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后，米兰更衣室里喧闹一片，大家大笑着、吼叫着，然后衣冠不整地轮流与意大利杯奖杯合影。


    除了乔瓦尼。


    他独自坐在长凳上，背靠着更衣柜，静静看着队友们欢笑。整场比赛下来，他身上清清爽爽——毕竟他没有上场。


    他的喜悦，早在终场哨响的那一刻就结束了。


    “天呐，这话你可千万别让你的队友们听见。”克鲁伊夫坐在儿子身旁，语调夸张，“他们真会揍你的。”


    “当然，约翰。”乔瓦尼扯了扯嘴角，“我不傻，但不甘心也是真的。我知道自己首回合的进球很重要，也知道我在战术上给了先生不少灵感……可我更想亲自在场上奔跑。”


    米兰夺冠了。但他多么希望，自己是以场上球员的身份举起这座奖杯。


    所以，他的思绪已经飘向了接下来的三场联赛。


    克鲁伊夫笑了笑，没再去纠正这个过分要强的儿子。


    四天后，他们将前往都灵对阵尤文。自安切洛蒂今年二月接替里皮执掌教鞭以来，尤文的表现确实与上半赛季不同，勉强挽回了一些颜面。不过皮耶罗伤情未愈，齐达内也在上月受伤。


    赛季末对每支俱乐部来说都是艰难时期，尤其对那些还有欧战任务的球队而言。因此，联赛局势对只需专注国内赛场的米兰其实相当有利。


    “乔！别在那儿发呆了！”科斯塔库塔赤裸上身，高举奖杯朝他喊道，“过来拍照！”


    乔瓦尼收起思绪，听话地走了过去。


    然后就被队友们用两瓶香槟喷了一身。


    “……我本来不用洗澡的。”他舔了舔从发梢滑到嘴角的香槟，味道清甜，居然还不错。


    安布罗西尼笑着直接塞给他一个酒杯。香槟度数不高，浅尝一杯也无妨。


    乔瓦尼虽然觉得在这种场合用杯子反而显得多余，但还是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


    队友们看着他依旧清醒的眼神，立刻又给他倒了一些酒——他们这阵子实在是受够了这小子那谈起战术时过分冷静的模样。如今球队夺冠，说什么也得让他暂时卸下那份该死的清醒。


    乔瓦尼今天也来者不拒，直到队医塔瓦纳走过来把他推走：“去吧，乔，先去冲个澡，香槟黏在身上也不好受。”


    此时乔瓦尼只觉得自己的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但脑子还在转——不算醉，但也绝不清醒。


    他一边脱衣服一边往淋浴间走。今天他根本没带洗发水和沐浴露，毕竟他早就知道自己不会上场，又何必准备那些东西。


    于是，他只能探身扫视着一个个隔间，寻觅队友还没收拾起来的洗浴用品，或者看看还有谁在洗——当下，只剩一个淋浴头还开着水。


    在酒精的干扰下，他几乎未加思索地走了过去，对着男人赤裸的后背怔了几秒，才清晰出声：


    “队长。”


    声音猝不及防地在身后响起，惊得马尔蒂尼脊背一僵。他匆忙回头，洗发水的泡沫顺势流进眼里，刺得他立刻闭上了眼。他抬手抹了一把，视线模糊地睁开，然后彻底顿住——


    乔瓦尼就站在他的面前，只穿着底裤，浑身酒气，不知是被泼洒上的，还是自己喝的。


    “我没带洗浴用品”，年轻人开口，声音有些直愣愣的，“借我用用你的。”


    马尔蒂尼揉了揉还在刺痛的左眼，看清了对方有些发直的眼神——应该也是喝了不少……


    “我说，你就不能换个人借吗？”克鲁伊夫并没有跟着乔瓦尼一起进淋浴间，但通过乔瓦尼的心声，他多少能猜出淋浴间里正发生着什么。


    “啊？为什么？”乔瓦尼动作利索地脱着底裤，说着就挤到了马尔蒂尼身旁，“比利和德米也经常这样和他凑在一个花洒下冲澡。”


    我和他们，应该没什么不同吧。


    乔瓦尼在心底默默想道，视线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不受控制地在对方身上缓缓走了一遍——流畅的肌肉线条，结实得让人羡慕。


    马尔蒂尼下意识向后退去，脊背几乎贴上冰凉的玻璃隔板。乔瓦尼却浑然不觉，反倒抬起眼好奇地看向他：“你还没冲干净呢。”


    “……我去旁边。”男人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甚至有些发紧。


    乔瓦尼歪了歪头，看着对方仓促离开。水汽氤氲中，一个隐约的认知逐渐清晰起来：马尔蒂尼似乎一直在避免任何与他不必要的肢体接触。


    “进球庆祝时，他会躲我。”乔瓦尼低头按下两泵洗发水，在心底说道，“每次我主动靠近，他的身体都会明显绷紧，僵硬得不太自然。”


    但是上次在医院，马尔蒂尼却会为了不让他闷着自己，伸手托起他的脸。


    ……所以，对方并不是讨厌触碰他。


    这个念头让乔瓦尼下意识地勾起了嘴角，然后轻轻笑出来声。


    “我说，你就不能想点别的吗？”约翰无奈的声音传入脑海。


    “约翰，什么情况下，你会刻意回避和队友的身体接触？”乔瓦尼在心里问道。


    “乔，只要是‘正常’的接触，我都不会躲。”荷兰人特意加重了某个词。


    “我也不过分啊。”乔瓦尼心想，如果不是马尔蒂尼总表现出那种想要退开的姿态，他或许还不会下意识地步步靠近。他必须承认，他好像从这种无声的‘追逐’之中，品出了一点难以言说的乐趣。


    克鲁伊夫摇了摇头，以眼下的情形，他根本没法跟一个酒意未散的年轻人讲道理。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有些同情小马尔蒂尼。


    但也只是一瞬。


    “可以了，别再回放小马尔蒂尼的身体了，我不想看。”克鲁伊夫绝望地要求道。


    但乔瓦尼只是闭着眼睛笑道：“约翰，我喝醉了，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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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大利杯夺冠后，贝卢斯科尼为俱乐部上下都发放了奖金，这让原本就气势如虹的球队更加斗志昂扬。


    5月9日，联赛倒数第三轮，米兰客场3比1力克尤文图斯。终于重返赛场的乔瓦尼完成一传一射，而斑马军团仅由因扎吉攻入一球。


    同日，拉齐奥主场2比0战胜博洛尼亚，与米兰的分差仍维持在2分。


    5月15日，联赛倒数第二轮，米兰主场4比0大胜恩波利。状态火热的乔瓦尼梅开二度，圣西罗的伊卡洛斯再度展翅翱翔。


    而就在米兰这边结束比赛后几分钟，工作人员满脸喜气地传来消息：拉齐奥客场1比1被佛罗伦萨逼平。至此，米兰的领先优势已扩大至4分，而联赛仅剩一轮——拉齐奥没机会追上他们了！


    米兰更衣室的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安德烈亚！我们是联赛冠军了！！！”乔瓦尼欢笑着一把抱住身边的皮尔洛。


    皮尔洛怔了怔，随即也笑着用力回抱住自己的朋友：“乔，我们是双冠王！”


    米兰副队长科斯塔库塔捂着眼睛难掩热泪，米兰这段漫长的下坡路终于在此刻走到了尽头。


    阿尔贝蒂尼同样泪流满面，这是他在上个赛季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时刻。


    即将挂靴的多纳多尼也红了眼眶，他紧紧抱住马尔蒂尼，声音哽咽：“谢谢你，保罗，谢谢！这下我真的没有遗憾了。”


    马尔蒂尼笑着，神色中透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在这一刻，他终于可以坦然地去告诉巴雷西：他没有辜负那份托付与期待。


    这时，他的视线穿过更衣室的人群，落向对面。


    乔瓦尼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正安静地望过来。


    年轻人的目光里没有闪躲，只有一片坦然的清澈。


    马尔蒂尼这次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在这个被胜利与狂喜淹没的时刻，他忽然想纵容自己一次，哪怕只有短短一瞬，他也想沉溺在那片灰蓝色的、坦荡的凝望里。


    5月23日，联赛最后一轮，米兰客场3比0完胜佩鲁贾。乔瓦尼在下半场攻入了球队本赛季的最后一粒进球。


    至此，乔瓦尼在1998/1999赛季的联赛中出场22次，打进19球，成为米兰队内最佳射手，位列意甲射手榜第三。


    几天后，俱乐部在米兰城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巡游，乔瓦尼坐在缓缓前行的敞篷车的车顶，笑容明亮地冲着罗森内里挥手。他在无数目光与镜头前亲吻奖杯，又将一件件签了名的球衣抛向欢呼的人群。


    红黑色的彩带飘扬在空中，落在他金褐色的头发上。


    他是“米拉尼”，他属于“米兰”。


    然而，当庆典的喧嚣终于散去，一切又回归平静后，他却婉拒了所有队友的度假邀请。


    在一个晨光初醒的安静清晨，乔瓦尼独自登上长途客车，与他的幽灵教练一起悄然离开了米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