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什么“足够了”的诡异预言,小王学士很快就体会到了。实际上,不光是他,汴京中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短短半年之内,迅速感知到了风向的变化。


    某种程度上讲,道君皇帝也许真是这个时代的天命之子——虽然是带来破坏损害摧毁正法的天命,但天命就是天命;在道君皇帝尚且清醒掌权的时候,带宋虽然是四处飘火八方漏风,明眼人都觉得迟早药丸,但也不知道是什么诡异的运气一直支撑着这艘摇摇晃晃的破船,十余年来风急浪高,虽然晃晃荡荡一直往外爆零件和金币,但临了了居然也没有翻船;相反,在道君皇帝因宫变而不幸献出钩子之后,整个局面却骤然加速,进步到了再也无法自欺欺人的地步了。


    喔,这里说的倒不是带宋的内政;带宋的内政虽然烂得一如既往,但也烂得比较稳定,但只要道君皇帝一蹬腿皇室开销可以控制,那一时半会也不至于刷新出什么陈胜吴广;带宋真正的隐患,当然在于完全不可以控制的外忧——从当年早春至盛夏,汴京撒出去的探子轮番回报,送来的都是女**高歌猛进,所向无敌的战报,契丹在边境的战线迅速崩溃,没有任何一场战役能够维持阵线;其摇摇欲坠之势,简直连远隔千里的汴京都能感受出来。


    到了当年晚秋,边境的局势终于走到了一个拐点;北辽再也无法忍受经年累月的失败,为了收拢力量,少做喘息,不得不遣人与女真和谈,试图借鉴老邻居带宋的传统智慧,割肉赔钱了结这场噩梦一样的战争;天祚帝咬碎牙齿,同意册封完颜阿骨打为东怀国国王,每年赐予白银五十万两、绢五十万匹,仿效当年带宋收买西夏之旧例,屈膝忍辱,大做退让,以举国之力,买下一个**的和平!


    ——唉,与带宋相处得久了,自己也将成为带宋;带宋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种处境——在相隔百年以后,当年趾高气扬的契丹蛮夷,终于也要屈膝忍辱,体会当年带宋的痛苦了!


    可惜,事实证明,带宋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实际上,如果真有带宋的高官做客指导,那么他会贴心告诉北辽,在对方势如破竹时屈膝投降,绝对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就算真有诚意让步,你至少也得打赢一场反击战再说;如今慌里慌张找上门去,只会刺激敌手洋洋得意得寸进尺,后果你根本无法忍受——这就是带宋百余年下来积攒的丰富之投降经验,


    迥非可以想象;专业的事情专家办,没有人比带宋更懂投降,明不明白?


    可惜,蛮夷还是不懂这样高深微妙的经验;所以送去的文书两相龃龉,不能妥协;辽国方面觉得让步太多已经过于**,女真方面则觉得对方还是傲慢无礼,狂妄自大——于是三言两语直接谈崩,女真暴怒下驱逐契丹使者,再次发起猛攻;初冬时,女**再破契丹,攻陷城池,俘虏官吏,又一次痛击北辽脸面;而完颜阿骨打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摒弃了什么“国王”的称号,直接在会宁称帝了!


    ——唉,这就是投降的第二个大忌讳了;还是那句话,如果有带宋德高望重之老前辈在一线做指导,那么老前辈就会语重心长的告诉他们另一个诀窍:如果你已经确定了你无论如何都胜不过对方,那么最好一次性就把让步给够,把胃口喂饱;否则犹犹豫豫,来回拉扯,大搞什么添油战术,那只会让损失更加剧烈、更加不可控制。


    还是没有经验的过错呀!


    不过,无论如何,在完颜阿骨打悍然称帝之后,整个边境战争的性质就已经完全变了;如果说先前的拉扯冲突,还可以勉强粉饰为契丹部下惯有的叛乱-纷争-复合三部曲,是北辽稀烂边境管理中并不罕见的一环;可是,一旦称帝建制,就意味着完颜氏已经有了逐鹿天下、问鼎至尊的野心,那么统治东亚数百年的两个老大帝国,当然要惶然震悚,感受到莫大的恐惧。


    事情到了这一步,一直暗中窥伺的带宋也不能继续装**,蔡京上报皇后,召开了一次御前会议,会议上众人集思广益,激烈探讨,认为当下形势的重中之重,应该是坚持我皇宋以德服人之伟大国防战略,仰述太宗皇帝驴车漂移——喔不——“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的光辉思想,继续修养德行,完善自身,争取能够感化前线层出不穷之野蛮人。


    ——简单来说,带宋准备什么都不做;因为它也什么都做不到。当然,直接说什么都做不到还是太伤人心了,所以需要用文德什么的修饰修饰,让自己心中好受一点——大致如此。


    还好,在场的几位都对带宋的真正力量心知肚明,所以倒是没有人对这样的决议唱什么高调,默不作声通过了决定。不过,在基本方针料理完毕之后,蔡相公又提到了一件大事:


    “好叫皇后殿下知道。”他向御座后的珠帘拱手:“契丹近日派了人来,


    引述澶渊之盟,希望我朝能体谅百年兄弟之国的情谊,稍施援手……老臣惶恐,伏祈圣人决断。”


    是的,澶渊之盟不仅仅是个赔钱换和平的协定——虽然实质上还是赔钱,但盟约上其实说得非常好听,是要约为兄弟之国,“必务协同,庶存悠久”,双方危难之际,是有义务互相援助的;虽然这样情谊塑料得简直不能直视,但辽国拿上盟约找上门来,似乎也不算——额——完全无稽?


    珠帘微微晃动,传来了郑皇后的慨叹:


    “……契丹人山穷水尽至此了么?相公,那女真当真如此厉害?”


    蔡相公拱手作揖:“老臣无状。”


    不想说假话又实在不能实话实说,当然也就只有这么一句无可奈何的应答……珠帘内沉默了片刻:


    “那么,相公以为,该当如何回复?”


    蔡京沉吟少顷,委婉道:


    “回圣人的话。两国盟好,誓书见在,似乎不好峻拒。”


    显而易见,蔡相公祖上十八代都不是什么谦谦君子,言必信行必果的高人;他之所以重提澶渊之盟,用意也是摆在脸上的——说白了,任何一个读过《三国志》的正常人,都不可能在强敌当头之时,莫名背刺自己孱弱的盟友吧?


    喔也许道君皇帝除外,但蔡相公的水平总是高于道君皇帝的,他含蓄解释:


    “当此关头,似乎应该捐弃前嫌,共度难关才是。”


    和衷共济什么的自然是绝对做不到了,但至少可以借此表明带宋绝不背刺的鲜明态度,与契丹之间稍稍达成一点战略互信,方便契丹将军力自宋辽边境抽走,应付北边前线如同沸水一样的战局——虽然用处多大很难说,但杯水车薪,终究也有那么一杯水吧?


    还好,皇后也是正常人,所以她听懂了蔡京的暗示:


    “照这么说,不援助倒是不行的……各位臣工以为,该当如何援手呢?”


    “毕竟是契丹的内政,两国之间,也不好管得太多。”蔡京道:“臣想,可以给点粮草金帛什么的,略表心意即可,至于其余……”


    他尚且在斟酌细节,旁边一直默然的文明散人忽然开口了:


    “既然要送物资,是不是得有人押运?在下想,乘此良机,恰恰可以送几十个聪明伶俐的人去契丹前线看看,为后面打一打底,岂不也正好?”


    蔡京愣了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文明散人的意思非常明白,以现下的形


    势看,契丹人未必能够迎头顶住,他们怕不是早晚都得有面对女真的那一天;既然早晚都得面对,那总要派军队中的精锐去亲自体会体会女真的战力,免得将来两军交战,己方纯粹是纸上谈兵,一头雾水;就算直接上阵太有风险,跟在契丹的后勤队里旁观一下,总是可以的吧?


    这逻辑倒是毫无问题,但在带宋的世界里,合乎逻辑的事情却未必合乎现实;眼见珠帘微微摇摆,内里的皇后似乎已经被这个建议打动,蔡京不能不迅速开口解释:


    “好教圣人知晓,别的还好说,禁军那边,恐怕……”


    今时不同往昔了,如今契丹前线的战报已经泄漏,京城上下多半都知道了女**的厉害;在这样的谣言下,你想派禁军去前线见识这些**的虎豹、嗜血的豺狼,你猜禁军会有什么反应?


    无论怎么来想,折返身去收拾蔡京这个老倭瓜,都比当头面对**的女真军队,胜算要高上太多了吧?


    几十人就几十人,几十人团结一心,一呼百应,照样可以撵得蔡京这老倭瓜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要是撞了大运,搞不好还能给如今摇摇欲坠、晃晃悠悠的带宋再换一个皇帝呢!


    一念及此,不寒而栗;对于创巨痛深的蔡相公而言,与其冒风险挑选禁军,还不如自家抖擞精神,老当益壮,亲自披甲上阵,与女**见个高低——对于禁军而言,女真比蔡相公可怕;对于蔡相公而言,禁军却比女真更恐怖;这就是我们带宋的禁军-女真-宰相不等式,缠绵悱恻的燃冬故事,明不明白?


    作为燃冬的男主角,蔡相公绝不会轻易招惹另两个疯批,他含蓄吐露此言,实际已经表达了委婉的拒绝,只是不好明说而已——可是,苏散人却似乎并不懂读空气。


    “我觉得。”他坚持道:“还是要派人过去看看,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就算派不了京城禁军,还可以派其他人嘛!”


    “其他人?”


    军事经验当然只有军队才能获取,就算蔡相公老夫聊发少年狂,披甲上阵走一遭,那也是之乎者也,看不出个所以然的;但文明散人手上,又有什么军队可以调动?


    “我想,可以在就近的禁军厢军中招募一批精干吧,自愿报名,赏赐中金,总没有什么争论……”


    蔡相公啧了一声,尽力克制:


    “人数上,恐怕……”


    所谓“自愿报名”,无非是看禁军对赵宋


    皇室的赤胆忠心能不能胜过他们对女真的恐惧而已;但以现在禁军的心气七拼八凑之下又到底能凑出多少人呢?别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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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候搜刮来搜刮去站出来的仅仅只有小猫区区两三只不但搞不出什么踊跃报名的活跃气氛还叫一切别有用心之人生出什么觊觎来!


    须知一动不如一静到了带宋这个地步那是万万不能随意发怒的;因为你一旦发怒便不得不使出自己的真本事而别人一旦看了立刻就会知道带宋实在是没有什么真本事!


    “请宰相不必多虑。”苏莫道:“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何况数十万禁军?再说了就是时日仓促实在是凑不齐整剩下的数目就由在下一力承担好了。”


    蔡京不觉瞥了他一眼。“一力承担”云云当然很有担当很有勇气;但在**上也非常之愚蠢尤其是还在皇后面前公然宣示将来连个推脱的余地都没有……到前线观摩的风险可是很大的万一将来凑不齐人手或者凑齐了之后在前线出了什么大事这样的责任是不是也一并“承担”了呢?


    无论怎么讲这种毫无顾忌的做派都实在是大大的触犯忌讳各种意义上都能称之为疯狂……可是这数月以来难道文明散人发狂的时候还少了吗?什么更动孔庙、清洗儒生样样都是匪夷所思、自取灭亡的招数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急促、如此密集的发狂如今的蔡相公才难免感受到一点迷惑——就算文明散人没有脑子难道小王学士也没有脑子吗?如今这苏散人的作死频率都快要后来居上大大赶超他另一位苏姓前辈了王棣作为宰相根苗书香名门就不知道拦上一拦么?


    潜在的政敌自己犯错是很叫人高兴的;但犯错的频率实在太高又难免会让人生出过度喜悦之余的疑虑……蔡相公又下意识看了一回小王学士却发在这个理论上应该发挥关键作用的最后防火线站立原地基本没有什么表情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散人的暴论……于是蔡京反倒给整不会了。


    当然他没有反应苏散人可是有的;众所周知文明散人一向连吃带拿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收敛;所以他自自然然浑若无事又一次开口:


    “……不过毕竟是千里迢迢探知消息要是身份待遇上过于寒酸那实在也是不相称更难


    免寒了各位志士的心。”


    这是伸手要待遇?蔡相公微微踌躇倒也没多想什么:


    “要是散人真能把人凑齐其余事务老臣也可以担当。”


    担当的前提可是你真能把人头凑齐;但文明散人凑得齐么?


    文明散人垂下眼睛:


    “是。”


    ·


    “所以你真的有把握找到人?”


    直到御前会议开完大臣们陆续乘车离开全程未发一言的小王学士才终于在辘轳的马车声中开口。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么?”苏莫道:“江南那边的采煤队已经抵达汴京啦各方面的许可都办下来了订单也已经预备妥当;如果人手充裕那么凑齐几百人的问题不大。”


    大概是考虑小王学士的心情吧苏莫到没有明说什么“明教”;但这样一番言论与直接爆雷还有什么两样?“许可”——你猜猜能放几百人上千人携带大量物资进入汴京城的许可到底是谁签发的?


    哪怕换做是一年之前小王学士都绝不可能答应这样近乎悖逆狂乱、匪夷所思的疯癫举止;但现在唉现在契丹接二连三的战败前线局势之焦灼崩溃、一败涂地也已经大大改变了小王学士的某些潜意识;以至于他在错愕之余居然本能学会了无视这样的狂乱。


    “问题不大?”他只喃喃道:“你应该知道吧旁观战场风险可是非常……”


    亲临一线面对的局势可不是开玩笑的。要是双方能够维持均势还好偏偏契丹又是兵败如山倒没有一次能够控制局面。观战团队扔到前线基本立刻就要面对兵败如山倒女真蛮子当前厮杀的局面;这是观战吗?这分明就是敢死队!还是跨越千里披荆斩棘义无反顾


    一人敢死万人莫敌;万人敢死天下莫敌;要真有这么厉害的人物小王学士先前怎么不知道一点风声?


    苏莫沉默了片刻:“……应该是找得出来的。”


    “找得出来?”小王学士不敢相信:“他们他们愿意为你——”


    他们愿意为你而死?


    “不是为我是为他们自己。”苏莫道:“不过应该是找得出来的否则他们根本不可能从盛章的手上活下来。”


    一个组织里如果能凑出这么多视死如归的人那么组织本身恐怕就——


    王棣呆了一呆:


    “虽然如此禁军那边也是不好解释的。”


    带宋官僚体制一切行动都要名正言顺;既然是军事观摩就不可能只让一群采煤的民夫充任你起码也得有个官面上的人撑撑场子吧?但问题在于现在还有哪个官面上的人物敢去帮这个场子?


    “喔这更不用担心了。”苏莫轻描淡写道:“实际上我恰好有两个比较可靠的人选只是不知道现在身在何处可能需要调动一下……”


    “谁?”


    “一个姓岳一个姓韩我稍后给你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