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的世界，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


    李烨和张桂芬的脚步声远去了。


    胡同里恢复了往日的死寂，只剩下风吹过屋檐的呜咽。


    屋内，那股由愤怒、震惊和不信交织而成的风暴，余波仍在回荡。


    王建军粗重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那条残腿上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抽搐着。


    他的眼睛赤红，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张薄薄的卡片。


    仿佛那不是一张名片，而是一道催命符，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带着嘲讽的请柬。


    刘翠兰扶着桌子，慢慢地直起身。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两道干涸的泪痕挂在蜡黄的脸上。


    她一步，一步，挪到那张名片前。


    然后，她蹲下身，用两根因为常年浸泡冷水而有些变形的手指，颤抖着，将它拈了起来。


    纸张的质感很好，带着一丝凉意。


    上面的字，简约却仿佛有千斤重。


    李烨。


    问道传媒总裁。


    刘翠兰不识字，但她认得这三个字。


    那是刚才那个年轻男人的名字。


    她把名片攥在手心，像是攥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转过身，看向墙角那个蜷缩着的小小身影。


    她的儿子，王梓石。


    石头。


    小家伙还趴在桌上，但作业本上已经是一片空白。


    他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压抑着哭声。


    刚才父亲那声嘶力竭的怒吼，吓坏他了。


    刘翠兰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走过去，蹲在儿子身边。


    “石头。”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王梓石抬起头，一双乌黑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妈……”


    “刚才那叔叔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刘翠兰问得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王梓石点了点头。


    小小的脑袋，像小鸡啄米。


    “石头……你想去吗？”


    刘翠兰的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祈求。


    王梓石看着母亲深陷的眼窝，看着她鬓角过早生出的白发，又扭头看了看床上那个像受伤困兽一样喘息的父亲。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用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语气，清晰地开口。


    “妈。”


    “嗯？”


    “如果我去了，是不是就有钱了？”


    刘翠兰的心猛地一颤。


    她点了点头，“有。”


    “是不是爸爸就能用好一点的药了？”


    她的眼眶又湿了。


    “……是。”


    “是不是我就不用退学，不用去工厂拧螺丝了？”


    刘翠兰再也忍不住了。


    她一把将瘦小的儿子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硬邦邦的小脑袋上。


    “是……是……都不用了……”


    王梓石的小手，轻轻拍着母亲颤抖的后背。


    他把脸埋在母亲那件满是皂角味的旧衣服里，闷闷地说。


    “妈，那我想去。”


    “只要能赚钱，我愿意的。”


    轰隆。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二十万”更具杀伤力。


    它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精准地捅进了刘翠兰的心窝，然后狠狠地搅动。


    她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哇——”


    刘翠兰抱着儿子，嚎啕大哭。


    她哭自己的无能，哭丈夫的落魄，更哭儿子的懂事。


    一个才十二岁的孩子，本该是在阳光下奔跑的年纪，却要用他稚嫩的肩膀，来扛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这是何等的悲哀！


    王建军坐在床沿，听着妻儿的对话，听着妻子压抑多年的哭声。


    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一点点垮了下来。


    他抬起粗糙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这个曾经能用肩膀扛起百斤重物的男人，此刻，肩膀却在无声地耸动。


    有滚烫的液体，从他的指缝间渗了出来。


    这一夜，王家没人睡得着。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刘翠兰就起来了。


    她眼圈发黑，嘴唇干裂，但眼神却有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没有跟王建军打招呼，只是默默地给儿子穿好最干净的一件衣服，然后从床底下那个上锁的木箱子里，翻出了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她要去胡同口的公共电话亭。


    王建军就那么坐在床上看着她，一言不发。


    他的沉默，像是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刘翠兰拿着那张名片，走出了院子。


    清晨的胡同很安静。


    她走到电话亭，深吸一口气，按照名片上的号码，一个一个地按了下去。


    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嘟嘟”声，她的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喂，你好。”


    电话接通了，是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清醒，沉稳，没有一丝刚睡醒的慵懒。


    刘翠兰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喂？请问是哪位？”


    李烨又问了一句。


    “……是，是李导演吗？”刘翠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卑微而又紧张。


    “我是王梓石的妈妈。”


    电话那头的李烨似乎顿了一下。


    “哦，刘大嫂，你好。”他的语气很温和，“考虑好了？”


    “嗯……”刘翠兰攥紧了话筒，“我们……我们想好了。我们同意。”


    说出“同意”两个字，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好。”李烨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那你们今天有时间吗？来公司一趟，我们把合同签了。”


    “有！有时间！”刘翠兰连忙说。


    “这样，我这边临时有个会走不开。我让我的经纪人去接你们，你看可以吗？她姓红，你们叫她红姐就行。”


    “好好好，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一个小时后，让她在胡同口等你们，可以吗？”


    “可以！可以！”


    挂了电话，刘翠兰像是虚脱了一样，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


    成了。


    真的成了。


    她攥着名片，转身往家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然而，当她推开院门的那一刻，迎面而来的，是王建军压抑了一整晚的怒火。


    “你真要去？”


    王建军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阴沉得可怕。


    “去。”


    刘翠兰的回答只有一个字，但很坚定。


    “刘翠兰！”王建军猛地提高了音量，拐杖在地上狠狠一杵，“你是不是疯了！你就这么信一个外人说的话？二十万！你动脑子想想，那可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