤依飞速在心里盘算了一阵。


    帮上司养猫喂猫，怎么听都有点不太正常。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她决定干脆认下来。


    “是啊，我养的......纯黑德文，眼熟是因为嗯......它大众脸吧。”


    见唐佳鑫已经开心逗猫了，汤依悄悄松了口气。


    幸好刚刚在来的路上恶补了一下养猫知识，好歹知道了猫的品种。


    “我可以抱出来吗？好可爱！”


    唐佳鑫一面问，一面已经拉开拉链，汤依只好端着猫包放在桌面上。


    “哎呦，好重！”


    唐佳鑫费力地伸手将小白抱出来，放在怀里。小白却很不乐意的模样，一直试图向外逃窜。


    “唐小姐，你的狗狗洗好啦。”


    “诶来了来了。”


    她扬头应了一声，不服地朝对面的汤依瘪嘴：“它怎么一直逃？喏，你抱着吧，我去取狗啦。”


    “哎......”


    汤依还没出言拒绝，六七斤重量已经压到腿上。


    她条件反射地双手抬起来，浑身僵硬到不敢动了。


    出人意料，小白在她身上一下子偃旗息鼓，甚至把身体裹成了个大黑球，舒舒服服地在她腿上躺着。


    汤依鼓起勇气伸手抚了一下它的毛，小白非但没有抗议，反而眯着眼更舒服了。


    她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后，花一分钟做了心理建设，伸手将它抱进猫包。


    唐佳鑫已经取好狗狗往外走，看见汤依还没离开，绕过去和她打招呼。


    忽然她看见什么，伸手指向汤依的脖子：“诶，你脖子怎么了？”


    汤依奇怪地低头。


    “这么大一片红色哎，你痒不痒啊？”她掏出包里的小镜子递给对方。


    “没什么感觉，应该不打紧。”


    汤依照了照镜子，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两人互相招呼了声，她便提着猫上车了开往公寓去了。


    家门一打开，她便蹲下把猫包四平八稳地放在地上，拉开拉链。


    小白步态优雅地走出来，仰着头似乎在观察周围。


    “你玩儿吧，我给你拿吃的。”


    汤依壮起胆子伸手拍了拍小白的脑袋，确认它没有应激后，放心地拿过猫包，按照章铭朗的指示找到猫条。


    “来，小白。”她笨拙地朝它招招手，没想到它像是知道自己名字一样，转身走到她腿边坐下。


    汤依一只手给它喂猫条，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章铭朗拍视频。


    已经落地D市的章铭朗正坐在去往酒店的专车上。手机响了，他拿出来看，竟然是汤秘书发来的信息。


    他连头痛也顾不上，连忙解锁手机。


    汤依发来几张照片和一个视频。


    照片画面里只能看见一大坨黑色趴在米白色的绸缎裙子上，视频则是一只白净的手拿着猫条，他的猫安安静静地在吃。


    视频末尾，他隐约听见一句什么，然而还没听清，进度条就到了末尾。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重新播放，慢慢将手机音量孔凑到耳边。


    这回他听见了。


    他心虚地垂下手放下手机，贴着手机的那侧耳朵微微发烫。


    章铭朗欲盖弥彰地向前张望一下，司机正在安心开车，并没有注意到后排的动作和声响。


    他猛地往后一靠，后脑勺枕在座位靠枕上，伸出一只手搭到额头，冰冷的手背感受着额上因为某些不知名情绪而升高的温度。


    这一切反应，只因为视频末尾，汤依那极其细微的、似乎在夸奖小白听话的那句小声嘟囔：


    “真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