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柒月猛地抬起头，对上傅中庭那双居高临下，漆黑如墨的双眼，顿觉头皮发麻。


    原来他都已经知道了。


    是了，只要根据孕周时间推算，就知道是他们当初还在一起的时候，她根本无法抵赖。


    “……是。”


    她像是被抽走了力气，无力地抱住自己的双腿，将自己蜷缩起来，现在的傅中庭让她感觉熟悉又陌生。


    今天他显然是从某个正式场合赶来的，标准的深色西服三件套，一丝不苟的发型，精致的领带夹和低调却奢华的袖扣，无一不透着庄重与威严。


    他站在病床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那凛然的压迫感，让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陌生。


    傅中庭看着她瑟缩的姿态，深吸了一口气：“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半个月前。”章柒月弱弱地回道。


    傅中庭眉头紧锁，“你准备把孩子生下来？”


    半个月前就已经知道了，如果她没打算要这个孩子，那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嗯。”章柒月将脸埋得更低了。


    傅中庭眼底墨色翻涌，他话锋陡然一转：“你们分手了？”


    “啊？”


    章柒月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傅中庭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


    什么分手？和谁分手？


    下一秒，她猛地想起来那晚自己编造的谎言，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她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钻石手链，声音更加低弱：“没有……”


    傅中庭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阴沉得仿佛能刮下一层寒霜。


    “所以，你是打算一边和别的男人交往，一边生下我的孩子？”


    呃，今天这一连串的冲击让她大脑到现在还是一片混沌，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圆谎：“我还没告诉他。”


    傅中庭：“……”


    他烦躁地一把扯开领带，领口也被扯松，露出清晰的喉结和一小截锁骨。


    这副带着几分颓唐和暴戾气息的模样，与上午在论坛上侃侃而谈、沉稳矜贵的傅总形象判若两人。


    恐怕谁也想不到，那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傅中庭，此刻会被几句话堵到哑口无言。


    病房内陷入了诡异的静谧。


    好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并没有持续太久，病房门再次被人推开。


    一名护士带着一对看起来像是夫妻的男女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简单的行李，护士动作麻利地引导着他们在旁边的床位安顿下来。


    安置好新病人，护士转身看向章柒月这边，“醒了？没有头晕恶心或者其他不舒服的话，就可以回家了。不过要记住，孕早期一定要格外注意，低血糖对孕妇和胎儿都可能有危险，饮食要规律，营养要跟上。”


    还真是低血糖？


    章柒月尴尬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


    或许是觉得这间病房里原本的两人气氛实在有些奇怪，再加上傅中庭那与医院环境格格不入的、过于庄重正式的衣着和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实在太过醒目，旁边那对新入院的夫妻虽然在整理东西，目光却总是悄悄在他们两人身上打量，尤其是落在傅中庭身上时，眼神里难掩惊讶。


    被陌生人这样窥探，章柒月只觉得更加不自在，她连忙掀开身上的被子，准备下床离开。


    她刚要伸手，傅中庭已经先一步弯腰，拿起了搭在床尾椅背上的外套递给了她。


    章柒月接过外套，匆匆穿上，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病房。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坐进那辆熟悉的宾利后座，章柒月仍旧有些恍惚。


    车子行驶在城市街道上，密闭性良好的车内，安静地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章柒月咬住下唇，看着一旁傅中庭忍不住问道：“现在是要去哪里？”


    不是她想逃跑，而是她真的有些饿了......


    傅中庭转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先去吃饭，你是不是想吃牡丹鱼片吗？”


    好吧...


    原来他连这个也知道了。


    章柒月窘迫的抿抿唇，有些迟疑的问道：“是漱石轩的工作人员认出我后，联系的你吗？”


    自己不过是和傅中庭来过一次而已，难道这就是专业人员的眼力？


    “你晕倒在门口，穆尧刚好今天在，他送你去医院的时候打给了我。”傅中庭一眼看出她的心思，言简意赅的解释道。


    章柒月心里默默长叹了一口气，早知道会弄成这样，她就算再饿两天，也不会跑这一趟了......


    然而当那盘心心念念了两天、造型精美如艺术品的牡丹鱼片终于被端到她面前时，章柒月瞬间把所有的懊恼都暂时抛到了脑后。


    她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吃下一片金黄油亮的鱼片。


    极致的酥脆在齿间绽放，紧接着是鱼肉本身的鲜嫩甘甜，混合着那层看似清淡、实则滋味层次极为丰富的秘制芡汁的咸香鲜美……所有的味道在口中完美融合，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就是这个味道！


    柒月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唇角不自觉地弯起，连眉眼都染上了一层餍足的光彩。


    傅中庭坐在对面，将她这副毫不掩饰的满足神情尽收眼底，眼里闪烁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牡丹鱼片是最先上的，紧接着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被陆续送了进来，摆了满满一桌。


    最后，一位气质干练的店内经理亲自带着服务员将最后一道汤品送上，向章柒月双手递出一张名片。


    “章小姐，晚上好，我是这里的经理，姓陈。今天上午的事，我们深感抱歉。穆总已经亲自交代过了，以后您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打给我，如果不方便亲自过来，我也会立刻安排专人为您送上门。”


    章柒月几分忐忑的看向傅中庭，只见傅中庭微微颔首，陈经理见状，立刻心领神会的把名片放在章小姐手边，识趣的快步退出了包厢。


    房间内重归安静，只剩下食物的香气袅袅飘散。


    “先吃饭。”傅中庭看似淡然的开口。


    章柒月回过神来，也暂时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尤其是对她这个饿了快一天、肚子里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小家伙的孕妇来说，她重新拿起筷子，将注意力放回到满桌佳肴上。


    不愧是漱石轩的手艺，每一道菜都非常合她的口味。


    她吃得津津有味，暂时忘记了对面还坐着个气场强大的“债主”。


    傅中庭看她吃的专注，自己只是略吃了几口，直到她止住动作，才跟着自然地放下手中的筷子，擦了擦嘴角。


    章柒月这顿饭吃了十分饱，一盘牡丹鱼片几乎都进了她一个人肚子，她若有所思的喝着手里的雪域芙蓉燕窝，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放下汤盅，抬起眼看向傅中庭。


    事到如今，该面对的问题始终要面对，当初她既然决定生下这个孩子，那么现在她也敢于为这个决定负责。


    “今天的事……是个意外，不过关于这个孩子，我确实没有想过告诉你。”


    傅中庭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看着她。


    章柒月鼓起勇气，迎上他的目光，“无论你是否相信，我生下这个孩子，是我自己的决定。我不会用他来要挟你什么，也不会要求你为我或这个孩子负责。你如果不放心的话，我保证我们以后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傅中庭目光幽深，直接戳破了她的幻想，“你知道章阿姨在和我父亲谈恋爱，不久后应该还会结婚，难道你以为这种情况下我们会不碰面？”


    这个她当然清楚，她也早就想过了，甚至语气轻快的回复他：


    “这个也简单的，我们的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小姨，以后如果真的避不开，需要在傅叔叔那里碰面的话，我可以让孩子按辈分叫你一声叔叔就好了。”


    傅中庭：“......”


    章柒月看他骤然沉默，脸色似乎也比刚才更沉了些，心里有些打鼓，难道他不满意？还是觉得还不够撇清关系？


    她咬了咬唇，再次补充道：“哎呀，你想想看嘛。可能用不了多久，你也会结婚有自己的孩子，而我……我可能也会给他再找一个爸爸，到时候，无论是谁都不会把你和孩子联想到一起的。”


    傅中庭：“………”


    傅中庭的脸更黑了。


    什么叫给他的孩子再找一个爸爸？


    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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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庭的脸色，已经不是简单的黑能形容的了。


    那是一种山雨欲来的阴沉，眼底仿佛有黑色的风暴在无声地凝聚，紧抿的唇线绷成一条锋利的直线。


    章柒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比刚才更加骇人的低气压吓得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傅中庭看着她瑟缩的样子，想起在医院时医生“孕妇情绪需要稳定，避免刺激”的叮嘱，胸口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意，硬生生被他压了下去。


    突然傅中庭手边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那铃声在章柒月听来，竟有几分救场的感觉。


    傅中庭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庄睿。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冽平稳：“什么事。”


    “傅总，”庄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澳洲项目的三方视频汇报会议，按原计划一小时后进行，您看……”


    这个会议是中荣与林氏及欧洲资本方的重要碰头，庄睿虽然不知道傅总在医院那边具体是什么情况，但权衡之下，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打了这个电话。


    傅中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被强行压下，“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再次看向章柒月，“我一小时后有个重要的视频会议，孩子的事，我们晚点再谈。”


    章柒月闻言松了口气，忙不迭点头：“好，你先忙。”


    刚才傅中庭的样子实在是有些吓人，现在能稍微缓一缓也好。


    “我先送你回去。”傅中庭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章柒月跟着站起来，习惯性地拒绝，想说她自己可以叫车回去，然而话刚到嘴边，她对上傅中庭那双深沉难测的眼眸，喉咙里的话便生生咽了回去。


    直觉告诉她，现在的傅中庭最好还是先不要惹……


    两人在陈经理目送下，再次坐进一同坐进后座。


    一顿迟来的午饭结束已是快要临近四点钟，下午路上的车流也逐渐增多，地图导航上各个路段渐渐亮起了拥堵的红色，车流走走停停。


    车厢内依旧沉默。


    章柒月靠在舒适的后座上，看着窗外密密麻麻的车灯，感受着车辆频繁的启停，刚刚饱餐一顿，碳水摄入让血糖回升带来了困意，加上这两天没休息好，眼皮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沉。


    这封闭的空间、熟悉的车辆、以及……傅中庭那久违的清冽气息一阵阵袭来，带给她一种奇异的心安感。


    意识在温暖、安静和熟悉感的三重包裹下，渐渐模糊。


    她努力想睁大眼睛保持清醒，可眼皮却越来越沉重，窗外闪烁的车灯渐渐模糊，变成一片朦胧的光晕，最终脑袋轻轻歪向一侧，靠在头枕上，不知不觉间竟睡了过去。


    傅中庭原本正看着平板电脑上庄睿发来的会议摘要，察觉到身侧的动静转头看去。


    只见她蜷在宽大的座椅一角，低垂的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脸色比刚才在医院时恢复了些许红润，只是细看还残留着些许疲惫。


    傅中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幽深的眼底情绪翻涌，复杂难辨，不过似乎因她毫无防备的睡颜，而微微松动了一丝。


    他沉默了几秒，他收回视线，轻声开口：“回四季云顶。”


    秦风极快速的瞥了一眼后视镜，心里震惊，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流露，也不敢贸然出声，只安静地点了点头。


    *


    迷迷糊糊间，章柒月睁开了眼睛，发现车已经停在了地下车库。


    她下意识地以为回到了翡翠城，默默拿起放在身旁的包包，准备下车，“那我就先回去了，你去忙吧。”


    说完，她推开车门，一只脚踏了出去。


    然而，视线所及之处，却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这灯火通明、几乎能照出人影的明亮地面，这开阔整齐还停放着各式顶级豪车的车库环境，哪里是她翡翠城的地下车库，这里分明是四季云顶！


    他怎么把她带到这里来了？！


    傅中庭已经从另一侧下车，绕过车头走了过来，“你先上楼休息，晚点我们再谈。”


    呃……


    章柒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认命的闭上了嘴。


    谁让她现在有‘把柄’在他手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