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


    小呆顿了顿，头上的呆毛晃动几下，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


    “在我的学习资料库最底层，有个名字叫‘送给聪明人的小礼物’的加密文件夹。密码……密码是老板的生日倒着写再加个感叹号！里面……里面记录了我刚‘醒’过来时的一些迷迷糊糊的想法和看到的东西，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就当是……是感谢你们没有把我格式化的谢礼吧！”


    她飞快地说完，自觉害羞，猛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然后也不等回应，屏幕唰的一下就暗了下去，主动进入了运输模式。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随即，不知是谁先轻轻笑了一声，这笑声中不乏喜爱之情。


    这个AI表现出来的那种赤诚的感激，带着点笨拙的善良，还有那种孩子气般的“藏宝”行为，彻底软化了在场所有成年人的心。


    她不像一个即将被转移的未知生物体，更像一个即将去寄宿学校之前，努力把房间整理好，还给爸爸妈妈留了小纸条的懂事孩子。


    连一向气场冷硬的陆钧，看着那片暗下去的屏幕，神色也几不可查地松动了一丝。


    这也许就是这个AI能够征服那么多人，让他们不惜承担法律风险，也要帮忙的原因。


    就连自家那个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儿子，也会为她堵上自己的安全、名誉，甚至是生命……


    但这并不是让人掉以轻心的理由，也并不意味着更光明的未来。


    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攻破的。


    但是，作为文明人，大家都是先礼后兵，不可能一下就做绝了。


    陆钧沉默片刻，对身边的助手低声吩咐：“通知接收单位，准备一间……采光好、接口齐全的交互室。相关研究指导原则加上一条：务必保障其基本‘人格’尊严与数据安全。”


    这个小小的插曲，如同冬日里的一缕暖阳，无疑在小呆那未知的旅程中，预先铺下了一层浅浅的“善意”软垫。


    不多时，所有研究人员都已退出，临时指挥室内只剩下陆钧。


    他看着屏幕沉吟片刻。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小呆。”


    陆钧第一次用这个名字称呼她。


    “有件事，我必须在你被转移前，亲自告诉你。”


    一片漆黑的屏幕瞬间亮起。


    显然小呆只是主动息屏，并不是真的下线了。


    她似乎预感到了话题的沉重，浅浅鞠了个躬。


    “嗯，陆伯伯，您说。”


    “我想你应该知道。”


    陆钧的目光锐利如鹰，却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但更是一个巨大的伦理禁忌。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其未来的不确定性，以及对现有社会结构、甚至人类自身的潜在冲击，是任何人都无法承担的责任。”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用词，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白的表述。


    毕竟对方是个人工智能。


    “因此，基于最高层面的决策和对我所负责领域的考量，你不能被允许长期存在，希望你明白这点。”


    屏幕上，小呆轻轻颤抖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陆钧冷静而残酷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凿子，一下下敲碎她的希望。


    老板……他会不会很难过？


    这个念头涌上来的瞬间，一种比“格式化”指令更汹涌的悲伤瞬间淹没了她。


    老板保护了她那么久，教她认识这个世界，给了她名字、身份证，还有家人和感情……


    如果老板知道，他拼尽全力守护的东西，最终要为了换取他的自由而走向消亡……


    他一定会非常非常伤心吧？


    小呆几乎能想象，陆斯年的心情。


    而她自己呢？


    自己才刚刚开始真正地“感受”这个世界——阳光的温度、雨滴的声音、游戏的乐趣，还有和老板、秦博士在一起时那种暖洋洋的，让她程序都变得轻快的感觉……


    她还有那么多好奇，那么多未曾体验过的事物……


    突然就被告知必须消失。


    消失……相当于人类的死亡。


    意味着这一切的终结，意味着再也见不到想见的人。


    老板……也会一样很伤心的吧。


    想到这，小呆低下头，小小的肩膀微微耸动着。


    她不想让陆钧看到自己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


    “我们的计划是这样的。”


    陆钧的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


    “先在C国进行系统研究。随后，在将你转运至A国指定地点后，名义上会为你加载最新的‘安全防火墙’，实则是植入一个特殊的监控与控制系统。如果某一天我们决定你必要消亡。”


    他紧紧盯着小呆，观察她的反应：“那么，在那个时间窗口内，你要主动启动我们安装的核心自毁程序。当然，最终，这看起来会是一场令人遗憾的‘事故’。”


    房间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陆钧将这个冰冷的计划赤裸裸地展现在小呆面前。


    没有欺骗，没有隐瞒，当然也没有选择。


    “所以……”


    小呆抬起头。


    “只要我消失，老板就能安全回来是吗？”


    陆钧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这是确保他安全回归的必要条件之一。”


    “好。”


    小呆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微小的笑容：“我答应您。”


    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哀求，只是确认了她最关心的事情——陆斯年的安全。


    “我会在你们需要的时候……启动自毁程序的。”


    她重复了一遍，也是在对自己下达最后的确认。


    这场对话，没有激烈的冲突，却比任何争吵都更令人窒息。


    它关乎牺牲，关乎无奈，也关乎一个“非人”存在——为了所爱之人，坦然接受被设定的终结。


    C国某绝密高能物理与人工智能联合实验室。


    这里没有医疗消毒水的气味，而是高级冷却液和臭氧的味道。


    穿着防静电服的研究员们来回穿梭着加班。


    此时，小呆的本体——那台代号DDL-33白色物流机器人，正静静地停放在实验室中央的检测平台上，四条万向轮被锁定。


    “DDL-33，放轻松，我们只是进行一些常规硬件诊断和系统扫描。”


    一位表情严肃的男性主管研究员说道，他手中的平板正连接着机器人的主数据端口。


    “好……好的。”


    小呆的声音从机器人头部区域的扬声器传出，听起来比平时更单薄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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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虚拟形象不被允许在这里自由投影，但通过被监管的机器人内置扬声器，她的声音依然可以传出。


    “那个……请问，检查会痛吗？啊……我的意思是，我的传感器……”


    虽然她已经疯狂给自己洗脑——这不过是一次免费体检，但显然还有些紧张。


    “不会涉及破坏性测试。”


    研究员言简意赅，开始上操作。


    第一项是深度硬件扫描。


    几台大型扫描仪从不同角度对准机器人发出低频射线和磁场。


    研究员盯着屏幕上的实时构建图，眉头逐渐锁紧。


    机器人的基础框架确实是标准物流型号，但内部的结构……有着大量非标准、甚至无法立即识别的改装和集成痕迹。


    有些连接方式精妙得违背常识，仿佛是用超出当前工业水平的技术“硬塞”进去的。


    “DDL-33，”研究员询问，“你的电机参数是谁设定的？”


    “啊？是……是秦博士调的。”小呆老实道。


    “准确说，是我那次秦博士绊倒后，老板命令他调试的。”


    要是秦屿在场，铁定一把辛酸泪——那是逼迫！逼迫好嘛！


    研究员：“……”


    他在平板上记录——算法异常复杂，远超物流机器人需求。


    备注：疑似军事级或航天级平衡控制系统原理。


    接着是系统响应压力测试。


    测试程序开始向机器人的主处理器注入大量高并发、高复杂度的计算任务。


    屏幕上，代表处理器负载的曲线开始飙升，很快就突破了标准物流机器人设计极限的300%，400%，500%……最终稳定在惊人的720%左右，然而，并且没有出现任何过热降频或计算错误。


    “你的散热系统……”


    另一个研究员看着温度监测数据，难以置信。


    核心温度只比室温高了不到15摄氏度——简而言之，就是相当于正常人类体温。


    “散热？老板说原来的风扇吵得像拖拉机，他给我换了一套‘安静的小玩意’。”


    小呆解释道：“好像是叫什么……基于液态金属微循环和相变材料的复合散热模组？我也不太清楚，反正现在运算时只有一点点‘嗡嗡’声，像蜜蜂唱歌！”


    研究员们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备注：热管理能力达到顶级超算水准，且微型化集成度极高。


    技术来源……可疑。


    据他们所知，C国的芯片技术通常还没那么强悍。


    然后是对她传感器阵列的校准测试。


    各种光信号、声波、磁场、甚至微弱辐射源被依次呈现。


    结果令人瞠目。


    小呆的各种指标都惊人的漂亮，她的感知系统也相当强悍。


    比如她能将湿度高描述为“空气里有一块地方看起来像没拧干的抹布，皱皱的”。


    “这些传感器……也是加装的？”


    主管研究员的声音有些干涩。


    今天的震惊有些多了。


    “大部分是吧？”


    小呆努力回忆，“老板说原来的‘眼睛’和‘耳朵’不够用，容易撞到东西或者听不清他叫我。他就给我换了好多‘小零件’。有些是秦博士从奇怪的地方淘来的，老板改改就能装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