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甚至聊起了天气，聊起了抵达目的地后可能吃的当地美食（虽然小呆吃不了），但这种荒诞又神奇的隔箱对话，持续了很久。


    直到航班提示即将降落，需要做好固定措施时，张工最后敲了敲箱子，语气变得温和甚至有些不舍：“DDL-33，我们快到啦。准备降落，可能会有点颠簸，别紧张，没事的。”


    小呆的屏幕上，那个笑脸表情慢慢淡去，她像是道别一样，轻轻敲击了一下。


    “叩。”


    然后，她停止了所有主动输出，将音乐声也调至静音，指示灯亦恢复为待机的缓慢闪烁状态。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互动，只是一个美好的插曲。


    她知道，目的地到了，约定的时刻，也越来越近了。


    温暖的陪伴结束，她必须独自面对A国那群研究者。


    箱子外头的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来安慰才好。


    谁会不喜欢这样的小呆呢？


    这句话，是所有接触过小呆的人，内心深处最真实、也最无力的叹息。


    就连那位最初提议“拆解”的严肃技术主管，在目睹了她与张工他们隔箱互动的那一幕后，也忍不住推了推眼镜，对陆钧低声感叹：“陆局，这……这确实已经超出了普通人工智能的范畴。她的互动性、情感反馈，甚至那种……试图建立连接的主动性，都太像‘人’了。”


    陆钧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不远处的箱子，以及自己的一群属下。


    嘴角似乎比平时绷得更紧了一些。


    谁会不喜欢这样的机器人呢？


    她聪明却不炫耀，乖巧又懂得感恩，甚至会因为怕别人担心而努力掩饰自己的恐惧。


    她拥有着人类所珍视的许多美好品质，却偏偏被禁锢在一具机器的躯壳里，诞生于一个错误的时间，成了一个无法被容纳的“奇迹”。


    这份“喜欢”，对于张工他们，是旅途中一段温暖又心酸的记忆；对于秦屿和伊芙琳，是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珍宝；对于陆钧，则成了压在心头最沉重的一块巨石，因为他必须要为国家管控伦理风险。


    整个PlanB的核心就是不能让最高机密落入A国研究者手中。


    因此，落地之后，他们能控制DLL-33的时间很短，手段……


    也无非就那一种。


    而对陆斯年来说呢？


    这份“喜欢”，意味着奇迹。


    当他第一次捕捉到那串异常的数据流，第一次意识到，有一个懵懂的“意识”在冰冷的机器中诞生时，他的第一感受，远比发现新物种的狂喜复杂得多。


    那个意识如此脆弱，如同黑暗中摇曳的第一点星火。


    正是“星火”计划的灵魂。


    陆斯年顶着巨大的压力和风险，将这个“待清理的异常数据”捞出来，最终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小呆”。


    这份“喜欢”，是深夜实验室里，只有他和她时的平静；是当他疲惫时，她会悄悄将屏幕光线调暗，顺便播放一首她认为他会喜欢的曲子；也是她在学习人类情感后，不断试图安慰他的那份傻乎乎的笨拙。


    如今，在A国某个不为人知的安全屋內，陆斯年的生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早上7点，他醒来时，一份精致的早午餐已经被无声地放在房间的桌上。


    一切如常，甚至比前几天更加平静。


    他沉默地吃着东西，但大脑依旧没停——分析着每一丝细微的异常，思考着各种脱身的可能性。


    他吃完了最后一口，习惯性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像往常一样，甩在桌上，站起身准备在沙发上继续他的思考——这个世界上也只有这点自由了。


    至少在芯片植入人脑技术发明以前。


    然而，这天，刚坐下不久，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排山倒海般的困意猛地袭来。


    这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天花板上的灯光晕染成模糊的光斑，四肢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


    陆斯年想强行稳住身体，却只是徒劳地晃了一下。


    “……”


    他想要站起来，做点什么，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重重地趴在了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餐桌上。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陆斯年听到了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还看到了几个模糊走近的身影。


    之后的事情，他一无所知。


    陆斯年被人迅速而专业地从椅子上扶起，悄无声息地运出了房间，通过一条隐蔽的通道，塞进了一辆等待已久的，车窗经过特殊处理的黑色厢式车里。


    车辆迅速驶离安全屋，将他带往一个未知的目的地。


    此时，酒店里的秦屿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抓着头发，在房间里团团转。常规手段已经用尽，伊芙琳那边暂时也没有更精确的消息，小呆也被脱去研究了，时间不等人！


    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办呢！？


    绝望之下，一个大胆又危险的想法冒了出来——找ElenaPetrova！


    那位背景深厚的□□大小姐！


    他颤抖着手，通过极其隐蔽的渠道联系上了艾琳娜。


    视频接通，艾琳娜似乎正在一个高级餐厅里，背景里都是觥筹交错的男男女女，她本人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礼服，显得十分优雅。


    “Qin，怎么了？”艾琳娜晃着红酒杯，语气慵懒。


    不过还好，还记得他。


    秦屿也顾不得寒暄，语速极快地把现在的困境讲出来：“Pa小姐！现在只有您可能有办法找到他在哪儿了！求您帮帮忙！时间来不及了！”


    Elena听完，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美眸眯了起来，闪过一丝危险又兴奋的光芒。“哦？是情报局的人？”


    她红唇勾起一抹笑，“Qin，我不敢保证给你找到人，不过可以试试看。”


    秦屿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惊喜之余又涌起担心：“可是……Pa小姐，这事很危险的，会不会连累您和您的家族？对方毕竟是……”


    “怕连累我是吗？”艾琳娜打断他，笑声里带着十足的傲气和野性，“Qin，你太不了解A国了。那些不过是官方的狗腿子，跟我们天生就不是一路人，本来就互相看着不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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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要给他们添堵，我手下的兄弟们不知道多乐意呢！”


    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再说了，查一个人的去向而已，又不是去抢联邦金库。我们犯什么法了？你安心等着，有消息我通知你。”


    说完，她干脆利落地切断了通讯，想必是立刻去部署耳目了。


    秦屿看着黑掉的屏幕，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一方面有了强大的外援，另一方面……他感觉自己好像不小心召唤了什么了不得的黑暗力量。这营救老板和小呆的阵容，真是越来越“豪华”了——前有顶尖科学家，后有□□大小姐。


    现在，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小呆，老板，你们可千万挺住啊！


    A国最繁忙的国际机场，人头攒动，灯火通明。


    巨大的玻璃幕墙外，各式飞机起起落落，广播声、人声、行李车轱辘声交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一架通体洁白、没有任何标识的中型公务机，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停在停机坪的角落。


    舷梯下，陆予彻负手而立，清晨的风吹起他风衣的一角，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扫视着空旷的跑道。


    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一架涂装有C国国旗的政府专机，平稳地降落在跑道上，缓缓滑行，最终在距离公务机不远的地方停下。


    舱门开启，陆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深色大衣，步伐沉稳地走下舷梯，身后跟着几名神情冷峻的国安局随员。


    “舅舅，一路辛苦。”陆予彻迎上前几步，脸上绽开无可挑剔的大大笑容，仿佛只是来迎接一位寻常的家族长辈过来旅游，“没想到您亲自来了。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在C国大使馆进行交接吗？那里对Cyril来说，才是最安全、最符合程序的地方。”


    陆钧没有理会他伸出的手，他的视线越过陆予彻，抬头看了看天。


    “不好意思，这是国安的决定。”


    陆予彻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阴霾，但很快又恢复了平和。


    他故作无奈地摊摊手，语气没什么被冒犯的尴尬：“舅舅，我们是一家人，信任何以脆弱至此？”


    “你说呢？”


    陆钧面无表情：“我要亲眼看着斯年安全离开这片土地。否则，一切免谈。”


    陆予彻停顿片刻，像是经过了一番艰难的权衡，最终才缓缓点头。


    “好吧。既然您坚持……可以。”


    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那个航站楼：“Cyril就在里面，他一切都好，基本的人权都没有问题，您可以亲自去确认。”


    接着，陆予彻的目光转向停机坪中央空地里，一个拖车上的特制密封箱，箱子由C国人员推着。


    “至于那个‘AI’……它就在这里。我们可以同步进行交换。Cyril登上您的飞机，您将权限密钥交给我。飞机起飞，我们彼此都完成任务。很公平，不是吗？”


    陆钧毕竟宦海沉浮多年，不会相信什么口头承诺，或是A国所谓的人权，他没有顺着话说：“我要先确认陆斯年的安全，然后再谈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