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肃花絮晚，菲菲红素轻，春日里春闲在，春花清月有情，胡笳院里竹林经春越发显得俏生生，嫩绿掩着窗扉，投下一片冰凉润泽的绿影。柏越正在书房写字，她新得了一锭松烟墨，今日一大早便净手开墨，慢慢磨好，这墨锭不知添了什么香料进去，细细闻起来竟有些清苦的木头香气，混杂着淡淡的花香，越研磨越发觉其香远益清。柏越调了浓淡，提笔蘸墨，先在纸上写下“日进有功”四字，左右看看，方寻了一张帖子重新写起来。不知过了多久，书案旁已经垒了一摞纸页，她才自觉坐得有些僵硬，便将笔洗净放下，正要起身活动活动，忽听见清秋的声音：“姑娘，江公子托王管事送进来的。”


    柏越一愣，抬头却见清秋正立在屏风处，手中捧着一个眼熟的编竹丝盒子，她眼神一动，霎时了然——那日她没敢收下的桂花笺到底还是叫江羡仪送了进来，她指指一旁的乌木小几：“先放在这里。”


    清秋便依言将盒子放在几上，柏越走过去，抬手将盖子掀开，方一开盖，桂花香便萦绕指尖扑鼻而来，柏越抿唇一笑，犹记得她头一回闻见桂花香的那回也是掀开了一个书匣子，里头满匣香气。这编竹丝盒子里头整整齐齐放了一叠小笺，柏越轻轻取出一张，带出一息幽淡的桂香，指尖碾了碾，那笺纸厚而韧，上头压了桂花瓣，微微泛些黄色，仿佛专程做旧的旧书页，是上佳的笺纸。她这才惦记起该问一问自己托付给江羡仪修缮的古籍。


    “江公子……可带了什么话来？那古籍可有进展？”


    清秋弯了弯眼睛：“江公子叫王管事告诉姑娘，他这几日四处寻摸，收了些旧书旧画，里头挑了挑，有几页可堪配那净皮宣，有了接页补页的东西，旁的都还好说。”


    柏越闻言怔住：“这才几日，便寻好纸了？”


    清秋神色一滞，笑了起来：“怎么江公子连这个也猜到了？他还说，若是姑娘不放心，不妨亲去瞧瞧纸页，看合不合姑娘的意思。”


    柏越噗嗤一笑，才笑叹了口气：“并非不信他，只是实在吃惊。修书一事，因着恰好相似的纸页少见，故而缺页难补，寻常裱褙匠人都依赖长年累月的活儿自个儿备着存纸。我这古籍连京中匠人都不愿接手，可见那纸页何等难寻，给他出了个大难题，这才几日，他便四处搜罗了来，属实下了大功夫。”


    清秋莞尔：“姑娘给了那么多银子，可不得上心么！”


    柏越笑着瞪她一眼：“你说的是，那我便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说罢她又伸手将那编竹丝盒子合上，亲自捧着放在书架里头，回头见清秋要出门，眼神转了转，忽又轻声问道：“王管事可与你说了他那书肆近来如何？”


    清秋扭头看过来，语气有一丝惊奇：“不曾说过。”


    柏越点点头，忙道：“你先出去吧，我再写一会儿。”


    清秋却立在门口，偏头想了想，忽笑道：“我瞧着王管事似有些不情不愿。他见了我时还咕咕哝哝说什么‘几张纸也要送来，姑娘哪能瞧得上这个！’我还与他纠正了一回，我说‘人家送了来是人家的心意，自古道礼轻情意重，哪有嫌人家礼薄的！’他听了才撇着嘴将盒子递给我。”


    柏越听罢登时沉了脸：“这话你怎么才与我说？这王管事是怎么回事？叫他管着那宅子，他难道与人江公子有了龃龉？”


    清秋努了努嘴，不吭声了，柏越长出一口气：“我去见他。”


    清秋这才伸手将她一拦，垂了眼皮道：“没有的事！我估摸着……是王管事见姑娘对那江公子太好，心里头不忿。”


    柏越霎时停住脚步，眯着眼上下瞟了瞟清秋，这个“太好”不知道作何解释，是羡慕她对江羡仪太信任，还是有些疑心她与江羡仪不清白？抑或两者都有？她自忖不好将这话摊开来，才明白过来清秋恐怕也是不好直说，才含糊其辞。


    她嘴角翘了翘：“说吧，你也这么想？还是你们都这么想？”


    清秋猛地抬头，急忙道：“我从不曾这么想过！姑娘怎么能这么说我？我若有这样的念头，哪还会与王管事说江公子的好话!”


    柏越看着她的眼睛，清秋气鼓鼓瞪了她一眼，方软下声音道：“我好心与姑娘说王管事，姑娘却怀疑我！”


    柏越道：“只是问你一句，哪里就谈得上怀疑了？”


    清秋低头不语，柏越见状无法，她朝窗外瞥了眼，外头绿竹森森，说不出的清幽寂静，若是能寄居一隅，从此不问是非，倒也难得清净，只是人生俗世，烦心事哪里能抵挡得住，再平静的一潭静水，也禁不住反复搅浑。她到底还是叹口气，扯了扯清秋的袖子，缓缓道：“莫与我生气，我知道你们都向着我，便是王管事，他多半也是病急乱投医才说那废话的。只是有些事情我虽不在意，却总有旁人在意，咱们来了京中这么长时日，总该知道这深宅大院里头最忌讳名声出岔子，什么我对谁好、对谁不好的想头，便是心里头揣测了千百回，也不应该在嘴上说出来。


    “我知道你们都是心直口快的人，连我也最不喜欢藏着掖着的行径，只是这里不比凉州，到底不是个能肆意说话的地方。这话我与你说了，劳烦你与王管事讲一讲，我不便与他再细说了，总归我有我的心思，不能一一与他掰扯开说。”


    柏越这番话说得诚心，她本不将那些繁文缛节放在心上，只是连自己的管事都有了想头，她再不理会，也未免太心大了些，索性与清秋说个明白。清秋眨了眨眼，听柏越说她有她的心思，便知不该打听，只低头道声“知道了”。


    柏越见她明理，满意笑道：“好了，你先去吧，我再写会儿字。”


    清秋便道：“姑娘别写那太长的，免得耽搁了吃饭。这些日子姑娘清减了许多，多吃些才好。”


    柏越笑道：“这府里头只你一个人说我清减了。”


    待清秋出去，柏越在椅子上静坐一会儿，忽起身又将那桂花笺取来，捏出一张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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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上，提笔在那笺纸上写下“昨夜西池凉露满，桂花吹断月中香。”写罢自己左右看看，待那墨干了，又从书架上取下《寻风谈》，将这张桂花笺夹了进去。合上书页，她才暗自笑了一声：人道“仓廪实而知礼节”，寻常富贵人家若是跌落泥沼，最先丢失的便是礼数。在能否活下去的威胁之中，礼数是最不要紧的事情，可那江羡仪行事大方得体，便是落魄至此，也还尽力维持着礼节，礼尚往来，不受施舍，不愿丢了半分大家公子的体面，怪道曾经那般受人赞誉。


    京中春日悠悠，乐尘河一流而下，沿岸喧闹非凡。这日花间居内人声鼎沸，楼上楼下，堂内堂外，到处都坐满了客人，店里伙计端茶倒水忙不迭地跑，一个不小心撞着另一个，手中茶水顿时洒了一身，怒道：“人来人往的，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另一个白他一眼：“你不也没看路么？没工夫和你吵嘴！我方才听着那桌有位公子中了，我去讨个赏！”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净贪那种小财！这么多的人，还愁少你工钱？今天可不在乎那一两个赏！”


    “嘿！你不在乎就让开，一个铜板也是钱！”


    春闱放榜日是满京城的热闹事，不论家中有没有举子，老百姓都乐意凑这个热闹。贡院门口、礼部衙门外头人挤着人，卖茶水的、买吃食的、代写喜帖的……各样吆喝声充斥着大街小巷，榜前围着好几层人山，里头传出或喜或悲的几声嚎叫，又有百姓在一旁议论纷纷。那没中的举子满面愁苦相，更有甚者又哭又闹，旁人都离他们远远的，中了的可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被人簇拥着四处行走。


    柏大老爷的学生云平岳自然也榜上有名。柏府自打去岁梅宴之后难得有了举家欢庆的喜事，柏大老爷欢喜至极，他自诩没看错这寒门举子，果然有了今日出息，一路过关斩将，走到了金榜题名。柏大老爷不顾云平岳极力抗拒，一定要在家中为爱徒办一小宴，连江夫人听了这消息，精神头都好了许多，她还在柏璎劝慰下帮衬着王素连一同布置了家宴。


    柏家众人齐聚东院，李老夫人坐在上首，她看着云平岳在底下叩头，心中格外高兴，人老了本就尤其厌恶冷清喜欢热闹，偏偏柏府因着江家的事冷清了这好几个月，这样人人带笑的家宴实在久违。老夫人忙笑着叫云平岳起来，又着人与她送礼，云平岳推辞着不肯要，李老夫人便佯怒道：“长者赐，不可辞。人生四喜的金榜题名时，你一辈子可就这一次，换了旁人，或许连这个日子都没有，今日不来恭贺你，你若再想要，也没有了！”


    柏大老爷抚须笑道：“这又不是赏，你怕什么？你有喜事，不止老夫人要恭贺你，我们人人都要贺你，切勿再推辞。”


    云平岳见柏大老爷发话，这才忐忑接下，果不其然柏大老爷、江夫人、柏二老爷、张夫人都与她送了贺礼，连府中几个公子也都给她赠了文房四宝。柏大老爷又夸赞云平岳几句，众人这才开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