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376.谁是厚脸皮


    大门外有蟋蟀，回响却如同幻觉。


    其实不光是黎芝感慨万千，周明远也是一样。


    两世为人的他，最喜欢的就是这首歌，没有之一。


    小时候，每到了夜晚，月光就会照耀在老房子厅外的地堂。


    如今过去了许多年，周边已经大不相同，周围的平房改了面貌成了高楼大厦，月光再也照耀不到了。


    其实人也一样。


    当初那个躲在公园不愿回家的小孩，如今长大出外工作了，也有了充分的理由不需要再回家喝汤。


    黄昏的斜阳很美，但数小时后依然会消失，人生有些事过去了，就再也没法弥补了。


    「陪我讲/陪我讲出我们最后何以生疏...


    99


    经过柔和叙事般吟唱，歌曲终于来到激昂的副歌部分。


    这部分像极了电视剧里质问别人的场景，抓住一人的衣领，青筋乍现，歇斯底里地发问。


    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最后变得生疏？


    为什么跳探戈的只剩下我自己？


    这样的质问让人透不过气。


    初中学英语语法，老师说Sha引导的疑问句是祈使疑问句，带有祈求的语气。


    陪我说说话吧，那些我们都疑惑的问题都坦诚以待吧。


    除非我们已经真的没有能力去触摸去感受去爱，不然怎么会说不出来呢？


    一定可以说出来的。


    手机铃声可以静音，难过却是避无可避的，所以，甩开沉重的沉默吧，别轻轻一笔带过。


    面红耳赤的质问和低声下气的祈求都让人心酸不已。


    就算觉得开口困难，牙关都开始打颤，也勇敢开口吧。


    不过只是想要和家人爱人聊聊日常的繁琐，并不需要惊心动魄荡气回肠的故事。


    这首歌是世纪之交发行的，时隔十几二十年，站在周明远的角度看来，人与人之间只有更加生疏。


    屏幕发光，无论什么都看。


    若沉默似金，还谈什么恋爱，宁愿在发声机器面前笑著忙。


    几年未见的朋友和家人相聚，一人一部手机，很少有人抬起头看看老友。


    同处一屋，父母家人也是坐在沙发上，一页一页滑动著屏幕。


    安躺于一床的情侣，也是对著各自手机笑著哭著不再相拥。


    这样的故事，每一天重复发生在你我身上。


    沉默令人听得见叶儿声声降。


    好好坐下来与你所爱的人好好说说话吧，就如孩童一样，忘却从前一切隔阂，就当重新手拖手去上学堂。


    也许是林夕一早就看到了这种疏离与隔阂，于是极力想要语重心长去教导世人。


    子欲养而亲不待，树欲静而风不止。


    失去才会珍惜，这种深深的无力感和痛苦最好不要体验。


    So，Shallwetalk？


    情绪似乎会传染，身边的短发少女伸出手，覆在周明远揽著她肩的右手上，拍了拍。


    周明远低头望了过去。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头低下来，额头轻轻抵著她的额头。


    平平无奇的动作，却比拥抱还要亲密。


    有人说，额头是离大脑最近的地方，是思考的地方，是做梦的地方。


    额头相贴，仿佛两个孤独星球突然找到了彼此的轨道。


    「斜阳白赶一趟/沉默令我听得见叶儿声声降~」


    舞台上，陈奕迅表情认真，唱完了最后一句结尾。


    灯光暗下，掌声没有立刻响起。


    有那么几秒钟，整个体育场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


    掌声被更深的情绪淹没了。


    这首描述关于人世间亲情爱情的歌，也是林夕患上焦虑症时期的作品。


    据说写它的时候，正是林夕被焦虑症所折磨得最为严重的阶段。


    它也是林夕创作时间最长的一首歌曲，感染力十足。


    我有多久没有好好和人说话了？


    观众们都在消化这首歌带来的冲击。


    黎芝和周明远，还保持著额头相贴的姿势。


    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温热拂在自己脸上。


    还能数清他的睫毛，一根，两根。


    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精致的。


    灯光再次亮起时，陈奕迅已经换了一身衣服。


    从深蓝色西装换成了一套银灰色的休闲装，更放松随意。


    「衷心多谢咁多位观众、工作人员..


    调侃式的过渡，全场大笑，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


    接下来的几首歌都是快歌。


    《碌卡》《重口味》《笑死朕》。


    陈奕迅在台上又唱又跳，可可爱爱的灵活胖子。


    舞台设计也配合著变的炫目，雷射束在夜空中交织，干冰喷出梦幻烟雾，大屏幕上的视觉影像恰到好处。


    黎芝和周明远也跟著站起来，随著节奏反复摇摆。


    不会跳舞没关系，踩不准拍子没关系，重要的是那种融入其中的快乐。


    她挥动手里的萤光棒，蓝色光轨在空中划来划去。


    他举起手臂，跟著数万人一起喊Eason！Eason！


    有那么一瞬间，黎芝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所有烦恼，忘记了沉浸数天的孤独感。


    她只是数万人中的一员，在音乐里彻底释放。


    汗水从额角滑落，头发粘在脸上，嗓子喊的有点哑。


    可自己从未感觉如此自由。


    周明远也在笑，露出整齐的牙齿，眸子弯成月牙。


    有那么几次，两人在摇摆中不小心撞到一起，他就顺势搂住她的腰，转个圈再放开。


    人类迷失在这样的快乐气氛里，怎样的亲昵接触都不为过。


    就在这时，舞台正上方巨大的环形屏幕，画面陡然切换。


    不再是一成不变的陈奕迅特写，也没有抽象的视觉艺术。


    画面被分割成大小不一的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是观众区的实时影像。


    摄影师显然早有准备，镜头精准捕捉著观众席。


    那些成双成对的男男女女。


    第一个被放大的格子中心，是一对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情侣。


    女孩骑在男友的脖子上，手里举著巨大的Eason灯牌，两人都笑得见牙不见眼，在镜头对准他们的瞬间，男孩扭头亲了对方的脸颊一下，全场的欢呼声帮忙起哄。


    第二个格子，是一对衣著得体的中年夫妇，与周围年轻人的随意形成对比。


    但他们也保持著手牵手的姿势，当面颊出现在大屏幕上时，丈夫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和身边的妻子对视一眼。


    「现在！让我们看看今晚有多少有爱的人~」


    Eason在台上高声喊道，声音里带著笑意。


    「镜头扫到谁，就给大家比个心好不好？」


    欢呼声更加热烈。


    一片甜蜜的海洋里，两颗心同时微微收紧。」


    」


    黎芝在几秒内就已经作出了反应。


    短发少女挣脱周明远的怀抱，向另外一个方向坐了坐。


    与此同时，肩膀向内收，下巴低了低，短发在脸颊边自然垂落，形成一道更隐蔽的屏障。


    目光也不再直视前方的大屏幕，落在自己手中摇晃的萤光棒上，一下子对塑料管产生了无穷的兴趣。


    这不是自欺欺人嘛！


    周明远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小荔枝的动作，忍不住哑然失笑。


    不过话又说回来，2015年到底有没有那个不成文的规定？


    被镜头拍到的情侣，要在大屏幕前亲亲！


    他也拿不准。


    要知道，后世那个网际网路成精的时代，但凡被大屏幕拍到的情侣，只要不是发自内心的接受亲密互动，几乎都会被网友们千夫所指。


    他可不想这么早翻车啊！


    所以几乎在同一时刻，男人也抬起右手，不经意遮挡住黎芝朝向主镜头方向的半边脸颊。


    他的左手则**裤袋，身体微微转向黎芝一侧，形成一个微妙的角度，使得两人即便被镜头扫到，也很难同时拍到清晰正脸。


    不会吧？


    不会那么巧，也不会那么背吧？


    整个杭城奥体中心的快乐，都无法冲淡黎芝脑子里的紧张。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做些什么了。


    和闺蜜的暖昧对象单独跑来其他城市，看演唱会。


    薇薇看到怎么办？


    怎么解释？


    心跳咚咚撞击著胸腔。


    此刻的顾采薇，会不会正躺在江城家里的沙发上，捧著iPad或者手机，观看这场演唱会的直播？


    应该不会吧..


    2015年的年初，正是网际网路行业的爆发阶段。


    陈奕迅的这次演唱会，不光是出售线下门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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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某水果TV联合云音乐独家视频直播、企鹅音乐独家互动直播。


    当晚，全平台近百万用户实现网络在线共赏。


    黎芝其实不怕被陌生人看见。


    甚至不介意被其他同学朋友看见。


    但她害怕被顾采薇看见。


    因此，当大屏幕上第三个格子亮起，镜头开始在内场A区缓缓扫动时，两人对视一眼。


    无声的默契。


    接下来，镜头像一条狡猾的鱼，在观众席的海洋里逡巡。


    它掠过兴奋挥手的一家三口，掠过勾肩搭背的好哥们，最终，向这片优质观众密集的区域产生了兴趣。


    反射著灯光的光学镜头，在摄像师的操作下，正一寸寸向他们这个方向挪动。


    黎芝感觉后背有些僵硬。


    想逃。


    好想逃。


    她强迫自己继续随著音乐摆动身体，动作变得有些不自然，化作上了发条的木偶。


    她假装被旁边小情侣的欢呼吸引，侧过头去看他们，实际将大半张脸转向了与主镜头相反的方向。


    余光紧紧锁定著大屏幕的角落，双手使劲捏紧。


    不要过来啊！


    周明远的表现看起来倒是从容的多。


    他甚至随著一个重拍高举双臂，跟著台上的Eason喊了一句Yeah！，完全是一副沉浸其中的狂热歌迷模样。


    「误，你在躲什么？」


    男人低下头，凑近黎芝耳边，笑著问道。」


    ？


    黎芝狠狠瞪了他一眼。


    「心虚啦？」


    「没有。」


    短发少女还在嘴硬。


    「好了，镜头往右边去了。」


    周明远的声音很低，刚好能让黎芝听清。


    果然，大屏幕上的镜头轨迹微微偏转，聚焦到了他们右前方几排的年轻情侣身上。


    男孩穿著件印著陈奕迅卡通头像的T恤，女孩戴著兔耳朵发光发箍，两人正面对面模仿著陈奕迅的舞步，动作滑稽又可爱。


    镜头捕捉到他们，全场爆发出善意的笑声和掌声。那对情侣先是一愣，随即大方地对著镜头比心接吻，分享这一时刻的幸福甜蜜。


    危险暂时解除。


    黎芝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重新沉下来。


    她抬起头，恰好对上周明远的眼睛。


    舞台变幻的灯光在他眼中流转，璀璨深处，她居然看到了笑意。


    这家伙...


    他看上去这么坦荡，奇怪，这人就一点都不心虚的吗？


    他可是和未来女朋友的闺蜜溜出来看演唱会啊！


    他怎么脸皮这么厚的？


    黎芝简直惊呆了。


    脸皮更厚的还在后面。


    周明远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嘴角勾起一个只有她能懂的弧度。


    然后，他抬起搭在椅背上的手，重新牵起自己。


    另外一只手又过来揉了揉自己的头顶，就像哥哥对妹妹，或者，像对待一只受惊后终于放松下来的小动物那样。


    这个动作的亲昵程度恰到好处。


    比朋友多一点，但又不至于在镜头前显得过于暖昧。


    如果此刻有镜头扫过，大概也只会觉得这是一对关系很好的朋友或兄妹。


    黎芝的脸颊有些发烫。


    「你别把我头发弄乱了！」


    她垂下眼，没躲开他的手，只是小声嘟囔了一句。


    「说什么呢，乱了也好看。」


    周明远笑出声，手却没停，反而又揉了两下。


    快歌一首接一首。


    《笑死朕》的前奏响起，陈奕迅在台上开始讲著无厘头的粤语独白，虽然很多人听不懂，但被他夸张的肢体语言逗得前仰后合。


    现场的气氛越来越热，屏幕上的互动环节没有结束。


    这显然是今晚互动的一个重要设计。


    后世大家见得多了，可在2015年，也还蛮有新鲜劲儿。


    不但能为线上观看直播的百万观众提供更丰富，更有代入感的视觉体验，同时也能制造可供社交媒体传播的甜蜜瞬间。


    镜头化作不知疲倦的猎手，在短暂的休息后，再次开始了它的巡游。


    这一次，它似乎瞄准了内场中央区域。


    镜头缓慢平移，扫过一张张兴奋的脸。


    「我......要不我去那边吧。


    99


    黎芝的神经再次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