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 第 122 章

作品:《亡国君是白月光

    周昭后来很后悔当初多余说那么一句话,三个月后霍璋死在战场上,部下将那把浸透了太多人血的行野剑连同霍璋的盔甲送回盛都,从那以后周昭变成了这把剑的主人。


    至于兰令仪远在南疆却染上疟鬼之事,周昭不信邪地查了个天翻地覆,最后竟然查到李勇头上。


    李勇被斩首前还在叫嚣:“兰令仪一个女人,竟敢打我!要不是她兰令仪!老子早就是大将军了!”


    可笑,太可笑了。


    就因为一鞭之仇,竟能狠毒到暗中将气数未尽的槐鬼珠子放在兰令仪身边。


    周昭气得心肝肺五脏六腑抽着疼,收回斩首之命,将那李勇活剐了。但这又有什么用呢?兰令仪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朝堂上,死在一颗为国为民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心上。


    那个被霍璋抓来的姜国人反倒没有死,只是虚弱过度,加上被剑划了一道,休养了半个多月便好了,只是左脸多了道磕绊出来的疤,看着触目惊心。霍璋说兰令仪不肯做吃人心的妖怪,其实霍璋又何尝不是不肯。周昭放他回姜国,年轻人道:“我无父母妻儿,无兄弟朋友,不愿回去。”


    “你待如何?”


    “我要留在盛都,查清楚槐鬼的真相。陛下,你敢让小民留下吗?”


    ……


    “明鸢?”一声遥远的叹息落在耳边。周昭首先看到渡舟的脸,紧闭的房门将一切声音隔绝于外,显得靠近自己的眉眼格外明晰,像被月色洗练过一般。


    未待她询问,渡舟便道:“瑶姬被那骷髅重伤,几乎魂飞魄散,白赭带她走了......明鸢,你刚才在想什么,如此入神?”


    周昭注视着渡舟的眼睛,胡言乱语道:“我在想,裴砚临死前,到底有没有给我留下什么话。”


    那双眼睛果然留下稍纵即逝的涟漪,就像刚才周昭故意抓住那只手,感受到他指尖微微的跳动,渡舟平静道:“或许,是让殿下好好活着。”


    “哦,你也认识我那位朋友?那你知道这些年他过得好吗?”


    “不算好。”


    “裴砚这个人,是块木头。”周昭有些突兀地说道。


    渡舟不咸不淡地接话道:“殿下说的是。”


    周昭凝视半晌,平静道:“我该叫你萧十六、裴砚、还是妖主大人?”


    “……”渡舟也没否认,“随殿下喜欢。”


    周昭突然恨恨地看了他一眼:“骗子。”


    渡舟被那目光看得心冷,周昭却又陡然卸了浑身防备,似乎累极了,淡淡道:“那少年……还活着吗?”


    周昭没说自己上辈子午夜梦回,躺在冰冷的龙床上,常常因为想到裴砚死在自己面前那一幕而惊醒,随后一整夜都不敢闭眼。


    是啊,裴砚还活着,就在她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从前的旧人竟好歹留下一个,周昭还有什么理由不满意呢?


    但周昭就是有说不上来的愤怒隐隐往上冲,让她甚至想把这人的笑扒开看看。


    渡舟垂着眸光看她,原原本本道:“裴砚刚到盛都便身染重疾,他临终时有个心愿未了,我答应帮他了却心愿,顶着裴砚的名字和身体活了两年。我并非存心欺瞒,而是......”


    周昭很善解人意地打断他的话,侧目道:“而是有诸多不得已的理由,比如当时成业满世界地找一个离家出走的儿子,比如你羽翼未丰不能以真实面目走出无支山,我都懂。”


    既然如此,那时陈子明造反,你又为什么要走出无支山呢?


    渡舟住了嘴,少见地露出几分犹豫,终于提及那晚的“争吵”:“明鸢,你不信当年之事是我所为?”


    周昭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我想,至少裴砚不会害我。”


    渡舟愣了愣。


    其实他认识周昭远比她认为的还要早,也许是冥冥之中的缘分,他从无相渊一路逃到盛都。


    那时候渡舟只是觉得此处离无相渊足够远,于是一住几百年。至于那些人间烟火,市井繁华,渡舟并不如何在意。


    人间烟火点不燃无支山的黑暗,市井繁华也走不进鬼胎的心。


    后来他偶然间遇到周昭,他见证过周昭全部的人生,每当他以为这人要被沉重的现实压垮,她竟然一次又一次站起来。


    那些世间最黑暗的、最污浊的,好像都不能让她一颗心堕入深渊。


    她走过史书上千篇一律的笔诛墨伐,走过家国破碎众叛亲离,满手鲜血地捧着那颗赤子之心,原谅了他的欺骗。


    渡舟的眼中被烛火染上三分艳色,使得那双一贯冷淡的凤眼也多了几分柔和,他嘴唇动了动:“殿下,你可对我有半分……”


    周昭打断他:“为何亲我?”


    那晚遍地尸体,血色朦胧,周昭眼睁睁看着裴砚倒在自己面前,身后便是叛军刀剑,这人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抱住周昭,冰冷的唇瓣压上她,冲天的血气瞬间在口腔弥漫:“......殿下,活下去。”


    周昭此后很多年都忘不掉那股血腥气,连同裴砚这个人,一并难以忘怀。


    “……一时冲动。”渡舟紧跟着又道,“也可以说是,经年心魔。”


    沉默像窗外浓稠的夜色蔓延开。


    突然,门嘎吱一声响,一团人影就好像案板上的汤圆咕噜噜滚进来,滚到他们面前才露出一双写满尴尬的眼睛,陆轻苹许是不敢看渡舟,只好把目光放在周昭身上,很书生气地干笑两声。


    周昭偏过头,疑惑道:“陆大人,你这是被谁踹进来的?”


    陆轻苹很不自然地恼羞成怒,又在渡舟的压迫感下强颜欢笑,解释道:“他们让我进来看看。”


    “都滚进来。”


    渡舟面对旁人时从来不苟言笑,此刻竟出奇地心情很好,勾了勾手指,另一扇门也砰的一声大开,门外又滚进来三只硕大的黑汤圆,伴随着顾绍高声的辱骂,以及骷髅转动关节的嘎吱声,还有沈云起忍不住脱口而出的惊呼声。


    三人摔做一团,好不体面。


    顾绍率先站起来,正欲喝骂又被骷髅按下去。陆轻苹扶起沈云起,沈云起急冲冲地赶到周昭面前,关切道:“你如何了?”


    周昭并不习惯这样的关切,一时陌生,但从小流淌在血液里的礼节告诉她在这种时候应该报以感恩,于是她微微点点头,“好多了。”


    也许是周昭脸上的表情太过于冷淡,沈云起悻悻地站到一旁。顾绍跟骷髅已经打作一团,可惜那骷髅半个手臂刚才被昆仲击飞,骨头架子身体摇摇晃晃不大稳当。


    周昭想起刚才渡舟所说,指着骷髅问道:“刚才就是它撞我?”


    渡舟点头道:“是它,它似乎对殿下那把剑很感兴趣,瑶姬刚才拔剑,想必让这骷髅感应到什么。它推殿下,其实是想抢夺那把剑。”


    “一个魂片,难道能用这把剑吗?”


    “不能,虽然瑶姬被它重伤,但它被剑气反伤。所以正如殿下看到的,顾将军才能跟它打个平手。”


    顾绍闻言骂道:“喂!你什么意思?”


    渡舟似乎想回骂一句,竟然沉默着什么都没说。


    “它喜欢行野剑?”


    “可以这么说。”渡舟一挥手将顾绍与骷髅分开。


    周昭站到骷髅面前,问:“劳驾,你认识我吗?”


    骷髅重复道:“劳驾,你认识我吗?”


    顾绍抢道:“这笨蛋只会学人说话!”


    “这笨蛋只会学人说话!”


    渡舟道:“这骷髅是附近坟堆里的钻出来的,被魂片占了躯壳,现在跟你们说话的是不是原主,而是魂片。”


    周昭惊讶道:“魂片也会有自己的意识吗?我记得那月季花妖只是被魂片激化。”


    渡舟解释道:“魂片也有高低之分。低阶魂片能让月季免去修炼一夜化妖,但妖性还是来源于月季自己。高阶魂片则不同,它们生前想必遭受了极大的痛苦,附着在躯壳上便能吞食原有的小妖小鬼,完全成为主宰。但魂片只是魂魄残片,仅仅残存了部分意识,因为无知,所以才凶残。”


    “说了这么多,你有办法查到这东西的源头吗?”顾绍道。


    渡舟转出昆仲,答道:“试试。”说罢,他将昆仲横在唇边,手指按住那多出来的诡异的第九孔,一段低沉的箫声从昆仲流泻而出,他吹这曲仿佛信手捏来,熟练至极,犹如一只哀婉的夜莺啼叫,闻者无不动容。


    周昭暗道,这竟是招魂?


    顾绍似乎也被这箫声吸引,双目显出不正常的空洞,周昭率先反应过来,忙握住渡舟横箫的小臂晃了晃,箫声戛然而止,顾绍的眼神片刻后恢复清明,他晃了晃脑袋,皱眉道:“要命,你这吹得什么鬼骨箫,听得本侯头痛。”他迈步出门,周昭稍稍放心,示意渡舟可以继续了。


    渡舟这回吹得声调与方才似乎不同,吹出几个音之后,殿内燃着的红烛突然间随风摇晃,一股阴气透着寒意蹿到每个人的脖颈里,窗户喀喀作响,那骷髅站直了身子,两只眼眶骨显出格外令人毛骨悚然的大,他双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转动脖子时嘎巴嘎巴的直响,看上去对这具躯壳并不习惯。


    “来自何处?”


    “不知。”


    “姓名。”


    “……不知。”


    “籍贯。”


    “不知。”


    “好吧,换个问题。”渡舟又道,“死于哪个朝代?”


    骷髅两只眼骨圆睁,缓缓道:“……安平、五年。”


    周昭一口气险些上不来,问道:“年龄,籍贯,可参军否?”


    “殿下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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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勿躁,残魂只会听从召唤者的问话。”渡舟正要将周昭的话重复一遍,那骷髅突然转了转僵硬的脖子,他似乎沉吟许久,上下颌骨动了动,缓慢答道:“……二十八,赤霞关人士……参、参军。”


    周昭再问:“隶属何营?居何职?奉何人之事?”


    这回骷髅立刻便应,好像这些答案早已深埋心底无需再想,脱口而出道:“十五从军,隶属霍家军前锋营,校尉,领霍璋霍将军令。后并入玄甲营,任北疆大将军,领陛下令。”


    燕飞......这竟是燕飞!


    周昭抓住骷髅的细瘦胳膊,嘴唇抖得厉害:“你是燕飞,对吗?”


    骷髅不说话。


    周昭又问:“死因。”


    “……不知。”


    周昭突然感到心口一阵剧痛,她强忍住,垂下双臂,尽量想表现得云淡风轻。


    呼吸,周昭,深呼吸!


    周昭低着头一言不发,牙齿却控制不住地咯咯作响,真冷啊,冷得快要冻掉骨头。偏偏“燕飞”那双空荡荡的眼睛一直盯住她,就像梦里那二十万大军的亡魂一刻不停地注视着她的灵魂。


    周昭感觉自己喘不上气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柔地放在她的肩膀上——


    渡舟,不,是裴砚。


    裴砚温柔地注视着她,不是陆轻苹和沈云起茫然无措的眼神,那是一双见证过她的痛苦,也陪伴过她为数不多快乐岁月的眼睛。


    周昭终于从汴江水的死人堆里露出头,新鲜的空气犹如烈风穿堂流进肺腑,她又活过来了。


    “燕飞还活着吗?”周昭偏过头,愣愣地问道。


    渡舟道:“……他死了。”


    “我想也是。”周昭点点头,又问,“那会怎么样?”


    “魂片被我暂时困在这具躯壳里。但不管我放不放开他,终有一天都会变成吃人的厉鬼。”


    此刻不管他们再说什么,骷髅都立在原地安安静静地听着,仿佛这具躯壳已经被用尽,跟这个世界的连结已经被斩断,关于往事一个多余的字也不会再吐出来了。


    在这个空当儿,沈云起忍不住嘀嘀咕咕道:“……他们在说什么啊?”陆轻苹欲言又止,沈云起接着道,“大将军?跟刚才那位无头将军哪个官儿大?”


    “小点声。”陆轻苹道。


    周昭望过来,没什么感情地问道:“你想知道他们的故事吗?”她也不管沈云起回答与否,坐在骷髅身边,自顾自道:“燕飞啊,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也是我最为忠心的部下之一。我们少年相识,并肩作战。安平六年,我亲征桦城。那年冬天冷极了……”


    周昭本以为说出来会很难,没想到出奇的容易。她就像一具漂泊在外的魂魄,看着自己张着嘴巴微微翕动,将那段漫天红与白的往事娓娓道来。沈云起刚听了个开头,便恍然大悟道:“原来是桦城之战......”


    周昭侧了侧脑袋,沈云起先是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渡舟,见对方没有制止的意思,才继续道:“我在史书上读到过。”


    “你觉得如何?”


    沈云起不偏不倚道:“惨烈。但若我是你,也会选择渡江。”沈云起本就对排兵布阵颇有研究,如今天下太平一直未能实战,说到此处不由神采奕奕,“那时汴西十三州虽然全部为凉州所占,但大多数州国连年战乱,早已无人可用。凉州屯兵西南,只待来年开春与其余诸国夹击,大周玄甲营不善水战,那年却天降大雪冻住汴江,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渡江奇袭,将敌人赶回山外。”


    沈云起一口气说完,又道:“但我有一事不明,凉州是怎么知道玄甲营会在那天夜里渡江呢?”


    “史书上不是写了,我将布阵图提前交给了长淮。”周昭还是习惯性这么称呼谢景,解释道,“黎国。”


    “不,你不会这么做。”沈云起斩钉截铁道。


    周昭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仅仅蹙起眉,保持着一贯的淡漠。沈云起道:“在镜妖的幻境里我见过你,你不会叛国。”


    周昭还是面无表情,她站起来时膝盖有些痛,渡舟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担忧地看着她,周昭突然想起什么,好奇地问:“那时候,你也在我身边吗?”


    渡舟轻轻抿唇,摇头道:“不在。”


    “哦,没关系。”周昭抽出那把剑,骷髅随着她的动作头颅向下转,又向上转。周昭扭头问道:“这不是燕飞,对吗?”


    “对,不是。”


    喀嚓——


    剑尚未动,骷髅头却骨碌碌滚到地上,渡舟收回手,周昭疑惑地看着他。


    门外传来一阵浮夸的大笑,顾绍推门进来,他那张从来不肯摘下的面具不见踪影,露出可怕的阴阳面来,顾绍一脚踩住那个骷髅头,笑道:“周昭,你果然心狠手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