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风波始宁(十)
作品:《朕不要一朵菟丝花》 这些天禾玉没有来找过她,竺影稍稍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事会就这么过去。
齐王跟太子的不同之处,就在于他向来有罪当场论,绝不会等到秋后算帐。这么久都没个消息,应当没有在怪罪她。
翌日出门去太医署拿药,竺影在半道上被人撞了一下,回过神来时,手里被塞了什么东西,是张字条。竺影下意识回首,还没看清那人长相,就与之在宫道上擦肩而过了。
展开字条一看,上面止有松龄舍三字,在掖庭。她的心也随之一沉。
掖庭与此地相去甚远,一来一回就要半日。竺影还得去太医署拿了药,再回宫给太子煎药,耽搁不起这么久。可她却不敢有半刻迟疑,拔腿就往西边跑去,只因那上面是明谌的字迹。
到松龄舍之前,竺影还心存侥幸,孟明谌怎么会在此时亲自过来呢?往时他们见面都在揽春台。
待看到守在门外的宁葭,最后一点侥幸荡然无存。
竺影上前问道:“是殿下来了么?”
宁葭不说话,只为她开了门。
竺影强忍着心中战战兢兢,扒着门缝,偷偷往里窥了一眼。
屋中有人临窗端坐,一身雪白华服,匿在窗下一片浓郁的绿荫里。一手揽起宽大袖袍,露出一段皓腕,与洁白袖口别无二致。他便是用这只手从冰鉴里提了薄玉壶,斟了两杯冰镇的饮子。
视线再往上,望见他墨画漆点的眉目。他搁下玉壶,也在这时转过头来,直直撞进她目光里。眉梢一弯一扬,眼中便漾出了笑意。
明谌温声唤她:“过来坐。”
一如从前在停雪轩候她回来。
竺影缓缓朝他走了过去。她在孟夏里行走匆忙,周身的热意还未缓解,额角的薄汗凝作汗珠往下落,沾湿了衣襟,像那天打在她身上的雨点。
竺影也记得,他们上一回相见,是不欢而散。
孟晓若无其事地取来帕子为她拭汗,低垂着眼睫,认认真真将她打量。尤其在脖颈处多停留了一会,像是在寻找当初落在这里的伤,伤口早就愈合了,找了很久,才看到一道浅浅的印子,横在光洁的细颈上。
指腹细细摩挲过那道疤,他问她:“当时疼不疼?”
气息落在她颈间有些发痒,竺影稍稍往后仰,拿过他手中的帕子。
“殿下,我自己来。”
孟晓不听不顾,执意亲自为她擦拭。
竺影这才回答说:“不太疼。”
竺影在始宁寺里受伤的消息,禾玉一早就告知了孟晓,他却是在多日后才见到她。
孟晓叹了一口气,放下帕子坐回原处,心中懊恼万分。他不该让竺影留在这里,也不该相信孟觉那个蠢货。
竺影打量他好一会,小心翼翼道:“殿下,我今日出来,是要去太医署拿药的。”
孟晓道:“单子给我,这些事让宁葭去帮你做。”
“好。”竺影取了药方递给他。
孟晓又问:“还有别的事吗?叫他一并帮你办完了。”
竺影道:“只有这件事,没别的了。”
孟晓叫宁葭进来,宁葭前来取了方子便出去了。
孟晓推了一杯冰饮到她面前,如从前那般与她闲谈:“最近又在忙什么?禾玉说见不到你的人影。”
这人也难缠啊,竺影知道瞒不过他,便在所有的事里,择了一件最微不足道的事来说:“忙着在抄佛经。太子殿下病了以后,常侍便着东宫的人日夜手抄佛经,为殿下祈福。”
除却这件事,她还要每日为太子煎药,未时前把药材浸泡半个时辰,到申时煎好了送过去。洗春阁的藏书陆续晒完了,她还要教那些宫人怎么按照她编的索引上架,不然下回又找不到书了。她有许多事要忙。
在他面前,竺影不想抱怨这些。
“呵。”孟晓轻蔑道,“真是没用的东西。”
竺影抿了一口杨梅饮子,讪讪低下了头。
孟晓见她低头,不由笑道:“说的不是你。”
“嗯。”竺影点头,又道:“只是殿下交代我的事,我没办好,那天本应该拖住太子殿下的。”
“无妨。”孟晓轻声道,“不管他那日有没有赶得及去诏狱,结果都一样。”
季常还是死了。
竺影问:“后来送到东宫的那封血书,便与这事有关吗?”
孟晓道:“都已经过去了,还问这些做什么?”
竺影还是觉得后怕。她在不清不楚中做的那些事会牵扯到人命,可她在宫墙里一无所知。她心中惴惴不安,厌极了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竺影道:“禾玉只叫我下药,可她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有时候我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孟明谌何许人也?只凭这一句话,便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她好像变了。
从前不论叫她做什么,她知道是为了他,便会毫无怨言地去做。哪怕是在严冬里,冒着风雪走那么远。如今她却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他们太久没见,她一点点偏离了他记忆中的模样。
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怪她,便只好怪阻在他们之间的宫墙,怪那桩该死的婚事,怪有人从中作梗乱点鸳鸯谱。因着静和宫的事,他们之间有隔阂未消。孟晓知道她介怀那些事,哪怕她总放在心里从来不说,他也知晓。
孟晓不清楚她愿意来见他,是因为他曾救过她,还是因为他们之间总归还有情分在。
“你还相信我吗?”明谌问她。
“相信。”竺影不假思索道。
明谌道:“那你只需要相信,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我的来日。”
她迟疑了一下,点头说:“好。”
这一点迟疑被他捕捉在眼里,孟晓见她杯子里只剩下半杯梅子汤,默默给她续满了,才缓缓道来:“孟闻要查始宁寺的前因后果,想必你都知道了,我便不多说。季常参梁元颖贿赂狼藉那一道上疏你可曾听说过?”
竺影道:“听说过。”
孟晓道:“虽说,也不单是这道上疏给他招来了杀生之祸。季常从前出入台院,知道的太多了,梁氏本就想除掉了他,这道疏便给了他们极好的借口。先是把季常之子季珍押入牢狱,打算扣上一个收受贿赂的罪名。只那日孟闻亲自去了诏狱,他们才没有得逞。
“可是三郎太天真了,一根钉子扎在身上,别人早晚会拔出来,他阻得了一时,阻不了一世。陛下让他亲自处置了季常,他执意不肯,才有了后来季常畏罪自裁的血书。”
竺影故作镇静地捏紧杯子,又问道:“什么样的人才会有这样通天的本事,活生生把人逼死了?”
她想起了当初的瞿太守,离奇死在州府牢狱里,还要被冠以畏罪自杀的名头。
孟晓道:“这些事单凭一个人是办不到的,可参与的人多了,上下相掩,自然能做得天衣无缝。他们想要谁死得悄无声息,可以说是易如反掌。”
孟晓轻描淡写地说完,竺影心乱如麻还要维持面上的镇静,下意识想喝一口冰梅饮压惊。杯壁上凝了水珠,她手上也生了汗,一时没拿稳。玉杯直直落在桌案上,剩下半杯饮子全洒了。
孟晓眼疾手快丢了帕子过来,将漫出的梅汁擦干净了,又握住她的手笑道:“才多久不见,就变得笨手笨脚的?往时在夫人面前不见你这样。”
可他触到了她掌心生的汗,再没有多余的帕子,便扯自己的衣角替她擦试了。
竺影见状,想要把手收回来。他却捏得更紧了,安抚道:“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
竺影道:“我担心的是殿下。”
明谌道:“他们动不了我。梁氏这回也没捞到什么好处。”
他一直握着她的手,竺影安静听着他继续说。
“季常死了,中书省几个舍人也都受了牵连,被革了职。陛下中书省员缺为由,将秘书监并入中书省,为的就是将自己的亲信下放到中书省,分一分中书令的权。”孟晓说完这些,自顾自道,“难为陛下煞费苦心给自己的亲儿子铺路,这回倒是又遂了他的意。旁人应该都想不到,那样一个冷心无情的人,他也会有偏私。”
竺影后知后觉猜到了些什么,故而与他求证:“所以殿下那日叫我拖住太子,其实还是为了帮他的,对么?”
孟晓轻轻一笑,没有当面回答。
竺影便知晓了答案,心里很不是滋味。谁知道禾玉给的不是迷药,而是……竺影越想,脑子里愈发的乱,就当她那天倒霉,被狗咬了一口罢。
竺影想起了恩光殿里的事,不由开始愣神。
“你想知道的,我全都说了。”孟晓握紧了她的手,倾身上前道,“所以鸣竹,别再多想了,好么?”
孟晓如是劝着她,哪怕此时他自己就在多想。俯身挨近时,才察觉到她身上的气息变了。她不像从前那样喜爱佩香囊、制香珠。她身上没有了茉莉的花香,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药草味。他知道孟闻病了,竺影时常出入恩光殿,难免沾惹一些气味。
“我没有多想。”竺影戳了一下他的肩,让他适可而止。她适时寻起别的话头,“殿下找我来,就没有别的事吗?”
孟晓笑道:“没有别的事,只是难得入宫了,我想来见你。”
“哦。”竺影有些无言。还以为是为的什么正经事,原来叫她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与他互道风月。
竺影起身道:“时候不早了——”
话说一半就被他打断,孟晓牵住她的袖子,央她再度坐下。
“我看还早得很,再留一会。”
屋舍外艳阳高照,独这处窗外有两颗茂密青松,洒下一地阴凉。竺影坐在荫下,忽然有些堕落,想在这个地方再躲一躲懒。
她轻叹了口气,妥协道:“只一会。”
明谌道:“我要离京去办点事。”
竺影淡淡道:“哦。”
明谌又道:“短则一月,多则三月,这么长时日无法来见你,绝不是与旁的女子在厮混。”
竺影道:“我知道的。”
偏是她这副无动于衷的模样,让明谌气恼,却又无可奈何。他不由自主地探进她衣袖,捉住那段纤细的腕骨。那里空空如也,她果然不佩香珠了,连些金玉首饰也没有。怎就过得这样凄惨?
可转念一想,心疼她做什么?
“鸣竹啊鸣竹,还有谁能比得上你狠心薄情?”
竺影附和他道:“是是是,我狠心,我薄情,殿下是第一日才知晓的?”
明谌道:“从前尚且能装,如今是装也不装了。”
竺影无奈道:“殿下能否先将儿女情长放一放?”
“十几日不见了,往后不相见的时日,怕只会更长。”明谌牵住她的手腕,见她没有拒绝的意思,才徐徐把她圈在怀里,蹭了蹭冰凉的发丝。
“还在怨我吗?”
耳边回荡着细微的呼吸声,竺影没有回答,因她不想对这人说违心的话。
明谌垂眸看着她腰间垂的香囊,忽然伸手探去,想要将其解下。
竺影心下一惊,赶忙拦住他的手,问道:“青天白日的,殿下想做什么?”
不能靠得再近了,她肩上的牙印还没消,若是让他看到,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孟晓不知她心中所想,只觉得这幅慌张的样子实在好笑,反问她道:“你以为我想做什么?”
“我、我以为……”她支支吾吾的,张不了这个口。
孟晓也不再逗她了,直言道:“你缠的流苏倒比从前好看了,这只香囊赠给我,在外时做个念想罢。”
“哦。”竺影瞬间偃旗息鼓,原是自己错怪了他。前些日子见了个禽兽,下意识以为男子近身便是要解她衣衫,如今还心有余悸。
只一只香囊而已,她没有什么不情愿的,当下就解了下来,由他拿去。
不多时,宁葭从太医署取药回来,交到竺影手里,一路护送她回东宫。
孟闻病重期间,祝从嘉来过两次东宫。
第一次来时,适逢太子殿下病发咳血,倒在榻上不醒人事,讲学自然无法继续。祝令君在半道上见东宫的人来通传,当下折返出宫了。
五日后再来,孟闻病好了些。虽说离病愈还远着,但老师能来上课,学生可以下得了榻,这学便要继续讲。
洗春阁不远,对一个病人来说也不算近。不远不近的距离还要乘辇,孟闻不愿这般折腾。与祝先生说了一声,讲学的地方便从书房换成了恩光殿。在外间置一架屏风,设下书案筵席,上回没讲完的几卷经也遣人从洗春阁搬过来了。
一案之隔,咳嗽声此起彼伏,全然没了平时剑拔弩张的凝重。许是因为两人都是带病之躯罢,多了一点惺惺相惜。
往时祝从嘉病着,太子殿下尚且可以罔顾师生之道。如今仗着自己也病着,愈发肆无忌惮。当着祝先生的面,便开始揶揄:“前几日学生在病中,不曾贺先生喜得高迁。”
祝从嘉听得出他话里话外的不善,神色如常,只拱手道:“惭愧。”又念及名存实亡的师生情谊,多关心一二:“殿下提得起意气,可见病已经大好了。”
“自然,好多了。”孟闻有意无意多提了一嘴,“万幸我身边有一个好医者。”
“那便好。”祝从嘉淡淡笑了笑,没有计较他孩子气的炫耀。
孟闻拿起了经卷,祝从嘉却道:“今日不讲经了。”
“难不成先生拖着病体入宫来,是为了听我道一声恭喜的么?”孟闻哧哧冷笑一声,放下书卷边要遣人送客。
祝从嘉道:“下官还有别的话讲,望殿下听下官讲完,别着急逐客。”
孟闻道:“先生请讲罢。”
赶紧讲完了,他也好送客。
祝从嘉慢慢起身离席,走向旁侧的棋桌。那是太子闲时自己与自己对弈,聊以消磨漫长的时间。祝从嘉扫了一眼棋局,随后伸手向棋篓,白纤的五指衔棋如鹤,执着一枚白子落下,有玉碎之音。他一眼勘破棋局,顺势而为落下一子,便活了一角。末了拂袖而去,舒缓从容。
孟闻记得他说过,他二十岁以后便不再执棋了,今又执棋,为指点他的学生。
“下官知道殿下心中苦楚,能在这个位置上守得几分初心,已是不易。历数来,前人没几个能做得到像殿下这般。可是殿下在乎的公道,陛下未必会在乎,下面的人也不在乎。”祝从嘉轻轻敲着棋盘一角,说道,“这里早已被这样的人占满了。”
棋局四角,全是蝇营狗苟之辈。公道人心,他们全不在乎。
祝从嘉道:“居其位,本应谋其政。可是这么多年来,早就本末倒置了。他们不谋其政,只谋其职。谋其职,实则是在谋其利。”
“哧——”睢言听了,不由苦笑,“学生尚有一问,想求先生解惑。”
祝从嘉道:“殿下,请问罢。”
睢言便提了个大逆不道的问题:“前朝后宫,庸碌者百,谋私者千,怀异心者数万众。我尚能知晓,陛下如何不知?这样的局势,又是由谁放任的呢?”
祝令君将一切归责于众臣,而太子将一切归咎于陛下,他怨陛下放任不管。
祝从嘉夷然自若地听着,认真回答他:“并非陛下无心管束,只是人力终有尽时。陛下年事已高,昨年生了一场重病,底下那么多事,陛下已经无力一一去顾及了。”
孟闻继续问道:“倘若连天子都管不了,天下大势一如浮萍逐水,又该流往何方?”
祝从嘉道:“天下大势,早晚会掌握在殿下手里。来日人心归于公道,还是权柄,总归由殿下说了算。殿下要等到,真正有把握为忠良沉冤昭雪的那一天,既然改变不了这规则,那就顺应它罢。一步步走到高位,那到时,才会有人听你诉说的真相。”
季常死前也说过同样的话。
孟闻躺着的这几日,才看明白了季常的用意。
季常先上了一道奏疏参梁元颖,答了太子的第一问。多年过去,他仍旧秉直如初。一死以了此事,是在告诉太子,强权面前公正不存,秉直无用。
换做是从前,孟闻早就开口去辩驳了。他们这一番见地明明是错的,可为何人人都这么想,告诉他除了这么做别无他法,逼迫着他去认同。到头来,孟闻也说不出来错在哪里了。他只察觉到有一丝不对劲,一旦认同了这些话,就好像有一块巨石在他心上压着。
孟闻垂下眼睫,藏住所有的心绪,在外人面前装出一副恭顺的姿态,同祝从嘉道了礼:“多谢先生忠告,我会好好想想。”
师生之间的“坦诚相待”就此结束,竺影在外等候许久。近来在恩光殿里来去自如,偶尔偷听太子与旁人的谈话,她不知不觉习以为常了。
待祝从嘉行礼告退,她才端着药若无其事走了进来,说道:“殿下,药煎好了。”
竺影本是朝孟闻走过去的,经过祝从嘉身侧时,余光窥了他一眼。他默默退出门去,如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从她身旁过,与她没有半分眼神交集。
竺影心中有气,手中药案一倾,药碗不偏不倚打翻在祝令君的身上。他没有避,下意识伸手去托,为时晚矣。华贵的缁衣上,瞬间却沾满了深褐色的药汁。
被打翻了药的病人还坐在原处,瞳眸似两道墨点,淡淡一瞥,将竺影一切小动作都尽收眼底。孟闻如何看不出来,她这次是有意而为之?
心底窃喜之余,面上仍不忘冷言斥她:“第二回了,做事这么不小心。再有下次,自行去领罚。”
竺影泼完了药,赶忙道歉:“小人有过,请令君——”
话音未落,祝从嘉面色如常,垂目凝睇不洁的衣裳,先道了一句:“无妨。”
他还是往外走,竺影跟上去,说道:“君子洁衣冠,请令君移步至偏殿,将外衫换下来再回去罢。”
他知道她是有话要说,也许是怨他,也许是有事相求,虽说前者可能更大。祝从嘉转身向座上人作揖,请太子的示下。
得了孟闻首肯,才移步至偏殿。竺影在前面引路,一进门就变了脸,再不见低眉敛目的神情。
祝从嘉背对着她,兀自解下弄脏的外衫。没人见过他动怒的模样,哪怕是竺影。与他相识十几年,永远都是他在容让旁人,平淡咽下他们有意无意的过错。对待她,更是有过之无不及的包容。
此时,他清楚她为何作出那些举动,明白她不为人知的小心思,也只是垂着一双平静的眼与她对视:“阿影,你还想问什么?”
“我想要你一个解释。”竺影失落,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道,“祝行也,我不明白你到底在做什么。”
屏风后,落下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她一直在追问,他其实不愿将血淋淋的真相剖开放在她面前。
而今他不得不说,这一条路上不乏殉道者。他只盼她止步于此,别再往前坠万丈深渊。
“时至今日你还不明白吗?”他深吸了一口气,再不敢直视那双眼,“从前我就告诉过你,不必白费功夫,是你执意留在这里。事到如今,你相信了吗?”
“相信什么?”
“你以为当年真相,陛下当真不知晓吗?他全部都知道,只是不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1087|1837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乎。”
极难想象,一朝天子的近臣,是以何种立场同她诉说这些——近乎不忠的话。
他说:“世间已无董狐。*
“今朝史官只代天子之口,史书皆成奉敕之作。真相该如何写,对错该如何辨,从来由那些位高权重者来定。即使你拿到了证明竺家清白的证据,就算你把梁氏的罪证一一找出来了,也不会改变些什么,因为他们不在乎。你想要做的事,唯有权力才能办到,唯有权力才可以左右这事端。成王败寇,从来如此。”
“从来如此……”这几字从唇齿间碾过,竺影复又质问,“从来如此就是对的吗?”
祝从嘉无法回答她。
她又问:“祝令君居其位谋其政,深得陛下亲信,天下芸芸众生仰赖你,祝府如云客卿信任你。那么多人的性命系于你一身,你却说规则如此,无可奈何。非但不想着拨乱反正,反倒在官场里随波逐流,美其名曰顺势而为。还指望着来日史官为你添几笔,好教祝氏名垂青史吗?”
祝从嘉扶着屏风走出来,垂目摇头道:“我所求,不过公道人心。”
竺影道:“你祝行也并非圣人,凭什么教他那些歪理?让他拿强权压迫所求得的公道,就是真的公道吗?”
她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祝从嘉一言不发地往殿外走。他不是圣人,也做不成君子了,于是乎再没有回答她的问。他所行之路只关乎一个结果,过程无关对错。
竺影对着他的背影,说道:“当年是你告诉我,天下大势,不在强权,不在任何一人身上,而在公道人心。”
竺影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当初在云琅,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
“得无楚之水土使民善盗耶?”*
她默默念着这一句。
祝从嘉听到她轻之又轻的叩问,短暂地停下了脚步,终究没有回头。
总角之宴,她也曾言:“祝行也,我从不是躲在你身后的人。半句青史,满身风霜,我同你一样,来日要做拨乱反正,为继往开来苦心营营之人。”
如今她对他彻底失望。那个只会跟在他身后诵诗书的女郎,终有一日要走在他前头了。
竺影看见他的背影穿过殿门,消失在外廊转角。从此宫墙如天堑,少年时期盼同行的许诺,沦为写在废纸上的虚言。
过了好久,她才一步步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去。
端着一碗新的汤药走进恩光殿时,竺影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孟闻捧着一卷棋谱,端坐在棋桌前,自己同自己下棋。方一抬眼,便望见那道遮住天光的影子。
“怎么去了这么久?”他闷声开口,话语间隐隐有埋怨之意。
竺影解释说:“方才失手把殿下的药打翻了,我又去端了碗新的药。”
他随手落下一子,问:“这一回又是失手?”
“当……当然!”她起初略有点心虚,一想起她肩膀上还带着伤呢,语气瞬间多几分笃定。
孟闻道:“如果你说你是故意的,我会更高兴些。”
“啊?”竺影愣愣眨了眨眼。心道:这人死去活来过一回,变得好生狡诈,说出这种话,莫不是在诈她?
见她还愣在原地,孟闻唤她:“把药端过来罢。”
竺影把药碗搁在他手边,悉心叮嘱他:“还烫。”说完,收走了药案便要离开。
孟闻叫住她:“会不会下棋?”
竺影道:“不太会。”
孟闻道:“那就是会。”
竺影的确学过围棋,此时却没什么心情弈棋。一看到棋盘上散布的棋子,便不由想起祝从嘉。
兄长竺清棋艺不及她,每每遭她嫌弃。竺清便去祝府请祝从嘉过来,杀一杀她的锐气。久而久之,陪她弈棋的人兄长变成了祝从嘉。竺影年少时有大半的岁月,都是与祝家公子在读书、手谈中度过的。
孟闻见她愣了半晌,轻叩棋桌提醒她道:“在想怎么逃?还不落座?”
竺影迟迟不肯坐下,借旁人推脱道:“殿下,谢主簿还在东宫里,不若我去将他叫过来,陪殿下弈棋?”
孟闻掀起眼皮,道:“这个人只会写华丽文章,徒有虚名,是不是你说的?这样的人也敢荐到我面前来么?”
竺影咬着唇不敢答话。怪她早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下好了,又掉回同一个坑里了。
“坐罢。”孟闻耐着性子一请再请,这是第三回请她落座。“离天黑还早,我无事可做了,寻个人作陪打发时间,不求你下得有多好。”
竺影踟蹰半天才落座,环顾他左右,的确一个人都没有。就连宫人都被他打发走了,只她一个倒霉催的,不过来送了个药,就被他逮住了。
“咳……”竺影看他形单影只,自以为好心地劝说他,“私以为……殿下身边的确缺一个人。”
孟闻抬起眉眼看她:“你不是么?”
竺影赶忙闭了嘴。恨不能抽自己两巴掌,看你下回还敢不敢多嘴了。
孟闻收拢了桌上残局,将白子换给了她。
竺影执白子先下,占四角之一。看他衔棋落子时,恍惚中总以为是记忆里的那一手鹤衔,漂亮极了。
偏偏他自己也在提:“你与祝从嘉相识这么多年,可知道当初那个赢了他的国手是谁?”
竺影想了想,回道:“从来没有人赢过他,他只是不爱与旁人弈棋,争这些虚名罢了。”
孟闻“哦”了一声,不免有些失望,他本还想换个老师,换个比祝从嘉更厉害的人。可一听说,国中竟无人是其对手,他的算盘还没打响就落空了。
而后,很长时间无人说话,只是你来我往地落子。竺影看孟闻下棋毫无章法,像是稚子随意在捻子玩闹,还剩下两口气的棋,他愣是救也不救。她只当他在病中,神智也不清醒,默默地给他放水,谈不上什么争锋相对。
久而久之,同他对弈渐渐也不需要费心思,竺影开始心不在焉。好不容易扼住诸多胡思乱想,偏偏每一次棋子落下都像玉碎的声音。旧年诸多幻想,尽在叮叮然落子声中破碎了。
孟闻刚落完一子,来不及收回手,她紧接着拈了枚棋子,衔棋落在了他手背上。
周遭霎时安静,连落子声、呼吸声也听不见了。孟闻淡淡瞧了一眼,一动也不动。她像犯了什么错,怯怯地收回手,等着他怪责。
他不曾怪责半句,片晌后投了子。
“不想下了么?那便回去罢。”
竺影安安静静地起身,如仪行礼。
“殿下。”
孟闻以为她要走了,头也未抬,目光寂寂地注在棋盘上。
已而扶光西沉,阳光斜斜地照进来,为眼前光景覆一层暮色。玉子通透能透过光影,在目上留下一圈圈光晕。每一颗棋子精雕细琢,单拎出来看都是好看的。只有这一整局棋,看着不像话,哪怕是谁胡乱抓了一把棋子撒上去,都比这棋下得有章法。
两个都会下棋的人,谁也没想到会下成这个样子。
孟闻看着那些可笑的路数,突然笑了一下。
冥冥暮光里,竺影目光好像被灼痛了。
她还没走,因她还有些话,不知放在什么时境下开口。
“殿下。”竺影唤了他一声。
他闻声,好像怔愣了一下。
竺影心想着,是他自己非要留她下棋的,应该不会觉得她说话吵扰吧?
“我听到祝令君说的那些话了,并非有意偷听,只是一室之内,难免会有三言两语飘到耳朵里。”
他将目光移了过来。
竺影眉心微蹙,在权衡一个很重要的决定。她说:“我也有话,想同殿下说。”
他指尖拈了一枚玉子,藏在袖子底不停摩挲,仿佛搓磨这枚棋子,他心头的搓磨就会减少一点。紧绷之下,迟迟没听见她问的什么话,才想起自己忘了答她。
过了好久,他才道:“说吧。”
竺影缓缓道:“殿下,不要信了他们的话。他们是不对的。”
孟闻怔愣着,几乎快要把指尖的玉子捏碎了,才能摁下起身的冲动。他不敢打搅,想听她慢慢说完。
“即使有一天殿下登临御极,可以为含冤的陆尚书说话,乃至辩黑为白,指鹿为马。只需殿下一句话就能为死去的人平反,赦免了竺家的罪过。”
“可我与父兄,宁愿不要这样的清白。”
“只凭一人言决定的公道,与积毁销金、詈夷为跖*没有分别。”
她的身影与声音皆融在薄薄暮色里,睢言单单看着她,默了好久没说话。
竺影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可他只是看着她不说话,让竺影也没了办法。只好小声地唤他:“殿下,记得喝药。”
世间有一良医,予他一味良药,可医病,善医人心,能解他心中惑。
孟闻忽然很想要她,像久病的人苦求一方良药。不为别的,不为什么私欲,就只是想留下她。哪怕只是远远望着,听她说起那些似是而非的话。
孟闻端起了药碗,她亲眼看到他喝完药,便要走了。
孟闻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你若是个男子,我来日定会封你做个言官。”
日日谏言,施他以良方,他方不至于走上歧路。
“可我就只是个女子呢?”竺影较真了,说完极认真地看着他。别说这种不切实际的漂亮话,给点实打实的好处吧。
“一样会封。”他含笑看着她,“要封得比言官还高。”
“哦。”竺影细细一想,那确实挺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