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完全升起，照亮了沙漠。


    陆斯年说完“梅剑锋”这个名字，敏锐地察觉到身边的小呆突然安静得出奇。


    “小呆？”


    他转过头，发现她蜡像的脸庞上虽然做不出细微表情，但整个“人”的姿态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怔忡。


    “你怎么了？”


    “我……”


    小呆抱着膝盖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光学透镜模拟的瞳孔似乎失去了焦点，仿佛在处理某种极其复杂且突如其来的数据流。


    “怎么了？”


    陆斯年微微蹙眉。


    “这个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小呆被他的声音惊醒，猛地回过神，体内的数据流亦跟着恢复正常，但那种异样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她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电子音里带着罕见的困惑和不确定。


    “不……不知道……”


    “就是……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感觉怪怪的。”


    她尝试用自己有限的词汇去描述那种无法被逻辑解析的“感觉”。


    “好像……有点暖暖的……像是……像是接触到了一个很稳定，很兼容的旧数据接口？”


    “但是……又有点堵堵的……闷闷的……像是……像是遇到了一个无法解密的、很重要的压缩包，明明知道里面有东西，却打不开……”


    小呆抬起手，按在自己蜡像胸膛的位置，那里并没有心脏，只有精密的传感器和驱动结构，但她却做了一个人类才会做的，表达内心感受的动作。


    “老板，我不认识他……数据库里没有记录……可是……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


    陆斯年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他深知小呆的底层代码复杂程度远超常人理解，也非常关心她的感情变化。


    这种看似“莫名其妙”的感应，绝不可能空穴来风。


    这背后，一定隐藏着某个尚未被揭示的重大关联。


    “别急。既然有感觉，那就是线索。”


    陆斯年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依旧冰冷的蜡制手臂，语气平静，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等见到他，或许就知道了。”


    戈壁的风依旧在吹，但此刻，除了未来的希望，更多了一层深不可测的迷雾。


    梅剑锋……这个男人，和小呆有着什么关系吗？


    不过，光靠小呆自己想破“脑袋”（处理器）大概也是徒劳。


    陆斯年见她一副数据紊乱、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便不再多说，只是轻轻扶着她站起身。


    “好了，别想了。沙子吃够了，该回去了。”


    语气里带点不易察觉的纵容。


    小呆笨拙地借着他的力量站起来，蜡像身体在沙地里走得深一脚浅一脚，样子有点滑稽。


    两人慢慢朝着房车走去。


    然而，刚靠近房车，他们就看到了令人意外的一幕。


    伊芙琳似乎正把秦屿堵在设备车的车门旁，一只手撑在车上，形成了一个经典的“壁咚”姿势。


    而下一秒，她竟然干脆利落地俯身，直接吻住了秦屿！


    秦屿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从耳根到脖子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双手无处安放地举在半空，完全是一副被吓傻了的模样。


    陆斯年和小呆的脚步瞬间停住。


    小呆的蜡像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了一个无声的“哇……”


    陆斯年则挑了挑眉，脸上闪过一丝了然的神情，随即恢复了平静，甚至还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


    伊芙琳很快就放开了秦屿，看着他那副魂飞天外、满脸通红的样子，她倒是落落大方，甚至还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hi男朋友，回神了。”


    这时，她也注意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陆斯年和小呆，非但没有不好意思，反而笑着冲他们挥了挥手，神态自若。


    “呦~”


    秦屿这才发现被围观了，顿时羞得恨不得找个沙坑钻进去，捂着脸发出了一声哀嚎。


    “啊——没脸见人了！”


    看着他这副样子，又看看一脸轻松，甚至带着祝福笑意的陆斯年和小呆，伊芙琳忍不住笑得更开心了。


    经历了生死考验和重重磨难，此刻这略显尴尬却又充满生机的画面，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久违了的真正轻松。


    金色的朝阳已经完全驱散了戈壁的寒意，也将前夜的沉重与抉择暂时封存。


    四人？小队收拾好行装，将关键设备重新装箱固定，准备踏上返回的漫漫长路。


    陆斯年将行动略显笨拙的蜡像小呆安置在房车副驾驶位，仔细帮她系好安全带（虽然蜡像身体硬邦邦的，安全带勒得有点别扭）。


    秦屿和伊芙琳则驾驶着那辆满载设备的补给车跟在后面。


    一开始，旅程还算顺利。车辆沿着来时的车辙印（虽然已被风沙掩盖了大半）和GPS导航，在看似无边无际的砾石滩上颠簸前行。小呆兴奋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荒凉景色，时不时发出各种没见过世面的惊叹。


    “老板你看！那块石头好像一只蹲着的兔子！”


    “哇！远处那片雅丹地貌，好像一座城堡哦！”


    她的声音为沉闷的车厢增添了不少生气。


    陆斯年偶尔都会因她孩子气的发现而微微扬一下嘴角。


    然而，好景不长。罗布泊的“脾气”很快就显露出来。


    事情的开端其实很普通，就是常见的流沙。


    在车子试图绕过一片看起来特别松软的沙地时，陆斯年虽然已经万分小心，但房车庞大的车身还是猛地一沉——右后轮瞬间陷进了一个隐蔽的流沙坑里，任凭引擎如何嘶吼，车轮只是在沙子里空转，越陷越深。


    “啧，陷车了。”陆斯年冷静地熄了火。


    后面跟着的秦屿也赶紧刹车，跳下车跑过来查看情况，哀嚎道。


    “完了完了！我就说这地方邪门！一来就给我们下马威！”


    商量后，陆斯年和秦屿拿出工兵铲准备挖沙，伊芙琳去找垫板。


    小呆一看，觉得自己不能干站着，立刻自告奋勇：“老板！我来帮忙！”


    她想起数据里“千斤顶”的原理，跑到车陷下去的那一侧，蹲下马步。


    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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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呆的动作僵硬得像机器人做体操，双手托住车底盘，嘴里还给自己配音：“嘿——哟——”


    结果因为她身体是实心蜡像，密度大，自己脚下的沙子先承受不住，噗嗤一下，脚踝先陷了进去，身体一歪，手一滑，非但没顶起车，自己反而像个歪倒的石像，差点把车门给划了。


    陆斯年无奈地把她拎起来，像插稻草人一样把她戳在路边一块比较硬实的沙地上，下达明确指令：“站这儿，当路标，保持警戒，就是最大的帮忙。”


    小呆：“……哦。”


    然后真的像个忠诚的卫兵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只有眼珠跟着忙碌的几人转来转去。


    经过一番折腾，车终于出来了。


    重新上路后，小呆对自己的“路标”职责意犹未尽。


    她利用车上的GPS和地图数据，开始无比热情地实时播报。


    “前方300米，路面有轻微起伏，请老板谨慎驾驶，时速建议低于40公里！”


    “左侧有小型沙丘，请注意避让，建议向右偏转15度！”


    “根据风速和沙粒流动性模型计算，前方500米区域有轻度沙埋风险，建议……”


    一开始大家还觉得新鲜，后来她播报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详细，连“路边有一丛梭梭草长势良好”都要报告。


    秦屿终于忍无可忍。


    “呆大小姐！呆老祖宗！求你了！关闭你的导航模式吧！老板开车比我打游戏还稳，你再叨叨下去，我耳朵要起茧了！”


    小呆委屈地闭嘴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小声播报。


    “……可是，右后轮胎压好像比左后轮低了0.1个大气压……”


    陆斯年嘴角抽动了一下，默默伸手关掉了她连接的车载传感器权限。


    夜晚在戈壁露营时，远处传来不知名动物的嚎叫，听着有点瘆人。


    秦屿有点发毛：“这……这这这，不会是狼吧？”


    小呆一听，立刻使命感爆棚：“秦博士别怕！我来保护大家！”


    她努力调动面部肌肉，想做出一个“凶狠”的表情，可惜蜡像脸不给力，只挤出了一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诡异表情。


    然后，她开始用最大的音量播放手机里离线缓存的一种据说是能驱赶野兽的高频声波。


    结果，野兽没吓跑，反而把睡在车顶帐篷里的秦屿半夜被吵得差点跳起来：“什么声音！我耳朵怎么嗡嗡的？！”


    伊芙琳也从房车里探出头，揉着太阳穴：“小呆，你放的好像是某种工业噪音频率，对人体不适感很强……”


    陆斯年叹了口气，再次把她“关机”，塞进了房车的储物柜里：“晚安，明天见。”


    柜子里传来小呆带着歉意的闷闷电子音：“老板晚安……秦博士晚安……伊芙琳姐姐晚安……”


    这些令人啼笑皆非的小插曲，虽然添了点乱，却也冲淡了归途的枯燥与疲惫，让这支特殊的队伍在茫茫戈壁中，充满了生机与笑声。


    当两辆风尘仆仆，沾满沙泥的车终于驶入最近的小城镇时，四人（严格来说是三人一AI）都有种重返人间的恍惚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