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早知如此

作品:《傀儡女帝她不想装了

    余诃子自然不是不愿放权,所以李希这话一出,她便痛快地给了她当头一锤。


    李希一手抱着自己脑壳,一手温柔摸了摸她的脸。


    “小盒子,你有更广阔的天地,不要被往事绊住。”


    余诃子霎时便红了眼。她吸了吸鼻子:


    “以后我回掖庭的机会是不是便越来越少了。”


    李希无情地点头。


    “我想家时还能去吗?”


    李希便大声笑她。


    “你也不是天南海北的飞了,常年仍在宫中,有何不能去的。”可说罢她便正了神色。


    “可是小盒子,掖庭不是你的家,”她望进余诃子眼中,分外认真道,“那里只是你长大的处所,也只是一处处所。


    “你的家是我,是白青,是掖庭的姐妹。你不需要回去,你需要和我、和白青站在一起,把她们全都带出来。


    “我们的家不是小小掖庭,是彼此,是天地。”


    余诃子缓了缓气息,目光又沉静下来。


    “我没忘。我们离开掖庭时,是发过誓的,我从没忘。”


    李希倾身环保住她,轻轻拍了拍。


    “我知道。小盒子只是有些念旧。”


    余诃子闻言瘪了瘪嘴,又一副要落泪的模样。李希瞧着,好笑地撸了撸她的狗头。


    这头余诃子还未平复,外间有人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李希瞥见来人身影,立时朝刚抹去泪花的余诃子做了个口型。余诃子深吸一口气,赶忙起身退了出去。


    李琼披着一身孝衣,一双桃花目噙着将落未落的泪光,泛得明艳的面庞炫丽又惹人心怜。


    李希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旁的不说,她这姐姐可真美啊!


    可惜了,她们不是一路人。


    而正被李希叹惋的美人姐姐,此时正在她摔打她寝宫内唯一一尊名贵的瓷器。


    李希淡然地抿了口茶,眼睁睁看着那尊莹润如玉的青瓷瓶四分五裂。


    李琼发泄过后,转头便瞥见李希目似戏谑地看着她,那神情里还有一丝莫名其妙的欣赏。她心头更气。


    “是你!你杀了母后!”她嘴上虽是这样说,心里其实并不觉得李希有能耐对陶氏动手。


    她只是愤怒。陶氏死了,李希怎么能这样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可李希轻易就看出了她真正所想。


    “她是你的母后,又不是我的。”旋即她又轻笑,“不对,她也不是你的。”


    “她是!”疲惫而又悲愤的李琼轻易就被李希将思路带偏,“她就是我的母后!”


    李希浅笑着摇了摇头。


    “那不过是你单方面这样认为,她却未必这样想。不过人都死了,你想怎样认为都随你。我这不是都由着你为她服丧了吗?”


    李琼一愣,她这才记起来,陶氏已然是废太后,依照律例,是没有资格受当朝长公主供奉的。可太皇太后说说也就罢了,她李希又算什么东西?


    她正待发作,门口余诃子已经领了人进来。


    来的人是陶佩。


    李琼一见,满腔的怒火都化作了多半的委屈,双眸一眨就又要落下泪来。


    “郡君怎么来了?”


    却见陶佩垂着头,一副分外为难的模样。


    这头陶佩还在欲言又止,李希则淡淡的收回目光,抿了一口茶汤。


    “长姐,我念你是我长姐,奉劝你一句,清醒一些,你所谓的母后,她只有男儿,没有女儿。你、我,哪怕是她所亲生的李零,都不算她的孩子。”


    说罢她放下茶盏,起身便走出寝殿去。


    李琼正要将她拦下,好生质问她此话何意,却自己反被陶佩拦下。


    “郡君!”她惊讶地张大双目回望过去。


    陶佩却只是摇了摇头,一边从怀中掏出一沓厚厚的信件。


    “长公主先看看这些。”


    李琼狐疑的接过,垂眸一看,这些信件上均是陶氏笔迹。


    不知为何,她心头莫名慌乱起来,握着信件的手,都微微有些颤-抖。


    她有一丝不好的预感,却按捺不住心底的求知欲,用轻颤的手缓缓打开那些显然已有年头的信纸。


    陶佩截至此刻始终未发一言,此时她也不过默默守在一旁,等候着李琼艰难地将那一行行字读完。


    信纸零零散落在宫殿的地面上,李琼苍白着一张面孔,也随之跌落。良久,她才扬起一张凄楚的面容,哀哀向陶佩乞求道:


    “这都不是真的,郡君,求你告诉我,这都不是真的……”


    可陶佩无法回应她的乞求。


    那些信件里记述了这么多年来,陶氏是怎样指使她,与她一唱一和哄骗李琼,借着李琼,从姚婴那里为李攸与李鹤讨来无数好处。也记述了这么多年来,背过身来,陶氏在私底下是怎样形容和鄙夷李琼,是怎样将她当成一件召之即来,挥之则去的趁手工具。


    提及李琼,她的话语里从未有过一丝温情。


    但这还远不是全部。


    “你可还记得你幼时开蒙,所读的第一册乃是《女诫》?”


    李琼似是意识到她想说什么,竟赶忙抢道:


    “四娘也是读《女诫》的!”


    “不错,四娘也读,世家中的女郎,多数都是要读的,可四娘先读的,是《四书》。”她合上双眼,面露不忍地续道,“长公主可还记得当初习《女诫》时,废太后是怎样教你?”


    李琼记得,且多年以来始终引以为准则,即便因为她天生跋扈的性情,始终做的还不够好。


    “她说,《女诫》为女子之根本,应当时刻奉行。”


    “那你可知,同样读到此书时,她是怎样教四娘的?”


    李琼自然不知。


    “她说,‘所谓《女诫》乃前朝班昭所作,然班昭其人所作所为,皆与她所写相悖。但即便如此,四娘身为女子,这书便不得不学,不仅要学还需滚瓜烂熟,因为那是世人希望你显露的样子。所以你要记在口中,放在面上,却不能往心里去。日后到了夫家,你嘴上要实时引用,但心中却要始终牢记,所谓夫婿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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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你柔顺,唯有你的同母兄弟,才是你的根本。’”


    陶佩轻叹:


    “废太后总是教你,女子无需多读书,于是在你开蒙时,只教过你《女诫》,还说身为女子,平生只需把此书学透,旁的便都不要紧。但她一面这样说,一面又告诉你,凡你所想学的学问,皆可以去问她,她必然倾囊相授。她说这话是料准了,只要你相信她所说的女子无需多读书,便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想要学的学问。如此一来,你便只有你的《女诫》了。而满心《女诫》的女子,是最没有威胁的。”


    看着李琼的眼眸一点一点暗淡下去,内心如一团揉碎的破布一般揪紧。


    陶氏已死,陶佩本打算从此以后将这些事情都烂在肚子里。她平生没有子女,这是她自己所选,也并无遗憾。可由她打小看大的李琼,始终是她心中最接近于孩儿的角色。


    她本想以后好生弥补,却偏偏迫于李希的压力,不得不将那些信件交给李琼。而如今事已至此,倒不如全盘告知,若能解除李琼的执念,也算纾解她心中的歉疚。


    可李琼却并不这样想,她再次抬头望来时,陶佩头一次从她向来孺慕的双眼中看到了尖锐的恨意。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陶佩一怔,面上的不忍又在眼底褶皱间隐隐浮现。


    她这般神情落在李琼眼中,现在却只觉讽刺。


    “她已经死了!只要你不说,谁都不知道!我也不会知道!为什么不让我就这样相信下去,为什么不能让我继续相信这世上还有一人曾真心惦念我、关怀我?


    “戳破这一切,看我狼狈至此,你们是不是很得意!”


    她大笑着、踉跄着,从地上起身。


    “原来……从始至终从未有人爱我,陶氏与你看似关心,实不过是利用。祖母对我予取予求,却从来只是念着我那已逝的生母,从来都不喜欢我。我那夫家,从未把我当成自家人,我不过是他们高高供奉的祭台,用于展示他们对皇家的趋附与谄蝞,而我谨记所学,竟仿佛造就了一场谁比谁更柔顺的竞比。”她嘲讽的低笑着。


    “早知如此,我又何必这样活!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李琼失魂落魄地走出门去,陶佩在她身后抬步去追,却又忽然怯然收回脚。


    她似乎已经没有资格去安慰她了,在陶氏对李琼的利用、迫害里,她始终是个伥鬼、帮凶。


    姚婴还不知李希已经借着陶佩,三下五除二的解决了缠绕她多年的关于李琼的难题,眼下她正在面对李希自己最不敢面对的难题——因陶氏之死真正失恃的李零。


    赶巧的是,晁邝赶来为陶氏之死请罪时,她正在辅导李零的课业。她根本来不及打断,陶氏之死的前因后果就被李我零听了个正着。等她转过头来,正对上李零空洞的双目,便顿时言语全无了。


    可姚婴并不是一个擅长安慰的人,一面忍着对李希鲁莽弄死陶氏的恼怒,一面沉默的去瞥李零的脸色。她决定李希自己闯的祸,还是应当由李希自己去解决。


    于是又招来宫人紧急去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