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寂无声，银月穿透窗牖，撒落一地华光。


    堂屋里，床榻落了帐，只床头仍旧亮着一盏纱灯，朦胧温和的烛光，淌溢整个角落。


    尹逸侧躺在旁侧矮榻上，凝着地上轻曳而起的烛影，思忖许久。


    抚云商号近些年的生意，几乎囊括整个豫章，大至银庄田产，小至铺面字画，甚至周邻府城也相继有了抚云分堂，称其为地头蛇也不足为过。


    明面来看，获益者的确是秦叔……


    可是，抚云商号里，如今掌事的是秦大哥和素章姐姐，甚至，因着秦大哥养子身份，商号上上下下都更亲信素章姐姐些，秦大哥对此似乎也乐见其成，渐渐让出位置，只管起了贤文斋里头的笔墨生意，甚少插手银庄事务，至多是遇上麻烦事时才堪堪露几面。


    细想来，高家强娶，高阳盯上的是素章姐姐，而他父亲高华智盯上的则是秦家的富贵。捏住素章姐姐，几乎等同捏住整个抚云商号，高家贪势如豺，如何甘心？


    秦叔左右逢源，费劲心力攀上邢徵义与戚国公的交情，防的，大抵也是高家蚕食……


    至于秦衍，他虽不参与抚云商号事务，可平日里，动不动便算计银两，想来也时常盯着商号账簿……


    尹逸翻了个身，仰面看向屋顶，金丝楠木一株可估万两金，横在眼前的这柱栋梁，花纹繁复，雕刻瑞兽祥纹，富丽且华贵。


    平头老百姓可想不到在这犄角旮旯里藏富。


    是以，秦衍虽自觉受屈，可实际上，富贵在手，他享用的也理所应当……


    依她来看，此事中，损者一人，得益者万千。


    只是时移世易，益者渐损，可损者仍却只有一人……


    尹逸羽睫缓慢眨动几下，侧目望了眼床幔，也不知秦衍睡了没有，没头没脑地轻缓问了一声，“若是要你用抚云商号换素章姐姐自由，你可愿？”


    床榻上，秦衍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漆黑眼底不见暖色，隔着一层薄雾似的床幔，目光定定落在尹逸身上。


    她散了发，仰面平躺着，一侧手支在脑后，腰间半掩着一床薄衾，长腿交叠，脚尖轻晃，瞧不出几分愁绪。


    静默了半晌，蹦出这么一句蠢话。


    秦衍眉心轻拧了拧，好半晌才缓缓应了一声。


    “……我在你瞧来就是视财如命嫌贫爱富之流？”


    尹逸轻晃的足尖顿了一瞬，像是思索了片刻，她轻叹一声，辗转侧过身子蜷缩进了矮榻一角，声音闷闷的。


    “并非……”


    “我只是想，或许，素章姐姐并不及你埋怨秦叔……”


    秦衍眸光倏地一颤，尹逸背身对着他，像是不会再多说什么。


    他清楚她的性子，极重分寸，旁人家的事多一寸视线打量都是失礼。今夜与他说这些，显然已是太多。


    秦衍望着，眼池深处渐渐归于幽寂。


    .


    翌日一早，前院里吵嚷声一片。


    秦北慌慌张张来叩门时，天色尚且灰蒙。


    尹逸睡眼惺忪地从榻上爬起，迷迷糊糊拎起衣桁上的外裳，往肩头一裹，趿拉着鞋自内拉开一道门缝。


    不待尹逸开口问，秦北白着一张脸，颤颤缩缩地将话一咕噜倒了出来，“尹郎尹郎，出事出事了！高家的带人找上门了，说是高阳病榻气绝，要二郎君拿命来赔，现下老爷和大小姐正在前院应付着，私下又派人请邢知府前来。”


    “可我总觉不妥啊，这眼下出了命案却要寻知府前来，我悄悄让秦南秦西拖延着……”秦北攥了攥手，重重换了口气，他压低嗓音，“是不是老爷当真动了怒，真要…要让……让二郎君……”


    尹逸心头一惊，迷蒙的眼缝渐渐睁了开。


    秋日晨起，风霜劲，冷风从门缝哨进脖颈，一阵寒颤，尹逸缩了缩脖子，神思瞬间清明。


    秦北慌得原地打转，“这不妥，真不妥，马上便要启程入京，怎能牵扯上命案？若是洗不清干系，二郎君此生都与仕途无缘了，尹郎，尹郎……”


    尹逸思绪转的飞快，层层剥茧，秦叔要秦衍入仕，为的便是扭转家族命途，纵使一时气性上头，也绝不可能亲手毁了秦衍乃至秦家的前程。


    只是……寻邢徵义平息事端？


    尹逸眉心紧了紧，再一抬眼，秦北却不知何时停了话头，愣在原地，凝着她身后方向，抿着唇讪讪发笑。


    尹逸眸光一闪，身侧隐隐飘过一阵雪檀冷香，紧接着，肩头忽的压下重量，她余光扫及，一只劲瘦的小臂撑在她肩头，而后，自后缓缓伸过另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覆在她搭在门扇上的手背上，寸寸拉开。


    尹逸身形蓦地一僵。


    “莫要耽搁，立刻去请。”沉冷的嗓音落在尹逸头顶，沉得发闷。


    秦北听了膝关一软，险些脆生生跪在当场，“二郎君，这不不妥啊，二郎君……”


    秦衍眉目微敛，“快去，高家早前得罪邢徵义，此时正是时机。”


    秦北缓缓站直了身子，神色凝重，重重一点头，转身一溜烟出了院。


    尹逸心弦随之一松，肩头重量却蓦地一沉，她被秦衍压得脚步颤了颤，发顶似乎抵在他下颌处，衣袖浮动，雪檀气息瞬间激荡，密不透风地裹缠在她鼻尖，轻轻呼出的气息似乎都被这股冷香侵染。


    “轻鹤，替我更衣。”


    他言语间乏倦深重，半是因伤，半是为事，若按平日做派，尹逸大抵会委婉安抚几句，可当下，却因身后靠近的陌生温度，思绪彻底麻痹。


    她清润瞳眸微颤，僵硬地点了点头，“但……太沉了，我寻个拐杖与你，你倚杖，别撑我。”


    秦衍被这话逗笑，肩头颤了颤，抿唇闷笑几下，结果扯动背伤，眉心忽地一紧，暗暗嘶了一声。


    尹逸耳尖涨红，脚步细微往外挪了挪，刻意拉开距离，却忽地被秦衍按住肩头，整个人又霎时一僵。


    “不可。”


    秦衍微微撑起身子，伸手合上门扇拦住冷风，掌心搭在尹逸肩头，没有丝毫要撤开的意思。


    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此事涨他人气焰，不好教外人知晓。便劳累你，做我几日拐杖。”


    尹逸倏地转过身，一脸震惊地抬眸，秦衍下身只着一件薄绸亵裤，身未披衫，胸膛只细密缠绕着几圈白色伤布，劲瘦的小臂随意搭在她肩头。


    秦衍垂下眼，四目相对间，眉眼间笑意轻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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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上下轻扫一眼，抬手握拳，轻敲一下尹逸发顶，“多谢，尹……拐杖。”


    尹逸听到嗡地一声，不知从哪发出的响声，震得她头脑发懵。


    她呆愣在原地，眨了眨眼，却见秦衍已缓缓调转了脚步，迟疑一瞬后，忙快步跟上，伸手相扶。


    匆匆盥洗更衣。


    尹逸扶着秦衍，一步步缓缓迈去前院，路上，秦衍越走越慢，尹逸禁不住暗暗侧目打量。


    他身板挺直，神色一如平常，眉眼肃正时总泛出几许凛然，倒是瞧不出什么异色。


    只是平素昂然阔步惯了，步调鲜少如此含蓄，一步踏实踩稳，才缓缓迈出另一步，连带尹逸的步调都放缓了许多，只能强压下急切，耐着性子慢慢走。


    临近前院时，尖利刺耳的吵嚷声渐渐传进耳朵。


    ——“我要你儿子偿命！”


    尹逸一怔，循着声音望过去。


    “你言下之意，我听清楚了。”身侧冷不丁传过一句。


    尹逸倏地侧目，抬眸看向秦衍。


    他垂眼，波澜不兴地轻轻掠向尹逸，停顿一瞬，而后倏地掀眼，落向前厅，目光轻闪，挣扎却无奈。


    他缓缓提步，“倘阿姐不怨父亲，那我这半个得益者，便愈加没有资格置喙。”


    尹逸眉头一紧，蓦地扯住他的衣袖，“你误会了。”


    秦衍被扯的后背一痛，脚步蓦地顿住，缓缓侧目看她。


    尹逸垂着眼，眉头越皱越紧，“我并非这个意思。”


    “素章姐姐迎亲当日，你未曾亲见，我见了。”她顿了顿，“婚宴上，虽无几人欢欣，可我看得出，素章姐姐是心甘情愿保全秦家。”


    “我只是觉得，若你与秦叔、秦大哥因此生怨反目，素章姐姐心中定似油煎一般。”


    秦衍目光微动，静默稍许，唇边缓缓勾起两分讥诮，唇齿间字句轻轻划过，“心，甘，情，愿？”


    他望向远处，嗓音陡然凉下，“你可知，阿姐二八年岁心悦谁人？”


    尹逸皱了皱眉头。


    “秦，绪，儒。”他声色寒凉，一字一顿。


    尹逸瞳眸重重一颤，她倏地抬起眼，秦衍在笑，扬起的唇角却似勾着几许森然意味。


    尹逸瞪大了眼，唇边抖了抖，“可…可……迎亲那日，是秦大哥亲自背着素章姐姐上的花轿……”


    说着说着，尹逸忽地哑了声，思及昨夜之事，她眨了眨眼，怔怔看向秦衍，“那秦大哥……”


    秦衍倏地沉眼，眉宇泄出厌色，重重落下一句，“他不配。”


    尹逸咽了咽，霎时间全明白了。


    “那此事……”尹逸小心翼翼探眼，“叔父……可曾知晓？”


    秦衍沉默一瞬，缓缓摇了摇头，“不知。”


    尹逸心头瞬间揪成了麻花，秦叔本就自觉愧对素章姐姐，若是知道自己亲手毁了她姻缘，不知该心疼成什么样子。


    “那……那秦叔要是……”


    秦衍眉头重重一拧，“他不会知道，永远不会。”


    尹逸缓缓抬起眼，看清秦衍眉眼间的无奈与挣扎，微微愣了下。


    他似乎并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