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癸卯九月

作品:《纯白不祥

    秦阗微微一愣,直觉这话不似夸赞,暗暗抬眼看了眼手脚局促的尹逸,略一思索,谦恭下身子,抬手做出请的动作。


    “邢大人,前日里,兄长传回书信,信中提及朝堂局势变化,在下只是生意人,于此半点不通,还请邢大人移步书房,指点一二。”


    秦阗行二,头顶还有一个大哥,唤作秦闳。早年家道中落,果腹已是难事,何况供养两个读书郎。兄弟二人看在眼里,私下里抓阄定了去留,大哥入仕,老二从商。


    只是后来,兄弟阋墙,一人入京,一人长留豫章,多年间不闻不问。时至,素章被高阳盯上意欲纳作妾室,秦阗这才无奈,低下脸面去信京中,求到这位已官至工部左侍郎的大哥府上。


    如今秦衍即将入京,两家信件往来愈发密切,字字句句无不昭示朝中局势纷杂——何人得势不可得罪,何人铁刺摸不得碰不得,以及何人纯良,得以亲信……


    莫说秦衍,凡初出入仕的学子无不需要这份告帖。


    邢徵义如今正等着京中下发调令诏书,他去京日久,亦亟需摸清朝堂变化。


    如此投其所好,秦阗不信他不肯赏脸。


    邢徵义听罢,抬袖拂茶的动作一顿,缓缓搁下茶盏,碰出一声脆响。他抬起眼,拂了拂衣袖,眉梢眼角扬着笑,笑得一脸受用,缓缓起身,“那本官便随秦老爷去瞧一趟。”


    众人纷纷立在原地,微微欠身,恭送。


    待人走远。


    尹逸缓缓直起身,庭院下还躺着几名未松了绑的高家府人,麻绳从头束至脚尖,几人毛虫似的,呜呜蠕动挣扎着,面上只有恼怒,而非丧主之恨……


    尹逸眸光微微凝了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昨日暮色,高阳被扶进软轿一路抬回府。过了半夜,人没了,其生母丰迎兰面上不见半点憔悴,气势汹汹闯门叫嚣,鬓发衣裳却是精致得一丝不苟。


    挥袖怒骂间,飘逸而出的丁兰香气,直熏得人脑壳发懵。


    子夜丧命,鸡鸣报丧……


    尹逸凝眉,望了望天色,灰蒙蒙的,尚未至时辰。


    未至时辰,魂魄四散,难入轮回,此乃大凶。豫章生人皆忌讳此事。


    丰迎兰怎会不知……


    “怎的今日亮了獠牙?倒是将人惊了一惊。”秦衍走近,侧目垂眼,眉心微紧,幽深眼池漾着微波。


    幽幽的,冷不丁一声,蓦地扯断思绪。


    尹逸心头一颤,见身侧来人是他,这才渐渐平复下来,却仍觉着古怪。


    迟疑稍许,她抬起眼,欲同秦衍商议此事,却猛地瞧见秦衍额间冷汗淋漓,唇边惨白,面上却挂着不寻常的红。


    她澄澈瞳眸重重缩颤了下,当即扯过秦衍手腕并指搭脉,触手却是滚烫的温度,眉心不由发紧,“没忍住的也并非我一人。”


    “逸儿,扶他回院歇着吧。”


    秦素章见状,款款走近了些,抬手探了探秦衍额间,察觉并非高热,松了心弦,“你身上有伤,安心休养几日,莫再过问此事。”


    她说罢,目光转向尹逸,沉沉落下,“你也是。”


    平日对着几个小辈,她总是温婉和煦,可掌事几年,眉眼间到底藏了七分锋芒。


    尹逸指尖一颤,托在掌心的腕骨,吧嗒一下松开,落回了秦衍袖侧。


    腕边微凉的温度倏地撤开,秦衍微不可见地凝了凝眉头,低眼看去,却见尹逸轻抿了下唇,怔怔凝着素章脸颊瞧,澄澈眸光熠熠轻晃。


    尹逸羽睫颤颤,不置可否,心底也并不在意素章姐姐的冷然。


    她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到秦素章侧颊的几道红痕。素章姐姐是她见过世间最好看的女子,女子最爱惜容貌,若不是情事逼人,如何会顶着三道指痕显露人前?


    尹逸凝了凝神,在心底斟酌着说辞,片刻后,轻缓开口,“素章姐姐,律法摆在人前,义绝是陈条,并非我一人知晓。若想掐断两家亲缘,有的是法子,可步步退让,只会助长高家气焰……”


    秦素章眸光清润,却无波无澜,只静静凝着尹逸,待她说完,也只是静静看着尹逸。


    好半晌。


    她眼眸微垂,温声启唇:“打狗入穷巷必遭反扑,何况高家非犬类,而是豺狼。若撕破脸,拼着最后一口气也会毁了秦家。这事太过冒险,不如怀柔处置。”


    她目光扫过尹逸、秦衍二人,“我知你二人心意,可此事,你二人莫要过问,莫要插手,安心收拾行李入京去。”


    “阿姐,”秦衍拧眉,冷沉出声,“我伤了高阳,无论如何脱不了干系,与其龟缩求邢徵义庇护,不如我将此事揽下彻底了结。我秦家,总不能世代受制于人。”


    秦素章眉心重重一蹙,凝了秦衍半晌,“逸儿,将他拎回院。”


    尹逸见势不妙,一时闭紧了嘴,目光悄然在二人之间游弋不定,素章姐姐手中帕子捏紧了数次,看得出已在忍怒,可再一瞧,秦衍却还不甘心,唇边动了动,还想开口说服素章。


    真是只笨狗。


    尹逸无奈,当即朝素章点点头,将秦衍手臂一挽,也顾不得他痛不痛,半推半搡地扯着人逃回筑银苑。


    秦衍唇色霎时又白了三分,眉眼颤颤,垂下眸光,视线自她圈在他手臂的指节,缓缓移到尹逸略显不耐的侧脸,一时间下颌绷紧,咬着牙,没哼出一声。


    回到院子,秦北迎上来,尹逸将人往秦北手边一丢,拍拍手,“他后背伤当是崩裂了,估摸须请大夫瞧瞧,再上个药。”


    一声嘱咐下去,见秦北点了头,又召旁的随侍上前侍奉,尹逸便不再上心,目光在院中四扫,假山池边,屋檐廊下,眸光寸寸掠过,脚步也不停歇,犄角旮旯都搜寻过一遍,不见白羽身影。


    如今它换了身颜色,与寻常鸦雀无异。


    鸦雀不祥,世人多有忌讳。若是白日落在旁人家屋檐梢头,惹出一阵闲言碎语事轻,遭人驱逐打伤事重。只是幸好,坊间忌讳着鸦雀报复心盛,又往往三五结队出没,死伤一只,必遭成群报复,很是不得安生。


    尤其,叔父讲究商运亨通,忌讳深重。是以,尹逸近来频频叮嘱,只要它在院中溜达,若是不露面,只在客厢窝着,便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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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大抵是憋闷久了,这会儿天都没亮,白羽竟不见了踪影。


    尹逸搜寻无果,无奈站定了步伐,微微仰面,双指屈在唇边,冲着天际呼出一声嘹亮响哨。


    不多时,灰蒙天穹中疾速闪过一个黑点,羽翅翻飞,几息之间,已盘旋在尹逸头顶。


    白羽在空中悬停,张了张喙,却仍记得她勒令的不准发声,只歪头看她,扑扇着翅膀,迟迟不肯落下。


    尹逸叹息一声,抬起手臂向它示意,轻道:“我保证,再不拘束你。”


    正被秦北扶去堂屋的秦衍闻声,脚步倏地顿住,他眉心微微一紧,回眸,看了看空中的白羽,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鸦雀机敏,却不通人性,较之山鹰更难驯服,可偏偏尹逸这头,乖顺的像只家犬……近乎招即来,挥即去……


    他轻缓推开秦北,旋身,忍痛迈下一步门阶,静立在房门前,目光缓缓落向尹逸,她高举着手臂,一副极力引诱的模样。


    尹逸扬着头,眉眼弯了又弯,近乎诱哄的语气,“我应你,带你入京,带你入京可好?”


    白羽歪着头,像在思索衡量,不多时,忽地在空中翻了个身,悠悠落向尹逸肩头,张了张羽翅轻啄一下尹逸耳垂,盖章落印似的,刻下一道红痕,而后喉咙咕噜一声,贴在尹逸脖颈轻轻蹭了下。


    尹逸暗暗松了一口气,抬手轻顺了几下羽翅,眸光渐渐凝重,压低声音,“帮我盯住高家。”


    白羽喉咙里咕噜一声,随即舒展羽翅,倏地腾空穿进云中。


    尹逸望着渐渐消失在眼前的一点墨色,心底那点犹疑渐渐消散。


    高阳得了脏病,死在榻上不稀奇。反常的是丰迎兰,她登门而来,怒骂连连,可翻来覆去也不过一句要秦衍偿命。


    这话听着可怖,可倘若进官衙走一遭,至多不过落个徒刑,远不至砍头腰斩,甚至,若是处置得当,拿银钱赎买亦不是难事。


    反是她说完高秦两家扯断干系,丰迎兰暴怒而起的叫骂声里,忽地染上了三分恐惧……见着邢徵义后更是如此……


    这着实不得不让人深思。


    待邢徵义离开,她须同秦叔细细商议一番才是。


    “轻鹤。”微沉的嗓音传到耳边。


    尹逸倏地回眸,见秦衍站在几步外,眉心微皱,静静凝着她,可脸色却愈发难看……


    她回过一个疑惑的目光,秦衍却并不出声,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不由地皱了皱眉头,心底冒出许多牢骚。


    可见他额间冷汗细密,一时又止了言语,缓缓上前,欠了欠身子,朝他作了个同袍揖,抬起眉眼时,轻轻一弯,扬唇揶揄:“多谢秦兄,拖着残躯替我挡下一记耳光。”


    她澄澈眼池中碎芒细闪,唇边勾起的弧度,在脸颊挤出一汪浅浅梨涡,白净似玉的耳垂上落着一道显目的红痕,身骨似青竹挺拔,静静立在晨起的淡淡雾霭中。


    日曦在她身后渐渐升起,映落满肩华彩。


    秦衍凝着,幽沉如墨的眼池中微微漾起一圈涟漪。


    许久。


    唇边后知后觉地勾起一抹极浅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