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第 114 章

作品:《亡国君是白月光

    清晨雨后初晴,空气像一把湿润的泥土。


    用饭时,渡舟的目光像糖稀一样黏在周昭身上,周昭便顶着这样的眼神堂而皇之地回敬过去,装作无事发生:“大人,饭菜不好吃?”


    渡舟被这许久不曾出现的称呼哽了一下,狐疑道:“嗓子怎么了?”


    周昭面不改色地胡诌:“昨晚梦话说多了,口干。”


    般般斜了个眼神,意思是这话能信吗?


    “昨夜……睡得好吗?”


    这人倒是忘得干净,自己记不得,却来试探她。


    周昭毫无破绽道:“还好,做了个梦,梦醒便忘了。”


    渡舟点点头:“我也做了个梦,但没有全忘。”


    “哦,是个美梦还是噩梦?”


    “一半一半。”渡舟道,“殿下呢?”


    “噩梦。”周昭毫不犹豫,眼看着渡舟脸色不好,周昭放下筷子,转移话题:“我吃饱了,咱们何时去审多尾蛇?”


    二人去地牢的路上,迎面走来三个傀儡,面生得很。


    周昭回头看了两眼,心道:“这营中傀儡换新的频率竟然如此之快,渡舟昨夜发狂,难道除了他,还有旁人会这傀儡之术吗?”


    再踏入地牢,虽然视线昏暗,玉面蛇却比之前“温顺”多了,它看见渡舟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却嬉皮笑脸道:“肯将人带来了?”


    玉面蛇虽然交出佛珠,但要让他说出实情,却有一个条件——他只对周昭说。


    渡舟道:“讲吧。”


    渡舟看样子是不会走了,玉面蛇虽不情愿,吐了吐蛇信子,开口道:“周昭,你不是想知道当年实情吗?好吧,我告诉你。因为......我做了谢景两年亲爹啊,哈哈哈哈!”


    “起初我用黎国国主的脸,后来我嫌麻烦,干脆用真身,王后知晓实情后,却不敢说一个不字。”


    犹如五雷轰顶,周昭听见自己的声音怒道:“不可能!当日婚宴,黎国国主明明有出席,更何况......”


    “更何况,他后来闻信匆匆赶来,被陛下你一剑捅了个对穿。自此周黎决裂,谢景对你,恨之入骨。我的陛下,你得知道妖跟人不同。我有那么多子嗣,随便一个都会幻化面容。对了,还有那封书信,也是我写的。当年无妄海一面之缘,听说公主殿下荣登大宝,我岂能错过一睹天子容姿的机会?可惜,见面才发现陛下身上杀气太重,不是我喜欢的类——”


    渡舟抬手放在蛇身七寸,表情不大好看。


    周昭攥紧拳头又松开,声音嘶哑道:“我明白了。当晚的黎国国主,也是妖变的,对吗?”


    快说,我杀的是妖,不是谢景的父皇。


    快说啊!


    那时场面异常混乱,周昭快速为赤身裸体的王后穿好衣衫,几十个宫人听到动静纷纷跑来。


    燕飞等人不知实情,只管将周昭赶紧带离这是非之地。周昭却不肯走,欲寻谢景一同抓妖,谁知黎国国主突然冲出来……


    玉面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蛇信嘶嘶作响,却碍于渡舟不敢笑的大声,说道:“我的好陛下,你又错了。当晚坐在宴席上的是妖,但后来往你剑上撞的疯子,真是谢景的亲老子。”


    “我控制他两年,他神智不清不楚,所以,这一笔血债,陛下尽管算在我头上。可是王后……”蛇首面目狰狞,骂道,“要不是你撞破我二人好事,我们一家三口也不至于到今天地步!”


    “当了几天人,还真当自己是个东西。”渡舟手指微动,蛇妖顿时目呲欲裂,嘴上却不停。


    “偏生你也配合,谢景百般质问,你却不肯告诉他当年撞破王后与一只妖欢好的实情。还有那些被杀掉的宫人,殿下,我真是小看你了。你想保住王后清誉,想与谢景解释清楚,又遮遮掩掩只把话说一半。谢景是个愣头青,你让他怎么信你?我本想借周朝之手除掉黎国,谁知你如此不争气,反倒是被谢景带兵打入盛都,难看!真难看!啊啊啊——住手!!”


    蛇妖话没说完就被渡舟痛打,扭着身体骂道:“十六!你也不是个好东西!周昭杀母你杀爹,简直天地绝配!”


    周昭心中空空荡荡,那晚腥咸的海风还在吹,却无论如何也吹不进心里了。


    长淮已死,往事她本无心过问,只觉心里闷沉沉地痛,动了动干涩的嘴唇,说道:“王后无辜,受你蛊惑欺骗,可长淮……长淮又何错之有。”


    玉面蛇阴险道:“当然有错了。当年在食人坡,那小子便叫嚷着要杀我,我从安县辗转来到黎国,得知那里就是谢景的故乡,怎能不报复?”


    他笑了笑,面容阴沉得可怕:“说来还得多谢殿下当年留我一命,否则,谢景的爹妈也不会死。”


    世间最恶毒的咒骂也不过如此。还以为早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又岂知人非草木。


    周昭脸色发白,渡舟低声道:“殿下,你还好吗?”


    周昭僵硬地摇头,转过身,脚步虚浮:“走罢,走了,长淮。”


    她没看到身后渡舟动了动手指,玉面蛇连一声惊呼都没发出来,便成了一滩流着脓血的烂肉。


    走出牢房,渡舟突然闷哼一声,腰间昆仲躁动不安,颜色忽白忽红,竟像是要长脚跳出来似的。


    “你怎么了?”周昭吃了一惊。


    渡舟伸手往昆仲上狠拍了一巴掌,骨箫颜色褪去,渡舟神情恢复如常,回答道:“无碍。”


    周昭打量着渡舟,目光审视。


    月光下莲花开得安静,渡舟抽出骨箫在手中转圈儿,解释道:“殿下,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魂变吗?”


    “记得,你说魂变能化妖生鬼。”那时月季花妖跟姜宅的老夫人柳染便是被这来路不明的魂变激化,才有城中尸体左腿失踪一案,周昭问道,“难道,是魂变的来源查清楚了?”


    渡舟道:“嗯。”他说这话时,昆仲又散发出青白色的柔光,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忽明忽暗看得周昭目不暇接,“是东南方向。”


    “东南?”


    “人界最早只有一位东华飞升于瀛洲。后来嘛,听说又出了蓬莱、昆仑二仙。”由于渡舟的语气颇有不屑,这“仙”字自他口中说出全无敬仰膜拜之意。


    周昭不知不觉接话道:“东有瀛洲,仙人抚顶。澹溪潺潺,水清无鱼。”


    渡舟停下脚步,似乎好奇她从哪里听来的这话。


    虽说瀛洲早在周昭登基以前几百年就存于世,可澹溪却是周朝亡国后才有的。


    周城破后,暴雨足有一月,这雨浇熄了从永安门烧到盛都城的那场大火,也让人间各处洪灾不断。


    雨停后,据传瀛洲便多了一条澹溪。


    水清见底,沐之能除病消灾,浮骨则安魂渡魄,因此有许多人都往瀛洲供奉东华仙君。


    周昭也是一愣,方才说时顺口,如今却不知来路。提起澹溪,周昭的脑海中霎那间空白如纸,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实在不太妙,她岔开话题道:“这跟魂变有什么关系?”


    渡舟边走边道:“东南既有瀛洲,又有蓬莱,仙家道场理应清气充盈,却有魂变这种东西从东南而来。殿下,你不觉得奇怪吗?月季花妖之后,牵机营在其他几处也发现了魂变的痕迹。”


    周昭点头道:“是很奇怪,如果真有大批魂片流入人间,恐怕要天下大乱。”


    她说这话时,眉宇间不由自主地凝着一团散不开的忧虑,也许周昭就是天生的劳碌命,两辈子都长了一身忧国忧民的骨头。


    她因为谢景一事碎了个七零八落的心,此时又被她一声不吭一片片捡起来重新粘好,自愈能力极强,准备好了一头扎进下一场蓄势待发的风暴里。


    周昭从前便是这么过来的。


    一个人若是有了不得不去做的事情,哪怕再怎么分崩离析支离破碎,也能从那点儿念想里面撑起一根虽然摇摇欲坠,但也一时半会儿断不了的脊梁。


    行之有效,却极易反噬。


    因为一旦回归平静,才能看到当初的伤口其实并没有粘牢,还在哗哗淌血。


    所以周昭常做噩梦,少有安宁。


    她问:“何时去查?”


    渡舟没急着回答她,反问了一个问题:“殿下,如果你是宁啻,愿意就此浑浑噩噩地活下去,还是知道真相,哪怕……真相是常人不能接受之残酷。”


    这算是点破了二人心照不宣的事实。


    “……我选真相。但……”周昭皱紧眉头,“我不想让宁啻知道真相,虽然我没有权力替他做选择。”


    渡舟将骨箫抛向空中,周昭觉得自己一定是深夜眼花耳聋,竟然好像听到那根骨箫鬼叫了一声,渡舟将昆仲抛起又抓住,道:“我知道了。”


    他笑了笑,自言自语道:“瀛洲或许有我一直想找的东西。”


    这晚过后,渡舟却再次闭关不出。牵机营只剩下周昭跟般般这一人一猫,哦对了,还有不会说话的木头傀儡。


    “般般,你真的不会变成人吗?”周昭摸着白猫的脑袋殷切询问。


    喵呜——


    般般伸了个懒腰,爪子洗了洗脸,舔了舔长腿上的毛,然后......在周昭期待的眼神中继续伸了个懒腰。


    周昭叹息道:“可惜,你不会说话。”她如今想起渡舟那晚发狂的样子仍然心有余悸,从般般这里什么话都没有问出来,却在当晚等来了魇鬼丹妙。


    “喂,你那是什么表情?”丹妙比周昭上回见他有些不同,具体是哪里不同,周昭一时半刻也说不上来,她定了定神:“你是说,成业或许还没死?”


    丹妙转身就要走,周昭道:“等等!你接着说。”


    丹妙睨她一眼,才继续说道:“当年这对鬼父子打得昏天黑地,虽然都传成业被渡舟所杀,但其实他是被镇压在无相渊底,如今死没死我就不清楚了。至于你父皇的死,确实可以算在成业头上。”


    周昭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你知道什么!我父皇他——”


    “你父皇跟成业做了场交易,那些银甲鬼兵由成业解决,成业想要的也很简单......”丹妙眼看着周昭脸色越来越白,很找打地笑了笑,“瞧,殿下,你心里什么都明白,何必找我坐实。成业被五马分尸,每百年都需要换一副新的身体,可如果有了毕方神血,他便不用再养着那些鬼胎,也不用时刻惦记着自己肉身腐烂。”


    窗外风声愈发地紧,周昭看着丹妙的嘴唇一张一合,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皇儿,到父皇这儿来......”


    那张周昭再熟悉不过的脸笑着,突然变了模样,血肉一寸寸从青白的皮肤剐下来,那张布满尸斑的皮淅淅沥沥往下流着血水,裹在坚硬凸出的白骨上。


    白骨仍在笑:“皇儿......”


    父皇他……


    竟做到了这种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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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醒!”


    周昭猛地喘出一口粗气,丝丝缕缕的血腥味顺着喉管爬上来,眼前的白骨渐渐变成丹妙那张漫不经心的脸:“这就受不了了?你周昭什么事情没经历过,差不多得了。”


    “带我去见成业!”周昭旋即敏锐道,“不对!你是怎么知道的?”


    丹妙恬不知耻地笑道:“殿下,你怕不是忘了当年皇宫寝殿,听到的那曲童谣?我别的本事不如渡舟,但入梦附魂可是好本行。”


    彷佛兜头一个响雷,周昭瞬间抬头:“是你搞得鬼!你清楚槐鬼的来龙去脉?!”


    砰!


    她向前扑得太狠,桌脚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一声,丹妙灵巧地向后避开:“急什么,我只是偶然路过皇宫,在众多美梦中发现了你这么盘大菜,哪有不吃的道理。至于槐鬼......”丹妙露出鄙夷的神情:“我怎么知道那东西怎么来的。”


    周昭眼底透出阴森森的幽深:“你不知道,有一个人一定知道。”


    丹妙缓慢道:“......成业?我劝你莫要白费心思,无相渊不是你能进去的地方,就算是我,也颇费了一些周折。”


    他提及成业时语气有些古怪,周昭尚且摸不清,丹妙便换了个懒洋洋的姿势:“再说成业当年被锁在无相渊,虽然神魂能暂时来到人界,他也绝不会用槐鬼灭国。太复杂了,成业不是喜欢这种手段的人。比起成业,你不如去找当年将成业首次镇压的那位神君。”


    “东华?”


    “唔......好像是这个名字。”


    周昭盯住那双眼睛,终于发现丹妙有什么不对劲。


    他在说谎。


    丹妙在她面前从来都是盛气凌人,尾巴恨不得翘到天上去,此刻简直称得上“低眉顺目”。不光毫无保留地将成业之事全盘托出,甚至给她指明了一条接下来的路。


    周昭不信丹妙能有如此好心。她跟着露出一个森然的笑,猝不及防道:“我说,你那位主子,不会就是东华吧?不过我倒是好奇,东华要我的心做什么?”


    丹妙猛地睁大眼睛,半晌才僵硬地咧了咧唇角:“你觉得东华那种光风霁月,只存在话本子里的正派人物,会跟我这种吃人的鬼搞在一起吗?”


    “说不好。”


    丹妙向前倾了倾,望着周昭的脸:“......也对,连咱们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都能跟我这种鬼混在一起,有什么不可能的。我走了,要是有事找我,就在睡觉前默念三遍‘丹妙大人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再会!”


    周昭真是恶心地要吐出来,丹妙走后,她将方才二人说过的话又在脑海里逐字逐句过了一遍。


    “......他绝不会用槐鬼灭国。太复杂了,成业不是喜欢这种手段的人......”


    “你不如去找当年将成业首次镇压的那位神君......”


    “......东南既有瀛洲,又有蓬莱,仙家道场理应清气充盈,却有魂变这种东西从东南而来......”


    “最后一人看见她,是出了城往东边去了......”


    周昭猛地一个激灵。


    东边不止有姜国,还有东华故居——月临。


    周昭十五岁那年去行人岭便觉得不对劲,行人岭瘴气遍布,疟鬼横生,那些人为何还要世代居住?后来周昭登基后也曾派人暗中查探,却总找不到那批人的来路,就好像凭空出现在这与世隔绝的山谷。


    周昭蓦地发现她忽略了一个细节。


    ——史书上写月临被黄沙掩埋,可若事实并非如此呢?


    若坊间传闻是真……成祖皇帝嫁公主于月临,半路被凌辱致死,依成祖杀伐果断的脾性,难道不会出兵月临吗?


    是夜,周昭又做起了噩梦。


    她的梦翻来覆去总是差不多,要么是冷得吸一口气都像吞刀子的雪天,要么是噼里啪啦能烧掉人一层皮的大火。


    浑浑噩噩光怪陆离,有向她锁魂讨命的人,也不乏从没见过的妖魔鬼怪。


    这次却不同。


    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眼前众人穿进穿出似鲜艳的鱼群,香风阵阵,姑娘们个个打扮得貌美,男人们喝得两颊泛红醉醺醺。


    丝竹管弦为阳春白雪,敲锣打鼓也悦耳动听。绸缎鲜花铺了十里,随处可见的笑容多得简直要烂在地上。


    一对新人拜天地,郎才女貌结连理。


    周昭不敢贪杯,但空气里都腻着铺天盖地甜丝丝的酒味儿,一个劲儿地往她太阳穴里钻,还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新郎官儿牵着新娘子的手一桌桌敬酒,笑声把酒香发酵得更浓,周昭醉眼朦胧地转着酒杯,眼看那对小夫妻就要过来,她摇摇晃晃站起身,祝福的话早在心里想了千八百遍。


    长淮,今夕得良缘,岁岁鼓瑟琴。


    谢景低着头亲自为周昭斟酒,周昭在军中摸爬滚打多年,却像根一点儿没沾到泥的白萝卜,往那一站还是当年人人赞颂的殿下。


    但她不知怎地,却突然起了点儿兵痞气,借着酒意像个登徒子轻轻挑起新妇子的头纱,这新妇长得可真好看,配长淮那厮绰绰有余。


    她一点点掀开,先是看到小巧玲珑的嘴巴,然后是高挺白皙的鼻梁,再是——


    周昭陡然间浑身一震,酒意全无。


    新妇双目空空,两行血泪顺着眼眶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