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 第 139 章
作品:《亡国君是白月光》 “兄长!”
从昏迷中转醒的于北杨睁眼便看到这一幕,他拼命地砸着于南桑设下的法阵,拳头砸得血肉模糊,一口血喷在衣襟上。
于南桑直挺挺地倒下去,没了生气。
这浑水摸鱼的“魂片”正是成业。
他还是当年周昭见过的那副样子,鬼气森森,浅笑盈盈。跟成业一起出现的,还有消失数日的折杞。
折杞一把将几个人从背后丢出来,拍拍手,气定神闲道:“人齐了。”
陆轻苹捂着胸口,显然受伤不轻。沈云起昏了过去,顾绍好像还是迷迷糊糊的状态,彷佛魂魄游离在外似的,四下望了望。
这突如其来的巨变让所有人都怔在原地。
周昭只觉冷汗从全身毛孔里钻出来,难以置信道:“......他不是......”
渡舟森然道:“谁把你放出来的?”他的目光转到折杞身上,打量一番:“你这是玩火自焚。”
折杞一脸玩味道:“要不是铤而走险走了趟无相渊,我还不知道师父藏了这么个......”他颇为欣赏地看向成业,发自内心地感叹道,“成祖皇帝,千古一帝,多么了不起的人物,竟然被你囚禁在无相渊这么多年,可惜了。”
成业估计上辈子听多了这种马屁,毫无动容,将手里的东西扔给折杞,散漫道:“赏你的。”
折杞接住,低头应道:“多谢。”
那是于南桑的丹元,于北杨红着一双眼嘶吼道:“你敢!把兄长还给我!”
“怎么不敢?”折杞自言自语道,“我这辈子这种话听得太多了,你们一个个不是太子就是公主,生来就有人给你们卖命,我借刀杀个人,又有什么?”
他说完,便将那颗血肉模糊的丹元一口吞了。
折杞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畅快地伸了个懒腰:“师父,昭姐姐,我本来不想杀你们的。但一山不容二虎,你们能理解的吧。”
成业双手抱胸,挑眉道:“再说一遍?”
言下之意,周昭是周家后人,你杀一个试试。
折杞改口道:“好吧,是我失言。”他像是刚看到于北杨,低头拜礼道:“国师好啊。”
于南桑那道灵光阵已经散去了,于北杨无声地伸手在空气里痉挛地抓了抓,听见折杞叫他,另外那只没瞎的眼睛射出骇人的光芒,犹如困兽嘶吼着扑过来:“你还我兄长!”
折杞抬手便是一道高涨的灵光,于北杨被打翻在地,又偏过头吐出一口血。周昭轻轻蹙了蹙眉,手指动了动。折杞似乎有些惊讶地看了看手掌,心满意足道:“好强的灵力。”
于南桑一死,那道原本困住魂片的禁制开始渐渐变得模糊。周昭手心捏出一层汗,说得飞快:“渡舟,裴砚,十.六....”她慌不择路地叫了一串,渡舟捉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我在呢。”
周昭隐隐有种预感,她拉着渡舟的手往上,放在自己心口,试探道:“你已经给我了,对吗?”
渡舟没说话,眼中掠过一丝晦暗。
突然间,轰隆一阵巨响,就像冰面被什么东西一脚踩烂了,大地以极快的速度,裂开数道几十丈深的裂缝,这些裂缝就像会游走的红色巨蟒,渡舟一把抓住险些跌倒的周昭,道:“这地方要塌了。”
于南桑已死,幻境坍塌,霎时间天崩地裂。
那些魂片彻底冲开束缚,爆发出尖锐的嘶鸣。不光从护城河往外冲,还从深渊里向出爬,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亡魂。
他们简直就像是幻境里的活靶子,于南桑一死,这些亡魂已经不满足于望人止饿,一个接一个不要命地往活着的人身边扑。大火彻底从祭天台烧过来,浓烟滚滚,而地裂还远没有结束。
“救……咳咳!”周昭捂着口鼻道,“救人!”
那九只青鬼正或背或抬,将众人往还没有被波及的地方救,折杞跟成业却不慌不忙地想要趁火打劫,周昭怒喝道:“折杞!你既然能来这里,也该知道魂片逃窜到人间会是什么后果,眼下如果不赶紧控制,你难道想让人间再现当年大周血流成河之景吗!”
他们之间有一道杀气腾腾的深渊,折杞站在对面,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我的陛下,你总是这么幼稚。人间血流成河,那不正好?不破不立,我要的就是魂片四散!等到人间变成地狱,我再来当个救世主。我要在这废墟之上建立起一个全新的大周,我就是这天下的神!”
周昭原本也能理解,折杞这类自小没人疼的人长大后可能有些偏激,但也着实被他这清奇的想法恶心到了,摇头道:“不可理喻。”
“笑话!不可理喻的是你周昭!你好好看看周围,这里的人哪一个不是存着灭世之心?咱们的国师不必多说,就连你身边站着的那位,你问问他对什么魂片,什么人间感兴趣吗?他有心吗?他就是你手底下一条狗!”
周昭忍不了了。
如果这是两军阵前,折杞早就因为话多被她一箭射死。
火势越来越大,没时间了。
一条地缝正悄无声息地在周昭脚下裂开,她不动声色地挡住,喝道:“凡事论迹不论心,他是好是坏,轮不到你指摘!”
周昭说到激动处,将白赭那把神剑扔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刺向折杞。趁着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功夫,周昭凌空而起,那道被她踩在脚下的裂缝咔嚓一声巨响,露出血盆大口,她凌空而起一口气踩着废墟飞奔到河岸,才想起来:“坏了,渡舟该生气了。”
但情况危急容不得她再想,周昭摸摸身上竟然什么都没有,干脆一咬牙,做好了徒手掏心的准备。
周昭有点不敢看渡舟,地裂快得离谱,那人已经在离她很远的地方,周昭隔着火光看了渡舟一眼,他像是还没有缓过神来。
不知道为什么,那目光蓦地让周昭觉得有点儿心惊胆战。
周昭本来想冲对岸喊两句,譬如你快点带他们走,别管我之类的,但又觉得没必要。
渡舟懂她。
周昭到底还是没能徒手做这种事,她快速折了枝手指粗的树枝灌满灵力,不要命地往左下腹猛地一刺。
可能是被烈火激得全身沸腾,周昭刚开始没感觉到痛,后来才是一阵像被火烧到的剧痛一下子窜上来,周昭怕自己狠不下心,趁热打铁又往里扎了几寸,她觉得自己跟祭天台有仇,两回都是这种死法,忍不住低骂道:“……真痛啊。”
从周昭飞到河岸再到临时做了个凶器挖心,其实中间不过短短几个瞬间,甚至于那道裂缝还没来得及过来,渡舟已经过来了。
周昭没感觉渡舟来了,她只是突然觉得本来热烘烘的气温好像变冷了,渡舟一把攥住她的手,眼睛都烧红了,强忍住才没吼出来:“周明鸢!你敢!”
小时候周昭顽皮,被宣庆帝抓现行就是现在这种心情。
她手一抖,倒吸一口凉气。
“咱们陛下可真是大善人,当年怎么不挖了自己心给兰令仪呢?”这声音每说一个字就被风送得更近些,渡舟快速地将周昭哗哗往外淌血的腹部止住血,沉声道:“我不会让当年的事发生第二次。”
说罢,转身喝道:“下三滥的东西!过来说话!”
“师父别急,我这就来了。”折杞踏着山崩地裂的盛都飞来,渡舟正要迎上去,周昭拉住他,低声道:“来不及了,先杀掉折杞!我来解决魂片!”
渡舟想了想,拿出一把黑剑递给周昭,四目相对间,虽然一句话都没说,却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周昭接过这把跟随了自己多年的剑,刚握住剑柄,便感觉这剑格外阴寒,几乎有些握不住。
这剑前世饮多了血,如今到这盛都城,竟然生出几分势不可挡的凶性。
渡舟转了两下昆仲,周昭手里握着剑,跟他背靠背站着。
这天塌地陷之时,周昭从没感觉到自己心脏像现在这样,跳得那样滚烫火热。
她听见渡舟低声道:“昆仲能压一时,殿下,当心。”
这倒是意外之喜,周昭虽然有疑,身份却转变得很快,点点头:“放心,我为你压阵。”
他们二人都是一身血,一黑一红衣衫交缠,在这火势滔天的末日之际竟莫名的和谐。
渡舟转了两下昆仲,低喝道:“别装死。”
他将昆仲放在唇边,不同于之前吹奏的那支小调,从昆仲流泻而出的箫声如刃,彷佛破空裂魂。霎时阴风大作,水面就像披上一层血红色的纱幔,那些魂片只要碰到,立刻发出极为凄厉的叫喊。
折杞看热闹道:“会吹曲子的鬼箫昆仲,有意思,我还当昆仲是个棒槌。等杀了他,就是我的了。”
成业漫不经心道:“你要是知道那骨箫是怎么炼出来的,就不会想要的。”
“管他怎么来的,抢了再说!”折杞一个俯冲逼下去,周昭手腕一抖,剑锋寒芒逼人,直刺对方咽喉。
成业颇为赞赏地看了眼周昭,语气竟然有几分欣慰:“身法不错。”剑气逼近,周昭反手格挡,两道刺目的光芒短暂地照亮了盛都皇城,周围的魂片被冲得四散逃窜。她虽然剑法很好,修为却落了下乘,几招之内看不出来,但显而易见很快就会败阵。
一面是能把活人撕碎,把骷髅变成厉鬼的魂片前仆后继地冲撞着水面,一面是打得昏天黑地的战场,只有成业最悠闲,跟个没事儿一样沿着河岸溜达,竟然溜达到了渡舟身边。
两个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碰了碰,还没说话,折杞便叫道:“你在干什么,还不动手!”
成业手很欠地抓了个魂片在手里撕着玩儿,一动不动地盯了渡舟半晌,突然莫名其妙地笑了,在渡舟身边盘腿坐下,傲慢道:“儿啊,父皇也来给你压阵。”
渡舟骂道:“滚!”
成业还在笑,眼神却悄无声息地变得阴鸷,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右臂。”
渡舟吹了个音,转折处犹为尖锐刺耳。
这箫声不对劲……
从前被关在昭阳殿时,周昭曾教过渡舟用音律解字,她很快反应过来,渡舟是让她攻右臂。
周昭心领神会,后面的剑招只攻右臂,她发现只要一攻折杞的右臂,对方就格外紧张,一紧张就会有破绽。折杞接了几招,后面突然又恢复正常,一点儿破绽都不露。
那边成业又低声道:“左腿。”
又是一道尖利的箫声,周昭立马变换剑招,攻其左腿。对方果然又变得很是紧张左腿,连连躲避,这么来回几招,折杞本就聪明,立刻发现异样。
他碍于成业,本来没打算伤周昭,可生死面前顾不得那么多,下手也比刚才重了许多。
周昭连攻几下不中,折杞游刃有余,一道灵光打在她右臂上,登时血流如注。箫声陡然间催得又急又凶,折杞紧闭双目晃了晃脑袋,再睁眼只觉得有三四个周昭都在围着他转,心口血气翻涌,脉相也跟着七经八脉地乱窜起来,忍不住道:“太难听了!别吹了!”
周昭把剑换到左手,成业眯着眼睛道:“后腰。”
箫声陡转,周昭本来要刺下三路,闻言剑锋一抖直刺后腰,折杞本就头晕脑胀,情急之下连忙转身,岂料他半个身子还没完全转出去,天空突然间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一条赤红色的游龙从撕开的云层里面笔直地俯冲下来。
那龙身上卧着只气定神闲的白猫,尾巴扒拉着龙角,两只尖利的爪子一巴掌拍下去,此时折杞正巧转身,眼前一黑,白猫已经抓着两颗眼珠子乘着龙从他头顶上掠过去。
“我的眼睛!”折杞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突然出现在他身后的成业周身鬼气暴涨,沉声喝道:“兔崽子!威胁到你祖宗头上来了!”
话音刚落,折杞就被他掐断了气。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周昭支撑不住地往下跪,紧绷的思绪松了一半的弦,转头吐了口血。
那游龙落地便化作一个翩翩少年,边跑边像老父亲操碎了心一样咋咋呼呼道:“周昭!周昭啊!你可千万不能死!你死了渡舟又要发疯!我真是受够了!!哎,这个人是......”
这游龙和白猫,正是姗姗来迟的烛龙和般般。
烛龙乍一见成业,吓得一个激灵变出原形,成业伸手打了个招呼:“哟,老朋友。”
他的视线落在烛龙那对小角上,两眼放光,哈哈大笑道:“你这对角还没长大呢,我喜欢。”
烛龙立马把角缩回去,般般挡在他前面,扯着喉咙冲成业嘶嘶地低吼。周昭按住般般,连血都没来得及擦,边咳边道:“怎么回事儿?”
成业自顾自地从折杞身上取下来一个什么东西,好像是香包锦囊之类的小玩意儿,上面绣着......针法乱飞的两只鸭子?等那东西一拿下来,折杞的半边胳膊突然间干瘪下去,袖子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正是那日被渡舟砍断的。
成业将东西装进怀里放好,虽然他看起来并不在意,动作却格外轻柔。
渡舟匆匆赶来,问道:“怎么样?还撑得住吗?”
“痛。”
“哪里痛?”渡舟明显紧张起来,将周昭上上下下看了个遍,“我看看。”
周昭一本正经道:“你捏得我手痛。”
渡舟有点尴尬地咳了一声,解释道:“折杞拿了成业的骨骸,鬼的骨骸便是身家性命,他藏得很好,但操之过急。于南桑的灵元不是随便哪只鬼都能消化的,一打起来,那东西位置便会暴露。”
周昭按着胸口喘了口气,只觉得这一口气喘出来浑身上下都扯着疼,却不敢再叫痛,忍着道:“所以你让我攻击的地方,就是折杞藏骨骸的地方?”
“嗯。”渡舟轻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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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去周昭唇边的血迹。
周昭忍不住心想:“成业还真是沉得住气,万一她手一抖真把那东西砍成骨头渣子了……”
渡舟简单包扎好周昭的伤,说道:“我刚才吹的曲子其实并非压制魂片,而是能入肺腑,断经脉。”
“你们......也是提前商量好的?”周昭看了看成业,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眼前这位。
“没有,这曲子他听过。”
再问下去,就是明目张胆打成业的脸了。
河面那道红色的禁制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层浅薄得几乎看不见的灵光还在苦苦支撑。
渡舟收了昆仲:“那是于南桑下的禁制,他虽然被打穿了,神魂还没散。我只是施了个障眼法。”
成业对着空气自言自语道:“东华,你若是恨我,等你活过来再报仇吧。”
周昭眼角抽了抽,按理说她能有今天,都拜这位老祖宗所赐,但一来,周昭自小就是听着成业当年收归四海的故事长大的。二来,成业看上去暂时没有与他们为敌的意思,所以不便出言不敬。
再者这地方摇摇欲坠,实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常言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周昭快速地分析了一下局势:
他们死的死,伤的伤。魂片冲破禁制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实在没时间坐下来好好商量怎么办。
摆在眼前的只有一个办法。周昭立刻下了决断,刚要说话,地面突然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
禁制散了。
只见河面上那层朦朦胧胧的法阵,化作星星点点的碎光落在河面上,魂片疯了一样往外冲。
周昭将渡舟一把推开,谁知对方像是早就猜到她要干什么,还没等她眼疾手快,对方倒是来了个先见之明,将周昭拦腰抱起往烛龙背上一放,不容置喙地命令道:“把人带走。”
周昭整个人都懵了。
这时他们站的地方又裂开一道深渊,更让人惊恐的是,她突然发现自己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周昭瞬间慌了神,心跳如鼓,叫道:“渡舟,你做什么?”
渡舟不答,在烛龙背上拍了一掌,低喝道:“走!”
周昭趁机勾住他的手,她使不上劲儿,所以用尽全力也只能勾住那么一点点渡舟,近乎哀求道:“渡舟,不能这样......我不能走。”
渡舟低头看了看,一点点将周昭的手指掰开,冲她笑了笑:“放心,我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渡舟说完,不再看她,决然地转身走了。
周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渡舟这一走,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拼命挣扎,却动不了一点,呕得眼圈都红了,急火攻心又逼出一口血:“渡舟!你回来!”
渡舟的脚步顿了顿,他回过头,那双浅色的眼眸映着漫天的火光,温柔地注视着她。
周昭的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
原来不是哭不出来,只是没有遇到更痛彻心扉的事。就像东华说的,这世上总有一个人是例外,是强求。
渡舟眸光暗住,转身向前跑了两步,弯下腰双手捧住周昭的脸,滚烫灼热的气息打在她脸上,不同于那晚粗暴的吻,他就只是轻轻在她唇瓣碰了碰,然后用同样温柔的动作,亲了亲周昭流泪的眼角。
“明鸢,上回在行人岭,你要跟我说的那句话是什么?”
众人都不知道周昭说了什么,只看见渡舟笑了笑,般般灵巧地跳上龙背,烛龙驮着她们离开。
九只青鬼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顶软轿,有条不紊地将其余人通通装进轿子里,就像那时在行人岭那样,不,比那时候还要令人惊奇。
他们抬着轿子,就像踩着透明的台阶,一步步凌空而起。
就在这时,一直愣神的顾绍好像忽然之间想起了什么,从轿子里跳出来。陆轻苹眼疾手快地抓了他一把,惊悚地发现手里的人软绵绵地垂着脑袋,一个穿着僧袍的陌生人从那具身体里剥离出来。
陆轻苹脸色大变,那僧人的身体近乎半透明,落地之后先是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捂着脑袋痛苦地蹲下去。
他那张脸还是阴阳面,状似疯癫地对着火海念念有词,看起来可怖非常。
旋即,他看到了周昭。
周昭自然认出来那是宁啻,厉声叫道:“下去!下去救他们!”
烛龙却越飞越高,远远的,那僧人喊了句什么,转身钻进火海,再也看不见了。
周昭疼得弓起身子,像一只被大火翻来覆去烤的活虾。她想过这一天,却从没想到这么突然。宁啻为什么会吃掉谢景变成阴阳面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杀了自己的兄弟,没有人能背负着这样的真相活下去。
而另一边,渡舟看了眼成业,对方回了个“父慈子孝”的眼神。
他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像刚才于南桑那样盘腿坐下,但并非双手结印的姿势,而是抬起昆仲放在唇边,吹了几个音之后,那些原本朝澹溪水里冲的魂片在河面上盘旋了一阵,继而全都朝这个方向飞过来。
“渡舟!不要!”周昭吓得五内俱焚,声音都喊哑了,渡舟却没有抬头。无数魂片穿透渡舟的身体,他的唇边开始溢出丝丝鲜血,昆仲就像一根刚从人身体里抽出来带着血水的骨头。
烛龙似乎不忍,绕着渡舟盘旋了几圈。
周昭只能看到他的背影,那被风吹得四散飞舞的白发,那猎猎作响的玄色衣袍。
原来这就是渡舟的办法,这就是鬼界的办法。
鬼界有一物,名为鬼门关,实为堕神图,可吸纳这世间万千戾气冤魂。
但鬼门关不能到瀛洲幻境,所以需要一个人用自身充当引渡的容器,将魂片封印在堕神图里。
于南桑知道,渡舟知道,可她偏偏现在才知道!
幻境已经塌陷,放眼望去只能看到漫天火光,那屹立了数千年,直冲云霄的祭天台正如史书上记载的那样,分毫不差地轰然倒塌。
不同的是,这一回祭天台上没有那位被百姓挖心的帝王,只有废墟之侧一个旁若无人地吹着夺命曲调的鬼。
一曲招魂,却渡人间。
盛都的夜空黑云滚滚,死去亡魂积攒了上千年的怨念和戾气撕扯着渡舟的身体,盛都俨然变成一座鬼域。成业却没急着走,他站在一块还算完好的地砖上,遥望着皇宫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后,成业撩起衣袍坐在离渡舟几步远的地方,双手结了个复杂的印,呼啸而来的魂片顷刻间兵分两路,一半飞向渡舟,另一半则飞向成业。
……
多年以后,当周昭再次踏上红鱼镇这片土地,她又想起那个烧红了半边天的夜晚。
海晏河清,却鲜少有人知道,这人间几声繁华曲,其实是两只鬼换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