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斯年看着陷入“癫狂”的两人和一个异常活跃的AI，摇了摇头。


    他虽然是这个团队的大老板，此刻也只能沦为后勤部长，认命地拿起电话，订了丰盛的宵夜，顺便又确认了一下实验室的咖啡机还在运转。


    时间飞逝，转眼已是第二天清晨。


    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实验室，一片狼藉。外卖盒子堆在角落，咖啡杯东倒西歪。


    伊芙琳顶着一头乱发，眼圈乌黑，但眼睛却异常明亮——她的论文已经完成了大半。


    秦屿瘫在旁边的沙发上，眼皮打架，显然陪熬了一夜，已处于半昏迷状态。


    陆斯年虽然还维持着基本的形象，但下巴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眉宇间带着倦色。


    整个实验室里，只有小呆的虚拟影像依旧光彩照人，声音活力满满。


    “Evelyn姐姐！第127页的参考文献格式需要调整一下哦！还有，秦博士，你定的早餐外卖还有五分钟就到啦！”


    陆斯年揉了揉眉心，看着包括自己在内的“人类精英”的落魄模样，再对比一下那个还在欢快播报的AI，忍不住开口吐槽。


    “我说……我们三个血肉之躯，跟一个不需要睡觉，不需要吃饭，能量来自电线的AI比什么熬夜呢？这不是自取其辱么？”


    他的话音刚落，小呆立刻叉腰，影像得意地闪烁了几下：“老板，你这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我们AI的优越性！”


    正当一群人闹腾之时，梅剑锋带着一身清晨的寒气走进实验室，他的脸上也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但眼神深处却燃烧着一簇前所未有的希望之火。顾不得寒暄，他径直走到陆斯年和小呆，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陆博士，陆槑槑同志，”梅剑锋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能不能请你们帮我治疗一个人。”


    “……什么人？”


    陆斯年挑眉。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异样的预感。


    仿佛有什么答案即将呼之欲出。


    “是我女儿。”


    梅剑锋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苍凉。


    “我家梅梅她……当年就是在星耀公司楼下出的事，……她……那时候她，”梅剑锋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翻滚的情绪，“她是想冲上去接住那个跳下来的赵小雅！”


    这个真相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原来，梅吟雪不是因为倒霉，而是因为善良和勇敢才遭遇了一场横祸。


    ……梅吟雪。


    看着梅剑锋，过去的记忆再次袭来。


    陆斯年想起那个总是在公司楼下，捧着一篮向日葵叫卖的姑娘。


    她的笑容很干净，还总会带着点狡黠地朝他喊“帅哥，买支向日葵吧，今天的花特别新鲜！”


    那个父亲安插在自己身边，含义不明的“小古董”……


    她不是安全局的一枚棋子。


    或者说，不完全是。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有着自己理想和信念的女孩。


    一股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涌上陆斯年心头。


    如今，他能真切地感觉到，一个父亲的沉重。


    他看向梅剑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梅先生……你为什么要让自己的女儿去做那么危险的工作？”


    就连是自己的父亲，恐怕也不会让他去当卧底。


    梅剑锋听到这话，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眼中浮现出深深的悔恨与无奈：“不是我要她去的……是吟雪她自己……”


    他叹了口气，往事不堪回首：“她大学刚毕业，就考上了公安局的文职，她成绩很好。但她……心气高，一心想调进安全局，和我做一样的工作。但就因为我就在安全局，需要避嫌，调动很难。她非要凭自己本事考进去……后来，是陆局，你爸爸……”


    梅剑锋提到陆钧，语里带着敬意。


    “陆局知道了她的意愿，也欣赏她的韧劲，就给她安排了这么一个外围的考察任务。名义上是‘卖花姑娘’，实际上是让她观察和记录你公司周围可疑人员流动，保护你的安全，算是入门级的历练……我们都以为这很安全……”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几乎无声，充满了无尽的自责和懊悔。


    一个父亲对女儿前程的支持，一位老上司对晚辈的提携，原本是好意，却阴差阳错地将她推向了命运的深渊。


    实验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伊芙琳和秦屿屏息凝神，默默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和沉重的情感纠葛。


    陆斯年默默无语。


    居然是为了……保护他？


    可是……


    那个捧着向日葵，笑得眉眼弯弯的姑娘。


    她这样柔弱的姑娘，真的能保护得了他么？


    不过……这段因果，说到底还是因为他。


    陆斯年闭上眼。


    这份迟来的真相，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他心里。


    “梅梅这孩子，”梅剑锋的眼圈红了，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她从小就乐于助人，看不得别人受苦……我这个做父亲的，没能保护好她……”


    他用力抹了把脸，目光灼灼地看向小呆，那眼神里是一个父亲最深的恳求与寄托。


    “槑槑同志，赵小雅能醒来，证明了你们创造了技术的奇迹。我恳求你，能不能也帮帮我的女儿梅吟雪？当然，这不是一个命令，是……一个父亲的请求。”


    小呆一直飘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没有发出任何评论。但她影像的光芒却微微波动着，数据流过的速度也在加快。


    梅剑锋的每一句话，尤其是那句“一个父亲的请求”，像一块块石头，砸向情感模块，让她心里堵得厉害，一种名为“难过”和“责任感”的情绪直接淹没了他。


    梅剑锋话音刚落……


    “哇——”


    小呆突然爆发出响亮的哭声，全息技术模拟出的泪水像闪烁的星点，大颗大颗地从她脸颊滑落，虽然不像真实泪水那样湿润，但那悲伤却无比真实。


    这突如其来的大哭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陆斯年更是心头一紧，下意识就上前一步，虚虚环住那团正在哭泣的光影，连声安慰：“怎么了？别哭……”


    小呆哭得抽抽噎噎，影像都跟着一颤一颤的。她一边哭，一边用力吸鼻子，转头就向梅剑锋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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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梅同志！”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哭腔，却异常坚定，甚至举起了一只手臂，像是在宣誓。


    “你放心！嗝……”


    小呆打了个哭嗝，拿出战士充分般的气势喊道：“我陆槑槑，一定……一定会把吟雪同志救回来！保证完成任务！呜呜呜……”


    那架势，悲壮得不像要去进行精密的脑科学干预，倒像马上就要扛起枪跨过鸭绿江，或是踏上易水边一去不复返的壮士。


    实验室里本来有些沉重的气氛，瞬间被这感人又滑稽的场面冲淡了些许。


    梅剑锋看着这个哭得稀里哗啦，却依旧赌咒发誓要救他女儿的“AI同志”，一时间百感交集，最终化为一声充满复杂情感的长长叹息。


    陆斯年看着哭成泪人的小呆，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只能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尽管拍不到），低声哄着：“好了好了，知道你能干，别哭了，我们慢慢想办法……”


    就这样，一场更艰巨的新战役，在一片眼泪与誓言中，拉开了序幕。


    一行人怀着沉重又迫切的心情，动身奔赴梅吟雪所在的医院。


    车上，小呆的全息影像闪在陆斯年旁边，她比平时要安静一些，但数据流透出一种异常的活跃。


    小呆很是为梅吟雪的英雄行为而激动，尤其是知道她是来暗中保护陆斯年安全，更是对她生了几分好感。但她能感觉到，这份激动里似乎掺杂了别的东西。


    小呆咬咬嘴唇，看向前排脊背挺得笔直的梅剑锋。


    不知道是为什么，只是在心里默念“梅吟雪”这个名字时，一种莫名的酸楚和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就会涌上心头，让她很想哭……就像有什么东西在灵魂深处共鸣。


    “怎么了？”陆斯年察觉到她的异常，低声询问，手虚虚地拂过影像的边缘，试图给她安慰。


    “不知道……”小呆的声音带着困惑的鼻音，“就是……看到剑□□，听到吟雪同志的名字，心里就好难受，又好……亲切……老板，我是不是程序出bug了？”


    陆斯年心中一动，隐约觉得这不寻常，但此刻又无法深究，只能温声安抚：“别多想了，可能是这次更新的情感模块共情范围太深了。集中精神，我们马上就到医院了。”


    来到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一行人跟着梅剑锋，走向那间特殊的监护病房。


    推开房门，病床上梅吟雪苍白而安静的睡颜映入眼帘。


    就在这一刻，异变陡生。


    梅吟雪的身体，如同之前梅剑锋描述过的那样，突然开始无规律地抽搐震动起来！


    几乎在同一瞬间——


    啪！


    陆斯年平板终端上投射出的小呆全息影像，像断电一样，毫无征兆地瞬间消失了。


    “小呆？！”陆斯年心头猛地一沉，立刻呼唤，手指飞快地操作终端试图重新连接，但依旧无济于事——终端显示小呆的意识数据仍在，却陷入了最深度的休眠，无法唤醒。


    紧接着，病房里连接梅吟雪身体的监护仪器尖锐地报警声连成一片。


    心跳、脑电波数据剧烈波动，呈现出极度混乱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