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听此言,易安居士再明白不过地显现出了犹豫。


    赵明诚转头看她,神色略微迷惑。作为同样在金石学上极有造诣的高手,他当然知道妻子苦心孤诣,常年倾注心血,试图编撰一本廊括古今金石的巨著;只是因为公务繁忙,难以分心,他至今也不知道这本“巨著”的进度;至于什么文明散人的“托付”,更只是略略知情、一笔带过,完全不晓得这“托付”之下,尴尬而隐秘、堪称离经叛道的内情。


    当然,这个内情也是不能细说的,毕竟易安居士总不能召集亲人心腹公开征询意见,说文明散人很可能要大逆不道违拗经典动摇三代之治,请问我们这些儒生应不应该支持——那样大抵只会制造出公开的混乱、癫狂、歇斯底里,以及大面积的精神创伤;她只有默默地、无言地忍受下一切,在巨大的惊骇与拉扯中独自面对这些琐碎而复杂的工作。


    不过还好,易安居士的专业能力是不容置疑的,即使在这样煎熬的心灵纠葛中,她也依旧顺利完成了工作——以金石学为基础,对牵涉《古文尚书》的内容做了一个查重……虽然局限于时间,查重的范围尚且有所局限,但从仅有的局限研究中,能够察觉出的某些细节却已经令人本能——本能地感到了畏惧。


    可惜,不管如**惧,易安居士都无能为力,她叹息一声,从左边袖子中摸出一本厚厚的稿纸,放在了桌上;迟疑片刻以后,又从右边袖子里摸出一本更厚的稿纸,同样摆在了桌面上。


    “这是散人托付的成果。才疏学浅,疏漏必多,不胜惭愧之至。”她极简洁道:“请散人过目。”


    苏莫没有过目,他甚至都没有接手翻上一翻——这是他在王棣手上学到的好习惯,如果不想过早暴露悲哀的愚蠢与无知,那么在面对你完全一无所知的高深专业领域时,保持必要的沉默就是最理智的选择——他只是挥一挥手,表示对易安居士专业水准绝对的信任;不过,他绕了一眼书稿,却本能诞生了一个疑问:


    “不过半个月的功夫,居士便已经编撰出了两本书稿么?”


    这效率未免也过于惊人了些。这可是专业领域的书稿,不是什么爽文小说!


    李清照略一踌躇。


    “不是两本。”她低声道:“不是两本。这两卷书稿的内容其实相差无几;只是第一本使用的是各类金石文物的铭文;而第二本还额外掺入了许多甲—


    —甲骨文的内容……”


    是的虽然对那块来历不明疑似幼儿头骨的“甲骨”极为畏惧但一个顶尖的、高明金石学家却不能不被全新的领域所吸引尤其还是这样高妙玄深、变化多端俨然更超出于想象之上的知识……所以长久以来易安居士与文明散人之间保都持了某种奇特的默契;文明散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搞到了皇帝的圣旨


    ——每当龙骨运至散人都会拓印一些古怪的图像请易安居士“分类”;而李易安亦满心挣扎一边满怀恐惧惊骇一边又止不住的被诱惑——她从来不会开口提及这些“甲骨”更不要提什么“索要”但又每次谨慎的、小心的、堪称一丝不苟的记录下了送来的所有文字和图样将它们分门别类、足一分解;她一一计算着这些诡秘的知识知道这些都是禁忌的、不容于世人的内容但又实在没有办法拒绝他们。


    毫无疑问现在桌面上的两本文稿就是这种矛盾心态的产物。苏莫只委托了易安居士以金石学的视角重新审视古文尚书以常理而论她根本没有任何必要画蛇添足。可是在写完第一本草稿之后李易安又忍不住动手亲自修订了全部内容往里面塞入了不少她从甲骨文中得到的推断——没办法在参入部分甲骨文后原本因为资料短缺而晦涩古怪的金石铭文忽然就变得流畅显豁、逻辑严密了;而一个靠谱的金石专家当然不能放弃这样的材料……


    “所以。”苏莫好奇道:“居士在甲骨文上取得进展了么?”


    李清照的脸色微妙了起来;她只能道:


    “我对甲骨文知之甚少。”


    这是一句绝对的实话无论如何的聪明颖悟她接触甲骨文的时间也不过区区数月根本不可能去得什么关键的知识;到现在为止李易安对于甲骨文的了解仅限于分类——非常了不起但也仍然只能算是浅薄。


    “可是总归是能识别出部分内容的吧。”苏莫坚持道:“那么请问易安居士有什么感想呢?”


    易安居士:…………


    在此时此刻李易安终于清晰体会到了小王学士常常体会到的巨大痛苦。在绝大多数时候文明散人都表现得非常地好糊弄你只要对着他长篇大论的朗诵


    某些玄妙莫测的经咒——古典文献、圣人经传、冗杂注释就可以将他快速催眠陷入某种昏聩茫然、不可理喻的眩晕迷惘之中快速规避一切令人不快的发言;可是有的时候文明散人也会进入罕见的认真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他会反复逼问某些非常尴尬、非常微妙的问题简单粗暴而绝不容人回避直到逼迫出真正的答案为止:


    “我对甲骨文一无所知。”苏莫直截了当:“只能请专家明白无误地告诉我——这些甲骨上的内容是否有意义?”


    “……有。”李清照沉默少顷终于回话:“甲骨中有大量殷商的卜辞填补了金石上巨大的空白……”


    她停了一停终究不能违背一个学者的良心只能老实承认:


    “实际上先前研究青铜器时众多的窒碍难题只要参考了卜辞内容多半都能迎刃而解……就连——就连研究《古文尚书》也是一样。”


    文献学考古学最要紧的是什么?不是聪明的脑袋甚至也不是广博的见识而是崭新的、关键的、闻所未闻的资料;而数月以来李易安就深刻体会到了这种效应!


    譬如说吧《周易》中曾有“元亨利贞”一语而关于最后的一个“贞”字历代大儒众说纷纭从董仲舒郑玄至扬雄争议百端到东汉经学家时才算勉强定调认为这个“贞”字是“正”的通假字


    可是根据李清照在甲骨文中勉强辨认出的部分内容至少在殷商卜辞中所谓的“贞”字却异常简单粗暴——它就是“占卜”的意思!


    所以如果严格按照甲骨文的训示那什么“元亨利贞”按照本意大概也就是“举行名为‘元亨’的祭祀仪式之后就可以进行占卜了”——一条非常简单、非常直白、毫无深意的占卜技术指导而已;至于什么“阳气循环”、“万物生长”、“圣人之德”……或许商代的巫师听了自己都要一愣一愣感慨还是后代的大儒会编——啊呀他们要是有这


    个口才,那何愁不能把商王钓成翘嘴呀!


    这样的简单粗暴,反而不像作假(谁敢超越常识,搞这种凭空做假?);再说,如果用甲骨文中的释义一套,那么众多西周青铜器中莫名其妙出现的“贞”字,居然也就迎刃而解,豁然开朗,基本再没有晦涩之处了——至少从这个角度来看,那甲骨文的释词就起码有九成九的可信度!


    既然释词本身可信,那么与释词相违背的东西就一下子变得相当可疑了;譬如说,《古文尚书》中同样出现了“贞”字,但它使用这个字的逻辑,却俨然是东汉大儒以贞通正,玄之又玄、诡秘莫测的那一套,根本不是殷商的原意;仅从这个迹象判断,就可以大致猜测,《古文尚书》伪造的时间点,恐怕应该在东汉之后。


    这个论证的逻辑同样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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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顺畅、非常有力,可以让苏莫欣喜若狂,再开一个组会,再发三篇paper。如果仅限于此,不失为是一个极为伟大的发现。可是问题在于,问题在于,李易安的进展稍微过于迅速了一点;譬如说,最近她就通过金文的对比,释读出了一个“用”字,在甲骨卜辞当中,大抵是“祭祀”的意思——每次“贞人”占卜之前,基本都要“用”些什么;“用羊”意味着杀羊祭祀;“用豕”意味着杀猪祭祀,语义都很通顺。


    可是,如果这个释读没有问题的话,那么卜辞中频繁出现的“用人”、“用羌”,又是,又是什么意思呢?


    和深渊对视,自身也难免落入深渊。有些知识是有毒的,一旦你了解了它你就会被它诅咒,从此整个世界观都会被扭曲掉。无论再怎么谨慎小心、克制自己,在阅读了过多的甲骨文之后,如今的易安居士也再不是几个月前的易安居士了,她恐怕真的再没有能力,以过往的心态面对圣人经典中光辉灿烂的“三代之治”了。


    这种接近天翻地覆的巨大反转,除了震撼以外,更多制造的其实是恐惧。所以,所以易安居士吞吐许久,到底还是补充了一句:


    “……当然,这些卜辞固然可以印证《尚书》,但部分内容干系太大,是否——是否需要更多旁证……”


    是否需要更多时间,更多证据,把那些真正要命的东西给遮掩下去、拖延下去,不要面对最残酷的现实呢?


    当然,虽尔口中吞吐、期期艾艾,但李易安的心中并不对这样的请求抱有什么期望;她几乎已经可以设想,苏


    散人会以怎样的平静的、淡漠的、实则毫不留情的语气继续逼问逼迫她不能不让步松口答应交出全文为止……显然这种软弱抵抗是没有意义的;不管她如**惧结局都不可避免……


    “好吧。”


    李清照:?


    “什么?”


    “好吧。”苏散人重复了一遍:“当然我个人还是希望能尽快见识到全文。但既然居士已经决定了那就这么办吧。”


    李清照:??


    她罕见地表现出了呆滞:“你——”


    你不施加一点压力么?你不表明一下态度么?你不是应该威逼利诱强硬决绝逼迫得可怜的文人步步退让不能不——不能不松□□代出最关键的内容么?


    喂不要在奇怪的地方表现这莫名其妙的宽宏大度呀!这让人很没有办法适应的好不好?


    “学术上的事情当然由学术专家决定。我这种局外人就不好插手了”苏莫慢吞吞道:“所以研究结果的发表自然是由易安居士自己决断——是完全发表、部分发表、还是说全部隐瞒等到‘时间成熟’再发表?这肯定是由作者自己做主……”


    “不过。”面对着目瞪口呆的易安居士


    “喔对了如果真要隐瞒的话你打算把真正的研究结果藏在哪里呢?我个人觉得还是不要太隐蔽了不然将来真要为了一本学术著作搞出什么寻宝大冒险还是不太好看是不是?”


    ·


    “好吧。”李清照面无表情道:“我同意完全发表只是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取一个新的笔名。”李清照冷冷道。


    ·


    【作为领域威望卓著的开创者之一李清照甲骨文研究最初的成果都是以“泉道人”的崭新笔名发表。后世专家普遍认为这是她为怀念家乡济南而另起的名号;但古怪的是李清照终身没有承认过这个笔名也拒绝在任何遗留的文字中谈及她倾心于甲骨文的早起历程——于是甲骨文研究的早期历史竟尔陷入一片浑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