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332.爬楼梯


    街灯已然点亮，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光晕。


    周明远没有开车，自然而然跟著上了黎芝的奔驰C级。


    「我突然发现，好久没坐你开的车了哈~」


    一屁股坐进副驾驶之后，男人侧过脑袋，笑眯眯感叹道。


    「嗯。」


    黎芝目不斜视，动作一如既往。


    一只手轻轻搭在方向盘上方，车载音响悠悠响起，前奏在空间里回荡。


    的确如此。


    两人刚刚认识的时候，由于学校就在对面顺路，黎芝可没少载著周明远从**一起回去。


    那个时候还是盛夏。


    空气炎热，周明远上车的第一个动作，一定是把车窗打开一角，换换空气。


    晚风甜腻，车速均匀，街道附近绿树成荫，副驾驶的光线永远能把人映得十分好看。


    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吗？


    回忆起来，黎芝不禁有些恍惚。


    「你今天不开心吗？」


    周明远系好安全带，装作不经意间问道。


    「没有。」


    短发少女摇摇头。


    「那你怎么对我爱答不理的？」


    「没有啊。」


    黎芝面不改色，再次重复道：「我以前不也这个样子。」


    「总感觉......你哪里不对劲。」


    「你想多了。」


    女孩还在嘴硬。


    黎芝其实有点惊讶。


    惊讶于自己情绪上的微妙变化，竟然也能被周明远发现出端倪。


    难道他真的能洞察人心？


    短发少女当然一清二楚，自己究竟哪里不对劲。


    自从顾采薇跟她袒露心扉之后，她就已经暗自决定，应该尽量和周明远保持距离。


    至少不要像以前那样，跟他说那么多话，分享那么多日常，让他产生不应该有的想法才对。


    顾采薇喜欢他，他应该也......喜欢顾采薇。


    那么作为一个有边界感的女孩子，黎芝自认为这个想法没什么问题。


    可想归想，能不能做到，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新年伊始第一次见面，短发少女发现，出门前做好的一切推拒、客气和思想准备，似乎都被周明远这家伙横冲直撞，撞了个稀巴烂。


    怎么就稀里糊涂跟他出来吃饭了呢？


    都怪妈妈那通电话！


    黎芝不自觉咬了下嘴唇，暗暗在油门上加了几分力。


    「你这个平安符......好像跟我的还有点不一样。」


    周明远倒还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他坐在副驾驶百无聊赖，视线在车里转来转去。


    「废话。」


    刻意退后的距离，在男人面前根本没什么作用。


    三言两语间，黎芝就被打开了话匣子。


    「男孩子和女孩子的佛不一样。」


    「你们广府人可真迷信。」


    周明远咧嘴一笑。


    「痴线......北方不也有出马？」


    短发少女立马反驳。


    「这话说的还真没毛病，我们北方有四大出路，你知道都是什么吗？」


    「什么啊？」


    前面是漫长的红灯，女孩扭过头，眸子晶亮，好奇心很快被勾起。


    「出马，出国，出家..


    」


    周明远伸出手指，如数家珍。


    「还有呢？」


    「出台。」


    」


    」


    短发少女撇了撇嘴：「小黑子。」


    「那也不能叫黑吧，比较擅长总结共性。」


    周明远笑眯眯摆手。


    「比如呢？」


    黎芝追问道。


    经历过日后IP公开时代的周明远，一脸八卦地跟黎芝吐槽起来。


    「就拿沪城人来说吧，你不觉得她们就很特别吗？」


    「？」


    黎芝眨了眨眼睛，静候下文。


    「因为啊，沪城人做的很多事情都太同质化了，衣食住行。」


    「6


    」


    迎著女孩求知的视线，周明远继续说道。


    「就拿吃这方面来说吧。


    「她们每年都不会错过大闸蟹，吃母蟹要从八月十五开始，十月往后才轮到公蟹，吃的时候也不能两手空空，一定要用梅子黄酒祛祛寒气。」


    「沪城人的一年四季，春天嘛，肯定要吃蚕豆、马兰头，刀鱼正肥，再炖上一锅腌笃鲜，鲜得不得了。一到夏天，就惦记冷面冷馄饨，还有六月黄和各式糟货，超级开胃。秋天除了大闸蟹，毛豆、茭白也正当季，金瓜甜甜糯糯的，都好吃。天冷了就用搪瓷砂锅炖菜，热乎乎的，吃著最舒服。」


    「过节就更不用说了，主打一个仪式感，清明肯定要吃软软糯糯的青团，中秋就是葱油芋芳和鲜肉月饼，元宵节必须吃汤圆，馅儿永远是猪油黑芝麻和鲜肉这两种，多少年都不变，少了它们就不像过节。」


    「还......还真是！」


    两人呆在一起整整一下午，黎芝还是第一次笑出声来。


    「等会，你在薇薇身上装摄像头啦？」


    在她眼里，顾采薇乃至沪城人，的确就是这个样子的。


    不仅是这个样子，还被周明远总结成了模版出来吐槽，简直可爱至极。


    在沪城，这些自古至今的饮食文化，仿佛得到了某种加强和普及。


    感觉每一个沪城人兜兜转转，一直喜欢吃这些东西。


    自己做还不够，拉著朋友到外面吃，宁肯在中意的热门餐厅排上几小时。


    每次顾采薇拉著自己去打卡，自己都会发现，这些餐厅压根就大同小异。


    「还用什么摄像头，她那朋友圈不都摆在明面......我说的没错吧！哈哈哈哈~她们就是很神奇。」


    「我回去要说给薇薇听，她知道了一定要揍你。」


    冰山美人捂住嘴巴，笑的花枝乱颤。


    其实她也觉得有点神奇。


    本来沪城作为一线城市，美食方面不过是选择多，总有人爱吃不爱吃。


    后来黎芝发现，本地人对以上这些东西没有最爱、只有更爱、根本都爱。


    真的很神奇。


    「好啦，说了这么多，我们去吃什么？」


    更神奇的是周明远。


    这个男人仿佛有一种超能力，他能把话题扯到八竿子打不著的太阳系，却又能奇妙的拉回到日常里面来。


    让人怎么接都能接的下去。


    「咳咳...


    」


    黎芝重新踩下油门，清了清嗓子。


    「你决定吧，别太油腻就行。」


    「去吃顺德菜怎么样？」


    「，你不用这样，我们粤省人可不像她们那样..


    」


    短发少女欲言又止。


    「拜托，别自作多情，是我自己想吃。」


    「带路！」


    顺德菜，也是传统粤省菜系之一。


    菜馆离学校并没有多远，开车十分钟左右的距离。


    门面不大，装修是雅致的新中式风格，原木桌椅，暖色灯光，空气中漂浮著淡淡的陈皮和蒸鱼香气，氛围温馨安宁。


    这个时间点，店内客人不多，两人很容易就找到了一个靠窗的僻静位置。


    落座后，周明远将菜单先递给黎芝，自己熟练烫洗著餐具。


    氤氲的水汽升腾，模糊了他一部分棱角分明的轮廓，显得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你想吃古法蒸鱼头还是桑拿鸡？」


    「我想吃煲仔饭，但我怕吃不完...


    」


    黎芝翻看著菜单，目光在招牌菜上流连，偶尔抬眼征询周明远的意见。


    「吃不完还有我呢。」


    周明远将烫好的茶杯放到她面前。


    「放心点，我负责清盘。」


    默契的饭搭子，不需要太多言语。


    黎芝也没有客气，很快点好了菜。


    一例古法蒸鱼头，一份陈皮雪花牛肉粒，一锅黄鳝煲仔饭，再加一碟清炒菜心。


    等待上菜的间隙，两人才算是正儿八经的重新破冰。


    话题终于回到了各自的生活上。


    「听说你从薇薇家搬出去啦？」


    「嗯。」


    黎芝点点头。


    「你这人也真是的，乔迁之喜也不请我吃顿饭。」


    「这顿我请。」


    「对了，我记得你妈妈之前不是不给你出去住的吗？」


    情商满点的高级社交达人，面对窗口的时候，几乎能做到无孔不入。


    任何一个层面都能切入到对方心里。


    周明远抿了口茶，笑著说道：「现在怎么变啦？」


    」


    ....这个啊。」


    黎芝垂著眸子，樱唇抿成一道细线，小声说道。


    「跟你也算有点关系。」


    「我？」


    周明远瞪大眼睛，指了指自己。


    「我妈妈来江城之后，听韩阿姨说了一大堆，比如我在律所承担了什么什么工作，平时都在干嘛干嘛，然后还参与了跟明理公司的合作。」


    「她就很惊讶，觉得我一个本科生居然能做这么多事情，破天荒夸了我好几句。」


    「还有就是论文。」


    「论文连我妈妈都觉得很新颖，很有立意。」


    「哦~」


    周明远恍然大悟，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嘴角勾起。


    「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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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到你的一系列成长和进步，觉得你现在有独立自主的能力了，所以很欣慰？」


    」


    ..差不多吧。


    尽管很不愿意承认。


    但黎芝还是小幅度的点了点头，躲开对方炽热的视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事实就是这样。


    在周明远的影响下，她的生活简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你还不谢谢我？」


    男人立马借坡下驴，嘻嘻哈哈递了双筷子过去。


    「不谢我就算了，这几天我给你发消息还那么慢才回，一点态度都没有。」


    「吃饭吧你！」


    黎芝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在菜品陆续上了桌。


    不得不说，周明远选的餐厅还不错。


    古法蒸鱼头香气扑鼻，鱼肉鲜嫩。


    陈皮牛肉粒口感丰富，清香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牛肉的油腻。


    黄鳝煲仔饭也是锅气十足，米饭粒粒分明，底部结著一层焦香的锅巴。


    都是自己爱吃的菜品。


    「喏，这个给你。」


    周明远拿起公筷，给黎芝夹了一大块没有刺的鱼脸颊肉。


    这是鱼头上最鲜嫩的部位。


    陌生又熟悉的动作，让黎芝怔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周明远，他神情自然，给自己也夹了一块，然后开始专注对付碗里的煲仔饭。


    就像刚才的动作再寻常不过。


    黎芝低下头，小口吃著那块鲜美的鱼肉，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她不是没被人照顾过，但周明远这种恰到好处，不显山露水的体贴，让她感觉格外舒适，仿佛本就该如此。


    在**食堂的时候，他给自己打菜也是这个样子。


    从来不会让人觉得突兀。


    接下来的用餐时间，气氛很快变得轻松起来。


    高冷的人不再高冷，想保持距离的人没能保持距离。


    他和她一边品尝著美食，一边继续聊著，话题却不知不觉偏向了更加私密的领域。


    周明远聊起杭城跨年的有趣经历，黎芝分享著律所最近发生的奇故事，两人时不时笑成一团。


    窗外的夜色完全笼罩下来，玻璃窗上映出室内温暖的灯光，和男女相对而坐的身影。


    结帐时，黎芝掏出钱包买了单。


    走出餐馆，晚风带著更深露重的凉意。


    黎芝下意识地紧了紧外套，坐上车。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晚的城市街道上，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


    车内空间狭小，两人之间的距离比在餐馆时更近，黎芝甚至能闻到周明远身上淡淡的、清爽的皂角香气。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聊著天，但话题显然不如之前那么集中。


    车厢内时而陷入短暂的沉默，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弥漫著一种心照不宣的氛围。


    黎芝的目光偶尔会飘向窗外，看著飞速后退的城市光影，感觉自己的心情也像这夜色一样，有些朦胧，有些难以捉摸。


    车子很快抵达了保利花园小区门口。


    这是一个看起来颇为高档的住宅区，楼宇间距开阔，绿化做得很好。


    「我到了，谢谢你送我。」


    黎芝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不客气。」


    周明远看著她，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地问道：「对了，你住哪一栋？」


    「送佛送到西，我送你到楼下吧。」


    他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黎芝犹豫了一下，还是指了指不远处一栋看起来最高的楼。


    「就那栋，1号楼。」


    「视野应该不错。」


    周明远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随口评价道。


    在楼栋附近停好车，短发少女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踏出车外，却又停顿了一下，转过身望向一动不动的周明远。


    小区的路灯很亮，在她身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到家了。」


    黎芝的声音比平时稍微低了一点。


    「嗯。


    「」


    男人却还是没有回去的意思，就这样笑吟吟地望著自己。


    「干嘛？」


    黎芝还是没绷住，开口问道。


    「你刚刚不是说，吃得很撑的吗？」


    「对啊，怎么了？」


    「我陪你散散步怎么样，就当消化一下。」


    」


    」


    女孩的眉眼，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


    「可是冬天散步很冷。」


    「你家住几楼？」


    「26楼。」


    「那正好！」


    「？


    」


    「爬楼梯，爬楼梯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