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似雷鸣，却胜过雷鸣，因为它直接在每个人的脑子里炸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咸阳宫偏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徐福脸上的惊恐还未散去，又被一种更加深邃的茫然所取代。他呆呆地望着天幕上那个美得令人窒息的蓝色球体，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脚下的大地……是平的吗？


    这算什么问题？这不是问题，这是常识，是天经地义，


    “妖言惑众，”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方士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嘶哑，充满了被冒犯的愤怒。


    “地若不平，我等如何站立？宫殿如何建造？江河湖海岂不早就流光了，荒谬，一派胡言，”


    他的话音未落，咸阳宫正殿之中，始皇帝嬴政猛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身旁同样面色剧变的李斯和群臣，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天幕，仿佛要将那个旋转的蓝色球体看穿。


    “平的？”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仙人，这是在考校朕，还是在……戏耍朕？”


    ——


    大唐，长安，太极宫。


    李世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身边的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致的困惑。


    殿内，几位白发苍苍的鸿儒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圣人云，天圆如盖，地方如棋！此乃万世不易之真理！这……这天幕上是何物？竟敢动摇圣人之言，”


    一位老者捶着胸口，老泪纵横，仿佛信仰的梁柱被人一脚踹断。


    “陛下，此必是域外天魔所为，欲乱我中原之根基啊，请陛下速速祭天，驱逐此獠，”


    李世民没有理会他们的哀嚎。


    “妈的，能驱除，他早就驱除了，真当他无敌啊，”


    他的目光，已经完全被天幕上那颗蓝色的球体所吸引。


    他看到那球体上，有白色的云气在缓缓流动，有大片的土黄与苍翠，更多的，则是无垠的蔚蓝。


    “辅机，”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干涩，“你说，如果……朕是说如果，这仙人所言为真，咱们脚下的大地，真是这么一个……球？”


    长孙无忌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开口：


    “陛下……这……这超出了臣的认知。若大地为球，为何我等感受不到丝毫弧度？又为何，人不会掉下去？”


    他的问题，也是此刻无数人脑中的问题。


    ——


    就在此时，天幕的画面动了。


    镜头开始拉近，那颗巨大的蓝色球体在视野中不断放大，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带着所有人向它飞速坠落。


    穿过薄薄的云层，陆地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


    山脉，河流，平原……


    然后，画面上出现了一艘古老的木制帆船，正行驶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


    镜头跟随着帆船，一直向前。


    渐渐地，远方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座高山的轮廓。


    但最先出现的，不是山脚，而是山顶！


    仿佛那座山，是从海的“下面”慢慢浮上来的。


    这个简单的画面，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读书人的心口上。


    大宋，汴京，一家酒楼里。


    几名太学生看得目瞪口呆，其中一人手里的酒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我明白了……”他喃喃自语，脸色苍白如纸，“船行于海，远方之物，先见其顶，后见其身……这……这唯有立于球面之上，方能如此，”


    “胡说！”另一人立刻反驳，“不过是海市蜃楼罢了，障眼法，”


    “可……可这仙人为何要用如此大的阵仗，来骗我等？”


    “是啊，图什么呢？”


    整个酒楼，乃至整个大宋的无数书院，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辩之中。


    他们引经据典，从《周髀算经》的盖天说到张衡的浑天说，试图用古老的智慧来解释眼前这颠覆性的一幕。


    可无论他们怎么争辩，天幕上那清晰的画面，都像一根无法拔出的尖刺，深深扎进了他们的思想里。


    ——


    天幕上的演示还在继续。


    画面一转，不再是帆船，而是变成了更加直观的模型。


    一个精美的、标注着山川海洋的地球仪模型，出现在画面中央。一只蚂蚁，在地球仪的“顶端”爬行。


    然后，那只手将地球仪缓缓旋转，蚂蚁爬到了“侧面”，爬到了“底端”。


    它没有掉下去。


    一个温和而充满磁性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它不再是提问，而是陈述。


    “是什么力量，将海水束缚在这颗星球的表面？是什么力量，让我们无论身处何处，都能稳稳地站立？”


    画面上，一个红色的苹果从树上掉落，砸在了一个西方人模样的学者头上。


    紧接着，一行金色的文字，缓缓浮现在天幕中央。


    【万有引力】


    这两个字，没人认识。


    但这两个字所蕴含的魔力，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战栗。


    ——


    大明，紫禁城。


    年轻的内阁首辅张居正，死死地盯着那四个字，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不懂，但他大受震撼。


    他感觉到，一种全新的，足以解释天地万物的“理”，正在被揭示出来。


    而他身前的万历皇帝，小小的身体陷在龙椅里，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他关心的问题更加实际。


    “张先生……”他小声问道，“如果地真是个球，那我们大明……在这球的哪一块？”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回答他的问题。


    天幕上那个旋转的地球仪模型，突然停住了。


    镜头再一次疯狂拉近，对准了那片最为广袤的亚欧大陆。


    然后，无数光点在大陆东侧亮起，勾勒出了一片熟悉的疆域轮廓。


    两个古朴的篆字，标注其上。


    【大秦】


    紧接着，旁边的区域亮起，轮廓略有不同。


    【大汉】


    【大唐】


    【大宋】


    【大明】


    ……


    一个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在同一个巨大板块的不同时代，被同时点亮。


    它们彼此相邻，却又像是被无形的墙隔开。


    这一刻，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所有朝代的帝王将相，都在同一瞬间，看到了自己的“天下”。


    然后，他们看到了“天下”之外的……世界。


    西边，是更加广袤的土地，上面标注着他们闻所未闻的名字。


    【罗马帝国】、【阿拉伯帝国】、【孔雀王朝】……


    跨过大洋，还有另外两块完整而巨大的陆地。


    【美洲】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从咸阳宫到紫禁城，从茅草屋到金銮殿，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之中。


    大秦。


    嬴政的拳头，在龙案下缓缓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看到了什么？


    他的大秦，他横扫六合、一统宇内的无上伟业，在这张“地图”上，竟然只是……一小块？


    他的目光越过大秦的疆域，看到了西边那片同样广袤的土地，看到了那个名为“罗马”的帝国。


    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怒与……不安，从心底升起。


    大汉。


    汉武帝刘彻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好！好一个天下全舆图，”


    他没有恐惧，眼中反而爆发出炽热的光芒，像一头发现了更广阔草原的雄狮。


    “卫青，霍去病，”


    “臣在，”


    “看到了吗？那才是真正的天下，朕的疆土，不该仅限于此，”


    大唐。


    李世民缓缓坐了回去，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压力。


    他的“天可汗”之名，在看到这整个世界的瞬间，似乎……变轻了。


    而那些刚刚还在哭喊着“圣人言”的鸿儒们，此刻全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天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的世界观，不是被动摇了。


    是塌了。


    从地基到房梁，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碾得粉碎。


    天幕之上，那个浑厚的声音，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随着祂的言语，一行更加清晰、更加巨大的文字，如同天神谕令，覆盖了整个天幕，烙印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此，即为吾等脚下之大地。”


    【天圆地方，自此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