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新杰并没有时间对那块大白兔奶糖进行深入思考，沈凝刚出去一会儿，他就接到了品牌部的电话，说是新一批的队服做好了，可以过来领了。


    电竞圈每年人员流动很大，霸图也不例外，今年二队、选拔队加起来有将近20个新入职的成员。


    不过就沈凝一个女生。


    张新杰通知了二队和训练营的负责人去领，自己则去拿队里沈凝的。


    夏装三套、秋装两套，还有围巾、护腕，说不上多沉，但还是有点分量。


    手里捧着个箱子进办公室时候，旁边训练室的家伙们一个个歪着脖子看得新奇。


    “这是什么？”沈凝也惊呆了，赶紧起身想接过来，被张新杰避开了。


    就见张新杰放到旁边的空桌上，不急不促道：“你的队服到了。”


    “队服？！”


    沈凝语气中的惊喜之情溢于言表，二话不说立刻拆开，从箱子中拿起红黑相间的衣服，正反看了又看，手心触摸着舒服的棉质，爱不释手。


    她笑得开心，声调透着欢悦：“我终于有队服了，谢谢你跑一趟，怪沉的。”


    “没什么，回去试试，不合适再换。”


    “要不我现在就换上？咱们就统一队服了。”


    “等过了水再穿。”


    沈凝乐呵着点头，眼睛就没离开过衣服，放下短袖又看裙裤，放下裙裤又套上外套、围巾和护腕。


    隔着玻璃窗，小伙伴们一个个冲她竖起大拇指，还有人拿起手机拍照，口型比划着“我发你”，沈凝则在玻璃窗的另一边疯狂点头。


    从大白兔奶糖开始，到现在的队服，张新杰没见过沈凝如此高兴的模样，尤其是这种不加克制的喜形于色只是因为这些小到不能再小的事。


    连他都有些恍然，仿佛那块糖和这身衣服是什么开启幸福的钥匙。


    他不由好奇起来：“就这么高兴？”


    沈凝这才把目光分给他：“对啊。”


    “以你的成长环境，这身衣服还有奶糖应该算很普通的吧。”


    “硬要说价格的话确实是，但意义不一样。”


    沈凝说着，展开手里抱着衣服。


    “其实有没有这身衣服，我的工作还是照样干，没有任何影响。同样的，没有那块糖我一样过得有滋有味，连点水花都影响不了。”


    “这些认同和善意对我并不是必需的，但价格不等于价值，它们很珍贵，我珍惜它们的时候，会觉得更爱这个世界。”


    这话说的很轻很平，没有跌宕和煽情，就像天空正常飞过一只鸟。


    可鸟飞走了，却给看到的人内心留下一痕印记。


    在张新杰眼里，这时的沈凝就是在平静的叙述中带给他一种无可摧毁的力量感，那力量感又被一层软软的、透明的莫名物体所包裹，让那份坚毅多了些许温暖与柔和。


    可那“莫名物体”究竟是什么呢？


    他在午休时又翻看了康德的哲学，放下书后闭目休息再去回想，这才渐渐明白，那个“莫名物体”就是她的同理心。


    一个处于不同环境、不同地位、拥有不同权力与财富的人，努力对他人、对事物怀有的同理心。


    它让一个人高高在上的人会理解平凡人的喜怒哀乐，也保护着她不受尖锐刻薄情绪的影响。


    它也让沈凝变得闪耀，在一片漆黑中只有她的身影，通身的气质和自信的浅笑在他眼前变得愈发清晰……


    张新杰猛然睁开双眼。


    他意识到自己在半醒半梦中一直想着一个女生。


    宿舍里开着空调，可身上竟还是有些热。


    张新杰立刻起身洗了把脸，又把冷毛巾搭载脖子上片刻。


    心绪平静下来后戴上眼镜，对着镜子整理好装束，又如往常一般走向办公楼，开始了下午的训练。


    手上的速度没有慢下来，战术策略布置也条理清晰，一遍又一遍地测试，笔记上一条又一条地记录着用时、人员伤亡、效果情况。


    似乎他并没有因为中午那突如其来的旖旎念想而乱了心思。


    可他自己知道，他这个下午看了沈凝三次。


    一次是战术练习第一回合结束后的间歇空档，一次是去接水回来，最后一次竟是因为技术部男同事给她送文件。


    玻璃墙另一面的沈凝一直在专注自己的事，并没有发现他那短暂的几次小动作。


    但张新杰还是有些许冒犯她的负罪感。


    直到五点训练结束并完成复盘后他回了办公室，看到沈凝拿着文件过来，他都不知道自己居然在恍惚了半天之后，还能保持的正常状态跟沈凝说话。


    “队长、副队，这是销售提过来的支持需求，他们要办一个发布会，希望你们能有一个人参加站台子。”


    韩文清一边接过文件一边问：“什么发布会？”


    “概念性的，他们想打造一个电竞圈生态新模式，但是还没有应用案例，只是想通过这个发布会宣传。”


    “听你的意思是不太认同？”张新杰问。


    沈凝吸取之前策划案的教训，回道：“吃一堑还长一智，别的部门的事儿我不管。”


    “就说说你的看法，他们该怎么弄是他们的事。”


    沈凝瞧着张新杰笑：“说错了不许扣我绩效。”


    张新杰被这笑容又晃了一下心神，正想着要说什么，倒是韩文清先开了口：“什么时候因为这个扣过你钱？”


    沈凝挑了挑眉，而后说起自己的看法：“看发布会的议程其实没什么实质东西，都是领导或嘉宾讲话，连新模式介绍都是以领导10分钟讲话形式，能讲出什么。”


    她指着那些参会的领导嘉宾，继续阐述着自己的观点：“他们来参会，好像目的就是为了站台子，但既然花了70多万办这个会，为什么不再多赋予一点更有价值的内容？做一个千篇一律的会，底下领导觉得无聊，与会的下游觉得没有场景感和落地观感，咱们自己也出动一堆人力物力特别累，最后谁高兴呢？”


    沈凝说道这里顿了顿：“就吴总一个人高兴，因为又认识了那么多领导。”


    韩文清嗤笑一声，把方案往桌上一撂：“你也真敢说。”


    “也就是跟你们聊聊，你们觉得呢？”


    “没说错，这种会确实没意思。”张新杰早已从方才的恍然中恢复，冷静地接着沈凝的话分析，“可以等有个落地案例后发布，这样更容易让潜在客户有体验感。或者发布后流程里加入一个场景化的体验环节，就找一个切入点，从认知上颠覆领导嘉宾。”


    沈凝听了张新杰的话，思路一下子又打开了不少：“对，与其让领导们无聊站个台，不如颠覆认知，让他们对咱们的理念和产品产生崇敬，知道咱们是独一无二的，他们觉得有价值，自然就会帮着推广，这不比传统广告强么？”


    张新杰点头：“嗯，如果能达到认知上让人敬服的目的，花得再多也有价值，不然哪怕只有一分钱也是浪费。”


    韩文清眼瞧着两人讨论得如火如荼，也没有打断的意思，等过了几分钟沈凝才回过神来，自己跟张新杰探讨的开心，把队长晾一边了。


    沈凝这才把话题转回来：“话说远了，队长，您和副队去吗？”


    韩文清说：“我去吧，新杰专注战术修正的事。”


    “行，那我就回复销售了。”


    “怎么样？完事了？”


    白言飞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三人转身看过去，发现大家都在走廊里等着。


    就听白言飞笑着继续道：“差不多了咱就出发？”


    沈凝看了眼表，已经过5点半，眼瞧着就是聚餐的时间。


    她说：“我这儿还有点收尾，你们先去吧，弄完了我直接找你们去。包间我发群了啊，你们到了报我手机号就行。”


    “你还有多久？”韩文清问。


    “半个小时肯定能弄完。”


    秦牧云问：“不过那地方有点距离，你开车吗？”


    “我扫单车呀。”


    “……等你走的时候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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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有车？”


    “不行打个车呗。”


    一群大男人先去胡吃海塞，留女生自己加班，完事后再自己想办法过去，是有点不太地道。


    张新杰想也没想便道：“那我等会她，正好整理一下复盘记录，队长你先去吧，我开车带上沈凝。”


    韩文清看了两人一眼，点头认可了这个方案，嘱咐了两句就出发了，韩文清先去接许心暖，其他人则直接去餐厅。


    有人等着，沈凝更是集中精力，尽量提高工作效率。


    索性收尾的工作都是些比较基础的对接沟通，没有需要写的文案类工作。


    对着工作清单类别一项一项画勾，最后一笔画上的时候已经六点多了，大群里的那群家伙各种同步菜单和晒图，这才半个多小时的功夫一桌子，菜都上了三分之一了。


    沈凝把椅子滑到玻璃旁，敲了几下玻璃吸引隔壁办公室张新杰的注意后，笑着比划了一个“OK”手势。


    张新杰会意点头，合上笔记本就起身出来等着，简单利索得不行。


    沈凝则忙活一些，大脑和手急速工作，一边把桌上的各种材料整理好，一边又不停地想有没有遗漏的事。


    就在万事搞定提包起身时，沈凝突然一阵眩晕，眼前一片黑幕。


    ……又来了。


    沈凝一手撑住桌子，站在原地保持不动，也没有闭上眼睛或者流露出不舒服的表情，努力让自己看上去自然，仿佛只是站起来忘记什么事儿在思考一般。


    可还是没逃过张新杰的眼睛。


    在门口的张新杰直接大步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搀住沈凝的手肘防止她摔倒。


    手臂的触感让沈凝在一片黑暗中有了很大的安全感，她安静等着短暂而又漫长的四五秒，直到眼前的黑幕逐渐褪去，视野又慢慢回归了正常，头也从眩晕中缓了过来。


    她往后退了退，让自己离开张新杰的搀扶：“没事，就是起猛了。”


    张新杰也自然收回了手臂：“先坐下呆会。”


    “真没事，你看现在不是挺好的。”


    “坐着起来就算快一点也不至于晕成这样，又不是蹲着站起来。”张新杰显然并不相信沈凝的说辞，“之前这样过吗？”


    “……偶尔吧。”


    “低血压？颈椎问题？还是贫血？入职应该做过体检的。”


    沈凝并不太想一个小毛病闹得人尽皆知：“真没多大事。”


    “到底怎么回事？”


    “……就是有点贫血。”


    “去医院查了吗？缺铁性贫血？还是失血问题？”


    “……你懂看病？”


    “这是常识。”


    沈凝在张新杰直视的目光下放弃抵抗，语气也变得不情不愿：“指标低的不多，也没什么其他不舒服，一直没去医院看过。”


    “明天上午就去挂个血液科看看，旁边就是医院。”


    “……好。”


    “如果需要请假的话随时说，给你批假。”


    “……”


    “还行吗？能去吗？”


    “你怎么比我爸妈还唠叨。”


    沈凝忍无可忍，直接伸手朝着门的方向轻轻推了一下张新杰的胳膊：“赶紧的，估计队长接人都到了。”


    张新杰就这么被动跟着沈凝往外走，还没说完的话憋回肚子里，那一推也让他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他突然停下，不自觉地推了推眼镜，仿佛希望通过这些小动作找回平时从容的感觉。


    可这种刻意想纠正偏差的举动，本身就不是他一贯的风格。


    “怎么了？落东西了？”


    面对沈凝的疑问，张新杰面上没有丝毫异样，只说了句“没事，走吧”，而后就像平时正常下班一样平静地出门。


    一如往日的理性、严谨、从容不迫、端方持正。


    可他自己知道心里是乱糟糟的。


    那种一天下来累积的、意料之外的、失控的、陌生的……糟糕感。


    真是太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