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童贯的败绩,满朝上下除了文明散人及小王学士以往,恐怕没有一个人能有心理准备。


    当然,这也是很正常的。毕竟辽金两国交战已有数年,大小数十次会战之中,契丹人几乎没有赢得过任何一次可以铭记的胜利;屡战屡败丧事弃甲,遭受的轻蔑和侮辱自然也日渐累计;以至于往日龟怂的带宋都在如此鲜明的比较中恢复了信心,渐渐觉得自己又行了——就算他们比不过往日弓马娴熟的契丹铁骑,难道还比不过如今人心惶惶,士气凋零殆尽的败军么?


    童贯虽然是私自行事,并无其余支援;但手上毕竟掌握着西军精锐;以如此预备万全之精锐,仓促突袭一群惶惶如丧家之犬的败兵,胜负不是很容易预料吗?


    也正因为如此,所有人都没有料到事情的另一个结局——在败绩之初,京中虽有耳闻,却并没有多少人相信;因为西军方面童贯遗留的心腹掩饰得非常之好,千方百计的扭曲事实淡化影响,仿佛这只是一次正常战斗中不值一提的简单不利;但很快,契丹方面就专门派出了使节来兴师问罪,当面质问蔡相公,童贯如此举止,是否意味着带宋要撕毁过去的协议,公然与契丹为敌?


    蔡相公:?


    直到此时才终于知道真相的蔡相公险些两眼一黑,当场晕厥过去!


    毫无疑问,对于一个七十几的老登来说,这样全无思想准备的生猛消息简直比一记狼牙棒还要厉害,蔡京没有当场抽抽两腿一蹬直接过去,那都算是他人老成精久历风雨大心脏desu;不过,前来问罪的辽国使臣可绝没有照顾老人家的斯文,面对一脸惨白的蔡老头,他毫不留情的高声叫唤,将童贯进军的一切老底都直接抖了出来,从这个死太监背信弃义欺瞒友军开始,到他盲目进军被人打得屁滚尿流为止——辽国使臣指出,童贯不仅仅是输,还是大败亏输,一塌糊涂,接近全军覆没。


    为了强调带宋的惨痛失败,佐证自己所言不虚,他甚至还拿出了关键的证物——童贯随身携带的、由道君皇帝赐予的一把宝剑。


    ·


    “所以,宋军败成这副德行了?”


    苏莫碰了碰眼前断折的华丽宝剑,不由啧啧称奇;他当然料想过宋军的结局,但无论如何也猜不到居然会败得如此之惨——连主将随身的珍物都被敌手夺走,这怕不是被斩将夺旗,直接杀了个全军覆没吧?


    以有心算无心


    还被人打了个全军覆没,这个结局,哎呀,可真是……


    鉴于蔡相公的脸色实在是白得太难看,文明散人倒也没好说下去。坐在旁边的小王学士沉默片刻,开口道:


    “童贯被抓了么?”


    这样珍贵的贴身赏赐都被夺走,恐怕本人也难逃罗网吧?位居三公的大太监都被契丹捉了去,这场战争还真是打得一塌糊涂,完全不可理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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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京有些尴尬,但还是终于道:


    “……并没有。”


    “什么?”


    “契丹人审问了俘虏的亲兵,说是童贯眼见局势不妙,立刻就卸下铠甲武器,勒令小兵穿上顶替;然后自己带着七八个亲信,乘快马一路疾驰,顷刻就不见了踪影。契丹人追之不及,到底什么也没有抓到。”


    是的,带宋西军虽然战力未必能硬扛契丹猛攻,但也绝不是什么三下五除二就可以轻松料理的菜鸡;之所以转瞬之间败得如此之惨,纯粹是童贯发挥带宋传统艺能,眼见前线不利立刻开润,主将当了带投大哥剩下的人心态全部**,局势才会如此之惨烈的来了个一边倒。


    说白了,不是契丹人害了宋军,而是童贯害了宋军呀!


    当然,童贯与道君皇帝相处久了,也**得了赵家秘传之跑路心法;不管他是抢了驴车牛车还是骡车,至少一骑绝尘,飘逸横出,如今依然踪迹缈缈,不可追寻;契丹人找来找去,一无所获,才只有改而向汴京朝廷兴师问罪。


    不过他们这就纯粹是在白费力气了,因为汴京朝廷也不知道童贯的下落;或者说,他们之后都很难知道了——在场的人无不心知肚明,晓得童贯这么一跑,之后绝不会再轻易露面;无论如何讲,违抗朝廷旨意擅自出兵是极大的罪过,往常童贯手握重权大家无可奈何也就罢了,如今他已经败干家底成了屁事不顶的废物,迎接到的必定是凶狠凌厉的大青蒜。以童贯的狡诈狠毒,在猜到如此结局之后,当然不会再到朝廷手上来自讨苦吃——反正广阔天地,哪里润不得?


    自然,他这一润不要紧,最麻烦的却是后续的料理。蔡相公已经拼命向契丹使臣解释了童贯的独走,但契丹人信与不信还在两可之间。更要命的是他们交不出来罪魁祸首,那恐怕还会被契丹以为是蓄意包庇、大增疑猜——


    “如此一来。”在旁边看了半晌热闹的文明散人终于抛下那柄华丽宝剑,当啷将桌子砸得闷响:“边


    境怕是要大大热闹了。”


    蔡京吸了口气——说实话在你悔我相之后再次面临散人的阴阳怪气其中尴尬之处当真难以言喻——他只能道:“我已经命边军做好警备尽力安抚好契丹人……”


    “不是契丹人的事情。”苏莫摇头:“你当契丹人也像童贯一样**?他们如今应付女真犹自不及


    蔡相公呆了一呆:“女真?”


    “完颜阿骨打没了新的酋首上位时日短浅立足不稳当然要靠军功刷威望。”苏莫简单明了:“如今之天下还有那个软柿子最适合刷军功?”


    毫无疑问如果说在童贯冒进之前带宋的所谓虚弱还不过只是遥远的传说依靠庞大军队的惊人体量这个存在百余年的大国还依旧能对外界保持一点威慑;但在西军精锐被契丹残兵轻松洗白之后那恐怕是最愚钝无知的**都能轻易看出这只纸老虎真正的底细。


    ——女真大于契丹大于带宋至此位置这个不等式就算是严格成立了!


    说难听点这场惨败可是比满清甲午之战还要惨呀!


    甲午一败涂地等来的立刻就是瓜分狂潮;如今童贯戳破虎皮你猜磨刀霍霍的女真又会做些什么?


    面对此言蔡京自然有点发虚但很快也就反应了过来:


    “宋金之间还隔着一个辽国呢哪里就这么容易进犯……”


    “所以相公认为契丹人会帮助带宋抵御女真?”苏莫冷笑出声:“至于隔着的到底是什么地方相公还不明白么?”


    如今女真已经占据契丹半壁江山北辽的西京中京接连沦陷中原腹部已被切断;金人铁骑与带宋之间仅仅只间隔着一个燕云十六州而已;可燕云十六州是什么地方?在契丹人的眼里那不过就是汉人的地盘!


    没错太平年月时契丹从燕云收税收粮四处勒索确实有极大的利润;但利润归利润你要交契丹人在山河破碎之时为一片汉人的土地流血那实在又是大可以不必了——契丹的根基到底在草原在大漠在于无拘无束的游牧生活;中原的土地虽然肥沃舒适终究是天赐之物得之我幸;事到临头全盘丢下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抉择。


    “主动丢弃燕云十六州暂缓女真攻势;对于契丹人来


    说,这也是划算得狠的买卖呢。苏莫冷笑道:“再说了,吐出燕云十六州后,女真搞不好就会顺道南下,直接与带宋爆了,为契丹争取极大的喘息之机——祸水南引,岂不美哉?


    蔡京张了张嘴,有些呆住了。


    显然,蔡相公的军事战略水平基本也就那样,除了保留一点正常人的警觉之外,同样属于顺风浪逆风躺的带宋士大夫平均水准,也就是说,对于军事上的风险并无认知——但实际上,如果稍懂战略,那么在查看了如今的形势地图之后,才真应该是惶恐畏惧、不可名状;说难听点,现在的形势与吴三桂投降献出山海关后也相差无几了;只要契丹人真一狠心吐出燕云十六州,那么女真骑兵只要一个冲刺,基本二十日内就能杀到黄河边上,那个后果——


    还好,蔡相公虽然眼力很差,但总算还有些脑子;他迟疑片刻,意识到文明散人的警告屡试不爽,如今已经实在不能无视;于是默然思索,还是开口:


    “你待如何?


    童贯如此脓包不中用,带宋的军事依仗自然也大大动摇;原本因为完颜阿骨打蹬腿而建立的一点心理安慰,如今似乎又有些指望不上。如此思前想后,那么向文明散人稍作让步,似乎也不再是什么不可忍受的事情了;毕竟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再要考虑什么底线,意义实在也不大;无论散人是想扩充他的矿工队,还是要进一步渗透禁军,做一点逾越规矩的勾当,似乎都不是不可以……


    “我要节制天下兵马!


    蔡京:??


    那一刹那之时,蔡京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耳鸣了,要不然怎么会莫名其妙听到这种疯话呢——所以,他迟疑了片刻,才终于道:


    “什么?


    “我要节制天下兵马!


    好吧,确实没有听错。蔡京面色一变,霍然起身,一拍屁股,拂袖而去。临走之时,还用力踹了一脚房门:


    “砰!


    巨响震天,灰尘满面;直到此时,目瞪口呆的小王学士才终于在震撼中反应过来,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惨叫:


    “你在——你在说什么疯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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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算什么疯话?苏莫大声道:“如果不控制住防线上的废物,那他们铁定又要上去送,这谁遭得住?


    “那也不能这样——


    “你以为军事拉扯是在讨价还价吗?要价五百不肯,那么四百也可以试试?苏莫不屑一顾


    ,气势汹汹:“到了现在了,最后的底线都被突破了!局势是一日万变,战局是凶险万分,容得你这么来回拉扯吗?!


    可以说蔡京的毛病也是带宋士大夫的毛病,那就是办公室坐久了两脚离地,总喜欢精打细算搞点算账经济;大敌当前你找他们要二十万人的粮草,他们一定讨价还价还到十五万人,为此来回拉扯,浪费上十余日也在所不惜;就算你一咬牙一跺脚答应了这个逆天数字,他们也会迅速后悔,在私下里觉得可能十万人差不多将将也就够用,所以顺手还要给你克扣一波。


    显然,以这种眼光来看苏莫的要求,那确实是太匪夷所思了——上一次你的要价还不过是承认和扩大,为什么现在就成了节制天下兵马?就算是漫天要价,你这也太离谱了!无怪乎蔡相公要勃然色变,拂袖而去!


    “他还真以为这样的大事是可以要价的!苏莫冷笑道:“我说难听些,现在的局势,与昭烈帝白帝城时有何区别?难道昭烈帝白帝托孤,也是讨价还价,不肯将军政大权全权托付,而是先给一半,视情况再给另一半么——嘿嘿,先主要是愚蠢至此,阿斗怕不是早三十年就得去洛阳纳福了!


    这实在是引喻失义到了极点。因为在场众人之中,似乎并没有一个可以与武侯媲美者;不过此时纠结此事,那确实也有些不知所谓,所以小王学士只能张一张嘴,无力地表示**:


    “索取天下兵马,已经形同谋逆……你但凡换个说法呢?


    是啊,你但凡和小王学士提前沟通,斟酌一个比较好听点的说法呢?士大夫**中最重视的不是实际,而是名分,你但凡说如今国事艰难天下板荡不能不行非分之举,希望能够破例检校各处兵马,裁汰老弱,更新装备云云,那么蔡相公犹豫之中,可能稍微扭捏一下,也就答应了。至于拿到权限之后具体做些什么——哎呀,那不还是你自己说了算吗?


    事缓则圆嘛,哪里有直勾勾扑上来硬抢,一点体面也不要的?现在你一张嘴就是什么“节制天下兵马,蔡京的小心肝哪里承受得起?!


    “再怎么来讲,话也不能说得这么直接。小王学士苦口婆心的劝告:“朝廷上说话办事,自然要有自己的规矩;迫不及待地露出这种嘴脸,只会适得其反,反倒会吓坏潜在的合作者……


    “所以说,蔡京是被吓着了?


    “……反正总不太能


    接受吧。”


    “那不好意思。”苏莫断然道:“我现在可没有时间考虑蔡京的感受了。再说了以现下的情形他还真当这‘节制天下兵马’是个什么好差事么?我倒要看看他能矫情到几时!”


    ·


    实际上蔡相公确实没有资本矫情太久。因为不过两日的功夫他就着急忙慌的来通报了另一个消息——兴师问罪的契丹人终于被打发走了;但临走之时这个满怀恶意的蛮夷却额外馈送了一份临别的礼物;他告诉蔡京大辽已经预备抛弃汉地的一切土地远遁西北启用先祖所留下的最后一支军队维系政权;从此胜利转进虎踞西域与带宋山高水长再不相见;自东亚这个养蛊重地退步抽身老老实实偏安一隅——当然留下的女**就要由带宋自己应付缠缠绵绵再分高下;而契丹人也会在西域为往日的盟友默默祝福期待良机。


    ——大致如此吧。


    不错契丹人的反应速度是带宋的七倍下决断的狠辣甚至还在文明散人意料之外。在被童贯暗算之后契丹人草木皆兵已经认为带宋这个冤种盟友再不可靠而中原的局势也决计无力回天;于是抛弃燕云出奔域外的思路早就已经提上了日程。而谓派人问罪也不过是虚晃一枪的缓兵之计而已怕带宋察觉出不对搞个狗急跳墙——而现在嘛在使臣与汴京朝廷来回拉扯的十余天里契丹驻防燕云的精锐部队已经抽调一空


    燕云的辽**队抽调干净那就意味着女真与带宋之间已经没有了任何阻碍胡马什么时候南下真的全在蛮夷一念之间而已……有鉴于此蔡京紧急召集之时甚至罕见的都装不下去宰相风度了;他不惜纡尊降贵亲自询问文明散人:为今之事可还有解决的余地?


    “喔这个嘛。”苏莫道:“不知道我先前说的话相公考虑得如何了?顺带着说一句现在考虑的时间可实在不是很充裕喔。”


    蔡京微微一愣然后用一秒钟的时间做了决断。


    “散人说笑了。”他柔声道:“我什么时候拒绝过散人的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