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拨乱反正

作品:《傀儡女帝她不想装了

    且良这话说过,宴上陡然一静。


    许久余白青才又开口道:


    “倘若有人肯听,你们是更愿意这仗接着打下去,还是一同寻求解决之法?”


    且良这才醒觉失言,霎时惊出一身冷汗,登时便酒醒了大半。可余白青这一问他不明其意,更不敢妄答。


    余白青观他神情,再开口便是直言:


    “如若打下去,无非就是求一个自立。且不说我朝决不能允,便是真叫你们成了事,又真是你们想要的吗?若到那一步,中原的封-锁只会更严,你们的生计亦只会越加艰难。”


    且良自然明白余白青的话在理。


    “可你所说的解决之法又在何处?”他双目锐利地回望过去,“你肯听我们的诉求又有何益?你不过一个边关将领,有何能耐左右我们阖族所求?”


    余白青闻言却是朗声大笑,抬手拍了拍且良肩头:


    “公这话却是问对了!你有你的拜把子弟兄,”她看进且良眼中,“我亦有我的金兰姐妹!”


    今夜的推杯换盏间,且良早已看出余白青与赵如之间的亲近,此时只是轻轻一哼:


    “你莫以为我没去过中原便不知道你们中原的事!你们中原人心眼子多的很!便是你们的女战神,也只管得了打仗的事,想插手旁的,怕不是自己先被你们中原的皇帝砍了去!”


    赵如本在一旁饮酒旁观,闻言便要大怒!


    这男的竟挑拨她同李希情谊!然而刚提刀便见余白青侧了一步将她牢牢挡住。


    余白青也不管她,作着一脸自得朝且良道:


    “错了!我们赵将军是位高权重不错,但我那金兰姐妹可比赵将军更位高权重!”


    且良不信,嗤笑。


    “她正正是你口中说的,我们中原的皇帝……”余白青笑,“你再想想,我够不够脸面管你们西羌的事?”


    且良闻言瞪大了眼。他似是隐隐有听闻中原换了个女皇帝,只是原本没信。


    再瞧瞧就站在他面前的两个中原女将军,似乎再添个女皇帝也不算匪夷所思?


    他当下半信半疑地喃道:


    “那你说说,应当如何寻个解决之法?”


    这所谓“解决之法”就这样呈到了李希的御案上。


    奏疏之中,余白青详尽解析了羌族而今现状,将治羌之法归纳为三则核心:


    一则,摒弃兵力镇压为重的思路,转以招安为主,辅之新的“羌人治羌”之制,分级招安封赏羌人部族,纳入本朝官阶体系。以各族首领为土司王,各土司王逢年岁子女需入京受教化,可依诏命世袭。(1)


    二则,改旧朝的纳贡为轻徭薄税。各土司需提供“蕃兵”助本朝作战,但轻征赋税,多数税负留于本地自用,且允许税数以土产为替。


    三则,开通茶马互市,辅之律法约束。羌人相犯依本俗,羌汉相犯依魏律。(2)


    李希拖着余诃子一同拜读余白青这大作,边读边连连赞叹。


    “旧朝也曾施行羌人治羌,但治理过于松散,全然依赖所封羌王的忠诚,以至于常有变节。但倘若以本朝官阶为基,虽则仍是羌人治羌,却也将各级羌官的晋升均纳入我朝管控。再则,改善徭役赋税,茶马互市,既可得蕃兵,为日后征伐助力,更可得战马,却也无须耗竭羌地!


    “白青简直是个小天才。”


    余诃子揣着手站在一旁,目光不经意似的往奏疏上瞟了瞟,撅着嘴哼哼:


    “也就一般般厉害吧。”


    李希立马斜着眼觑了觑她,附和道:


    “是是是,比我们余侍中还差上一点点。”


    余诃子压着翘了翘的嘴角,理智地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这奏疏而今尚不算完成。如此大事,西羌各部族都需有个数才好推行。”


    李希答道:


    “此事白青已想到了。这三则治羌之法她是同钟羌的且良商讨过的,本是两方协定的结果。眼下她给了且良半月时日,召集各大部族一一商谈,等时日一过便有结果了。说来也巧,这吴十二偶得了个羌人义兄,就正是这羌人中最擅长‘纵横术’的钟羌头领,正是遂了咱们意了。”


    余诃子却轻笑:


    “倒也不算偶然。此人若非是这等性情,又怎会突发奇想,便能和我朝官兵结义?”她长舒了口气,“这回也是好在我们同羌地并非是什么不死不休的旧怨,如此才能有今日的转圜之地。”


    闻言,李希的面色却淡了下来。


    中原与羌地自然并非不死不休,可她与另外一人却是。


    数日已过,陶氏案眼下已有了结果。暗藏私兵、私造兵械,陶氏谋反之罪已是板上钉钉。


    李希不曾手软,当即下旨夷其三族。因其姻亲错杂之深,西市之外连日流血不止。


    女帝登基不过一年,周氏与陶氏两门覆灭。


    皇城之中,众人不得不正视,他们这女帝自有一番铁血手腕,全非他们既嘲弄又期待的“妇人之仁”。


    而对于女帝来说,料理陶氏陶氏余下的盘根错节不是易事,但眼下最难的,却还是陶太后该如何处置。


    李希在此事上摆出何等态度,将直接影响日后她是否能顺利清除与收复余下陶党。


    倘若处置太轻,自难形成威慑,倘若处置太重,陶氏本算她嫡母,易落人口实不说,也怕威慑太过,反叫陶党破釜沉舟妄图反扑。


    她这头正为难着,可总有人乐意再添一把乱子。


    陶氏定罪当日,陶太后自“休养”转为幽禁。第一个坐不住的却是姚婴的好孙女——长公主李琼。


    旨意一出,她便火急火燎杀到了长乐宫。


    “祖母!”素来华冠丽服、珠围翠绕的人,今日却连妆面也顾及不上,一袭素衣,殷切地跪伏在姚婴跟前,“求祖母开恩,饶过母亲这一次!”


    姚婴高坐于轮椅上,阖着双眸眉心直跳。


    李琼与陶氏的亲近素来是她心病。念及因她而死的李攸,她可以对陶氏多番容忍,可李琼亲继母忘亲母,往日她避着这两人眼不见为净便罢了,而今李琼为陶氏如此情急,却不亚于在她底线上蹦跶。


    这是她的侄女承受产难,强忍十个时辰苦痛拼死生出来的女儿……


    此刻姚婴也强忍着。


    “陶氏此番所犯乃谋逆之罪,念及她是太后,不闻至今也还未曾将她定罪,你倒性急,腆着脸来求!”


    李琼却并未听出姚婴话中怨愤,只以为她是借李希之名推脱,眼下再道:


    “这天下之事本是祖母作主,若祖母肯放过,她李不闻又敢说什么?”


    话音未落,却听姚婴“嗙”地一声捶在桌案上。


    李琼闻声一颤。


    “‘李不闻’也是你叫的!?”望着李琼呆滞着面露不解,姚婴不禁扶额,“是我的错,这些年念你年幼失恃,太过娇惯于你,叫你如今都认不清自己身份,也认不清旁人!”


    许是当真太被骄纵,李琼望着姚婴难看的脸色却并无半分醒悟,迷惘之余仍只顾着自己那几分焦急。


    “祖母,我幼时自有孤苦之处,可正是因为有母亲,我从未觉得自己年幼失恃!祖母,便是念着母亲对我的养育之恩,望祖母开恩,饶恕母亲这一次!”


    姚婴听她此言,见她溢于言表的恳切,心中却是既生不出丝毫共情,也不再有往日愤懑,只余下一片深切的疲倦。


    她闭了闭眼。


    “汝南君是看着你长大的,更是你幼时的开蒙之师,她离世时你不曾去吊唁便罢了,如今自她走后已有数月,你可曾去尹府慰问过?”


    李琼一怔,不知姚婴为何偏在这时有此一问,但也自然知道此时得顺着姚婴心意,哪怕在她眼中汝南君尹宛实不过一介姚氏“家仆”。


    她藏着半分心虚道:


    “等母亲之事了结,我必前去探望。”


    抬眼见姚婴只是淡淡的望着她,目光中瞧不出一丝情绪。


    她被看得背脊发凉。


    姚婴终于收回眼,面色漠然道:


    “陶氏被废已成定局,当受何刑,自有皇帝决断,你若有本事便去求,且看如今的皇帝是否还会如我一般惯着你。”


    李琼素来不关心政事,自是不知如今朝野早已变天,仍以为李希是个空有其名的傀儡,姚婴此言在她听来便无异于明晃晃地推脱,一时更是情急。


    “祖母!母亲此番便是有错处也是情有可原!她李不闻罔顾礼法,一介女子越过兄弟继承大位,母亲便是有旁的心思那也是拨乱反正!”


    她未见姚婴陡然阴沉的神色,竟续道:


    “这位置本就应当是四郎的,母亲便是行事冲动了些,也算不得要废位的大错,更遑论刑罚!此事何至于此!”


    她说罢,只觉空阔的宫室内寂静了一阵,待疑惑抬眼时正见一只茶杯朝她兜头砸过来,顿时吓得一滞。


    那茶杯并未砸到她身上,但上头姚婴已气得满面通红,撑在轮椅上胸腔急促起伏。


    她两指一并怒指着李琼:


    “我姚氏血脉之中怎会有你这般蠢货!陶氏不是你母!她的四郎也不是你兄弟!你手的足只有与你一母所出的长兄,与曾经一同养在你母亲膝下的妹妹!倘若你不是你母亲的女儿,不是我姚婴最爱护的孙女,你道那陶氏会看你一眼?!不过拿你做枪使,你竟真上赶着去给人当鹰犬!还大位?大位她陶氏子便是转了三世也还不配肖想!”


    “母亲不是这种人!祖母只说陶氏所出的皇子不配,那徐氏贱婢生出的贱婢便配吗?她算我哪门子……”


    “啪”!话音在一道掌掴声中顿止。


    姚婴收回发麻的手掌,目光一瞬也不再落在李琼身上,摇动轮椅转身。


    “传朕旨意,太后陶氏,阴渐歼谋图危社稷,今去尊号收其册宝,废为庶人,幽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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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永不得赦!”


    事情传到李希耳中时,李琼还在姚婴寝宫里发疯。姚婴封了那间宫室,将所有宫人撤出来,任李琼在里头闹腾都无人理会。


    这头李希也受了不小的刺-激,盯着桌案上的太皇太后懿旨连连冷笑。


    陶氏被圈禁,看似是姚婴被激怒后在气头上愤而处置,可实际上未尝不是加了一重保护。这一招先发制人,不仅陶氏出不来,她李希也轻易进不去。


    余诃子怕她太过激动,守在一侧给她一下下扇风。她招了招手。


    余诃子会意把旁侧的铜镜给她摆过来。


    就见她对着镜子扯出一个和善的笑,一边问余诃子:


    “怎么样?”


    余诃子为难地抬了抬眉。


    李希脸一垮,长舒了口气,复又扬起嘴角来。


    “这样呢?”


    “好一点点。”随即犹豫道,“也不必这么着急吧?”


    李希却放过镜子摇头。


    “我必须见到陶氏。眼下祖母对李琼与陶氏在气头上,对我可是正内疚着。时机难得,等她冷静下来,再往后可就未必再有了。”


    再作一番调整,李希直奔长乐宫。


    姚婴支着额头,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纪由与李零尚显稚嫩的策论课业。听得来人动静,抬眼一望见李希走近,面上便闪过一丝不自然。


    令她意外的是,李希好似并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这倒不像李希往日的倔脾气。


    李希在姚婴的目光中寻了一侧坐下,旋即抬头:


    “祖母这样看我作甚?”


    姚婴经她这问竟生出一丝心虚来,轻咳一声:


    “好几日没见你,不是事忙吗?”


    李希点点头:


    “是挺忙的。”随即又意味深长地续道,“但我是个孝顺孙女,自要来看看祖母,别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被旁的不肖子孙气坏了身子。”


    她这么一说,姚婴又怕她真要就眼下的事去寻李琼的错,竟宁愿自己将话头引到本应避开的事上:


    “陶氏之事,是我冲动了。”


    不料,李希却摇了摇头。


    “祖母早先在气头上,如此行事也是平常,再则,眼下的处置也算解了我的两难。”


    见姚婴微愣,她又道:


    “陶氏占着我嫡母之名,若我下旨处置,总要得个不孝。可我对祖母也好、生母也罢,何曾有过不恭,凭什么要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背这骂名?可如若不作处置,我有何颜面面对生母,反倒真成了不孝。祖母今日若不曾如此,怕是日后我也是要来求祖母的,到时还怕祖母不肯允呢。”


    姚婴见她神情淡淡言辞笃定,心里已信了大半,也不自觉松了口气。


    “你能这样想是最好。”


    说罢,她抬眸见李希正摩挲着茶盏,垂眼好似欲言又止。


    “怎么了?”


    李希这才长舒一口气,似是鼓足了勇气才道:


    “祖母因长姐伤了心我知晓,可我有一言,”她顿了顿方续道:“先太后在时,我曾有幸受她抚养。彼时虽年幼懵懂,却也是我幼时仅有的孺慕,此恩我不敢忘。倘若祖母、先太后不慊我卑弱,日后,我愿奉先太后如至亲,谨以拳拳之心相祀。”


    李希这番话看似毫无意义,只因大魏如前朝般以儒道立朝,姚太后身为李希嫡母本就应受至高供奉。


    可至高,并非至亲。


    而姚太后真正的至亲李琼并不挂念她。


    姚婴听懂了她话中之意,一时不察竟濡湿了眼眶。


    她的侄女离世已有二十年,又何从去在意什么至高与至亲?


    李希这话好似是对姚太后承诺,其实却是为她姚婴,是在告诉她,不必伤怀于姚太后无人挂念,也不必空茫于无人可寄情。


    无人挂念,李希便替李琼来挂念,无人寄情,也可当她作替。


    姚婴似觉心内有坚冰溶解,柔软了目光嘴上却道:


    “你堂堂帝王,何人敢慊你卑弱?”


    李希也懂她这便算认同,面上松了松,也浅浅笑起来。


    姚婴稳了稳思绪,早前因李琼而作痛的心伤,此时发作着愈合般的微痒,望着李希年轻的、尚余稚嫩的面容,这才恍然意识到,李希也是个年幼失恃的孩子。


    从前的处境甚至还远不如李琼。


    只是李希历来瞧上去成熟坚韧,她便理所应当从来只记着心疼李琼。


    方才被岔开的歉疚又涌了上来。姚婴长长一叹:


    “无论如何,陶氏的事是我对你不住。如今将她圈禁于别宫,一概用度皆由你定。”


    李希垂着眼本已在等她这一句,眼下得了却只是面色淡淡,轻点了点头。


    若问姚婴这番她是否满意,那自然是不满意的。


    可对于此事,她对姚婴也并无更多期待。


    左右,余下的她自己来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