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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穿到六零边疆当校长》 第51章
舒染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坐了一会儿。煤油灯的光晕黄, 把她影子投在土墙上,外面传来几声狗叫,还有下晚学习的人们散去的脚步声。
“原则同意, 自己想办法。”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沉甸甸的。说没成果吧, 支部点了头,名正言顺了。说有成果吧,要啥没啥, 等于白纸一张。
她熄了灯,摸黑走出来。连部院子已经空了,只有值班室还亮着一点光。
刚走到院子门口,暗影里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舒老师。”
舒染脚步一顿, 心里面吓了一跳, 但还是强装镇定, 辨出是陈远疆。他靠在土墙边的阴影里, 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陈干事。”舒染站定, 心里琢磨着他等在这儿是为什么。有什么后续的指示?
陈远疆从阴影里走出来, “支部的决议,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舒染回答, 语气尽量平静,“谢谢您会上帮我说的话。”
“我不是帮你。”陈远疆语气没什么起伏, “我说的是事实。安全生产,预防为主。”
他顿了一下, 像是打量了她一眼, 尽管夜色里看不清表情:“你是不是觉得没着落?”
舒染没吭声,算是默认。
“路是人走出来的。”陈远疆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话的内容却让舒染竖起了耳朵, “师部每年有一笔小额特殊建设补助,额度不大,专门针对基层连队解决像你这种急难险重又够不上大项目的问题。需要写详细的申请报告,跟全师其他连队竞争,师部会评审。”
舒染的心跳快了一拍。补助?竞争?
陈远疆继续道:“团部后勤仓库,每年清仓,都会淘汰下来一批旧物资。这些东西,正经项目看不上,当废品处理又可惜。负责仓库的老姜头,脾气倔,但认死理。你如果能磨动他,或许能淘换点东西。”
舒染的眼睛亮了起来。
“还有,”陈远疆最后补充了一句,目光似乎扫过远处黑黢黢的牧区方向,“牧区群众,对知识是有期待的。老阿肯上次提过知识毡房。他们可能提供不了砖瓦木材,但羊毛、人力、甚至以后教室建成后的保暖防潮,或许能出点力。怎么发动,看你自己。”
他说了三条路,每一条都指了个方向,但每一条听起来都不容易。
不过有了具体的目标,再难也知道该往哪儿使劲。
“我明白了。”舒染深吸一口气,夜里的凉气钻进肺腑,让她清醒了不少,“谢谢您指点。”
“嗯。”陈远疆应了一声,似乎没有再说话的意思,转身就要融入夜色。
“陈干事,”舒染忽然叫住他,问了一个盘旋在她心里好几天的问题,“前几天,我在教室捡到的粉笔头和石膏粉……”
陈远疆脚步停住,没回头,只有声音淡淡传来:“师部保卫处清理废旧物资,看着还能用,就让人捎过来了。怎么,不能用?”
“……能用。很好用。”舒染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猜测落了地,还有点别的什么情绪涌上来,说不清。
“能用就行。”他说完,这次真的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舒染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慢慢往回走。无力感还没完全散去,但已经被一种更急切的计算和规划压了下去。补助要怎么写才能打动评审?团部仓库的老姜头有什么喜好?牧区那边,该怎么开这个口?
她走到工具棚附近,没回宿舍,反而拐去了棚子后面那一小片她早就看好的空地。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半截宝贝似的粉笔头,就着依稀的月光,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长方形。
那是她心目中教室的大小。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舒染就起来了,她先去了工具棚后面那片空地。
石头、栓柱还有另外两个大点的孩子已经等在那儿了。
“之前让你们打听的旧家伙什,有眉目了吗?”
“有!”石头抢着报告,“我爹说家里有个旧镐头,断了把儿的,要是学校有用,他就捐了!”
“我家有半截破麻绳!”
“铁蛋家有个不要了的破铁皮桶!”
孩子们七嘴八舌,报上来的都是些破烂儿,但舒染听得认真。
“好,这些东西,先集中放到棚子后面那个角落。”她指挥着,然后拿出一个小本子,“接下来,有新任务。石头,你带两个人,去打听咱们连里,谁家自留地种的菜吃不完,或者有什么晒好的菜干、攒的鸡蛋舍不得吃想换点针头线脑的。别强要,就问,愿意换的,记下来,用什么换,换多少。”
栓柱挠头:“舒老师,咱要菜干啥?学校又不开火。”
“自有用处。”舒染没多解释,又看向另一个大点的女孩,“春草,你带几个女同学,去问问各家阿姨婶子,有没有攒下来的碎布头、旧毛线,或者会做手工活的,也记下来。”
孩子们虽然疑惑,但看舒老师说得认真,都领命去了。
舒染自己则去了豆腐坊。李秀兰刚忙完一轮,正在刷锅。
“秀兰,那豆腐渣……?”
李秀兰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跟师傅磨了半天,他说猪也得吃好的才能长膘……不过,他说每天最后那点底子,实在滤不干净的,可以给你留一小盆。就一小盆啊!”
“一小盆就够!”舒染笑了,“太谢谢你了秀兰!”
李秀兰也笑了:“舒染姐,能帮上你我很开心,我知道你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肯定有大用处。”
下午放学后,舒染没急着走。她看着孩子们把她白天吩咐收集来的那些断镐头、破铁皮、锈镰刀、旧木棍——还有那一小盆豆腐渣,都堆到了工具棚后面。
王大姐路过,看得直愣神:“舒老师,你这又是弄啥呢?收拢这些破铜烂铁,还弄这腥乎乎的豆腐渣?”
舒染正挽起袖子,把那豆腐渣和挖来的泥土、铡碎的麦草梗混在一起用力搅拌,头也不抬:“大姐,这可是好东西。和泥脱土坯的时候,加一点这个,能增加黏性,坯子不容易裂。这点破铜烂铁,我看看能不能挑出能修的,以后盖房子打地基、和泥巴,总用得上一两件。”
王大姐张大了嘴,半天才合上:“哎哟我的老天爷……你这心眼子真是……连豆腐渣都能让你派上用场!”
舒染直起腰,擦了把汗,看着那堆东西,眼睛亮晶晶的:“没办法,支部说了,让我自己想办法。这些东西,不就是办法么?”
她拿起那半截锈蚀的镐头,掂了掂,又看看那盆混合了豆腐渣的泥巴,心里盘算着:等淘换工具的家伙什稍微齐备点,就可以试着在这块空地上,脱出第一块属于启明小学自己的土坯了。
连着好几晚,教室里的煤油灯都亮到很晚。她伏在讲桌上,对着那本写满了数字和草图的笔记本,还有几张从石会计那儿要来的废报表背面,写写画画。
补助申请报告不好写。既要说明困难,又不能卖惨;既要写出必要性,又不能显得好高骛远;既要详细,又不能啰嗦。她写废了好几张纸。
第三天晚上,她正对着一处表述绞尽脑汁,窗外传来两声轻轻的叩击。
舒染一怔,警惕地问:“谁?”
外面沉默了一下,传来陈远疆的声音:“报告开头加上‘响应上级关于加强基层教育设施建设的号召’。”
舒染心跳漏了一拍,赶紧走到门口,把用粗木棍顶住的门打开,拉开一点门缝。外面黑漆漆的,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师部评审看重这个。”陈远疆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数据引用最新下发的《兵团基层连队生产生活设施简易建设标准》里的附表三,页码我放在窗台砖头下了。”
舒染下意识扭头看窗台,果然看到一点纸角。
“损失估算部分,加上‘可能影响民族团结工作稳步推进’,结尾措辞改成‘恳请组织审核批复’,不要用‘希望’。”
他说完这几句,停顿了一下,似乎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脚步声就远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
舒染靠在门板上,心跳得有点快。她慢慢走到窗边,抽出那页纸,上面是一个清晰的页码数字和一行标准的文件引用格式。她回到桌前,按照刚才听到的几点,飞快地修改起来。
第二天天没亮,宿舍里就窸窸窣窣响动起来。王大姐第一个起身,李秀兰也揉着眼睛坐起来,打着哈欠开始穿衣服。
“舒老师,昨儿又熬到那么晚?”王大姐压着声音问,“瞧你那眼睛,都熬红了。啥报告那么要紧?”
舒染坐起来,套上那件一件旧外套:“就是申请盖教室的报告,总得拿出个像样的章程。”
“唉,也是难为你。”王大姐叹口气,“光有章程有啥用。”
李秀兰凑过来,小声说:“舒老师,我昨天又攒了点豆腐渣,捂在墙角那个破瓦盆里了,你看啥时候用?”
“先放着,等我从团部回来再说。”舒染把那叠报告仔细地揣进怀里,又拿起一个冷窝窝头,“我走了啊,大姐,秀兰。”
她得去团部,先交报告,再去后勤仓库碰碰运气。
她爬出地窝子,天色灰蒙蒙的,连队里已经有人声和脚步声。她紧走几步,赶到连部门口等那辆三五天才跑一趟团部的拖拉机。
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过来,车斗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去团部办事或者探亲的。舒染跟司机打了个招呼,费力地爬上车斗,找了个角落缩起来。
到了团部,她跳下车,拍打着一身的土,先直奔办公的地方交了报告。
团部的办公室比连部气派些,人也多。交报告倒还顺利,接待的人收了,只说了句“等通知”,就没了下文。
她没多停留,又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后勤仓库那片地界,那地方在团部最边上,一排土坯库房,门口堆着些杂物。
她老远就看见一个精瘦的老头,穿着褪色的旧军装,戴着套袖,表情严肃又认真,正拿着个本子清点东西,对舒染爱答不理。
“姜师傅?”舒染试探着叫了一声,脸上挤出笑,“您好,我是畜牧连小学的舒老师……”
话没说完,老姜头眼皮一耷拉:“领东西?条子!”
“呃……不是领东西。”舒染尽量让语气显得恭敬又诚恳。“姜师傅,我们连里想给孩子们盖间新教室,支部批了,但啥也没有。听说您这儿有些淘汰下来的旧料子,您看能不能……”
“没有!”老姜头斩钉截铁,把手里的本子用力一合,“好的没有破的也没有!都哪儿听来的闲话!”
舒染不死心,试着打动他:“姜师傅,您行行好,给看看呗?孩子们现在上课那棚子,一下雨就漏,跟水帘洞似的……”
“哪个连队不困难?都像你这样来要,我这仓库还怎么管理?”老姜头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别耽误我干活。”
舒染不死心,跟在他后面磨:“我们不要好的,就要您准备当废品处理的就行。破了的油毡、弯了的椽子、锈了的钉子都行!我们自己去拾掇!”
老姜头被她缠得没法,猛地停住脚步,瞪着她:“去去去!小姑娘家家的,缠磨什么!我这按规矩办事!没条子,说破天也不行!”
舒染正没奈何,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插了进来:“哟,这不是畜牧连的舒老师吗?咋跑这儿来了?”
舒染回头一看,是团部后勤的张干事,上次接待过她的那个山东人,正推着辆自行车过来,车把上挂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窝窝头。
“张干事!”舒染像是见到了救星,赶紧把情况又说了一遍。
张干事一听就笑了,支好自行车,拍了拍老姜头的肩膀:“老姜头,别这么死板嘛!舒老师又不是为自己,是为了娃娃们。那些堆在角落的,能派上用场的东西,给孩子们挡挡风遮遮雨也是好事嘛!就当支援教育了!你这老革命,思想觉悟得跟上啊!”
老姜头对张干事倒是没那么横,但还是梗着脖子:“说得轻巧,东西给了他们,万一出了事谁负责?规矩就是规矩!”
“能出啥事?几块旧的破的油毡还能出啥事?”张干事笑着,又对舒染说,“舒老师,你自己去那边那个废料堆看看,有啥相中的,跟老姜头说一声,登记一下,算你们连借的,以后有了好的再还嘛!”他冲舒染使了个眼色。
说完又拍拍老姜头的肩膀:“老姜头,登记一下总行了吧?给我个面子!”
老姜头哼哼唧唧,到底还是磨磨蹭蹭去拿了登记本。舒染心领神会,赶紧道谢,小跑着冲进那堆满了废旧物品的场地。
她在里面翻抹了好一阵,把能用的都挑出来。弄得满手满脸都是黑灰,终于挑出几卷边缘破损但中间还能用的黑色油毡、十几根有点弯曲但木质还算结实的杨木椽子、一大包生锈但没烂透的铁钉和螺丝,甚至还在角落发现小半袋硬得像石头的水泥块。
老姜头虽然还是板着脸,但到底还是拿来本子,不情不愿地让她登记了。他一边登记,一边没好气地念叨:“油毡两卷!椽子十五根!铁钉五斤!水泥……哼,这已经黏上的疙瘩还能用?拿走拿走!记得啊,这些都是借的!以后要还!”
“哎!谢谢姜师傅!”舒染连连鞠躬,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先把眼前的事情办了。
舒染从后勤仓库那堆满废料的院子里出来,看着那一大堆沉甸甸的物资,刚才的兴奋劲儿过去,现实问题来了,怎么弄回去?
她试着搬动那卷最大的油毡,龇牙咧嘴使了半天劲,也就挪动了一小点。这要是靠她自己,怕是搬到天黑也弄不到拖拉机停靠点。
老姜头揣着手在旁边看着,鼻子里哼了一声,显然不打算管。
张干事推着自行车还没走,见状笑了起来:“舒老师,你这可是蚂蚁搬泰山啊。等着,我帮你搭把手。”
他把自行车支好,走过来提起那捆椽子掂了掂:“老姜头,找根结实点的麻绳来!”
老姜头不情愿地嘟囔着,还是从屋里翻了截脏兮兮但看起来挺结实的粗麻绳出来。
张干事利索地把油毡卷和椽子并在一起,用麻绳上下几道捆扎结实,打了个死结。然后他把自行车推过来,车把调了个方向,车座朝前。
“来,搭把手,把这大家伙架我车座上。”张干事招呼舒染。
两人费了点劲,才把那捆东西架在自行车座和后架上,张干事用一只手费力地扶着。
“这包钉子和小水泥,你拎着。剩下的,跟我走!”张干事一手扶车把,一手扶着身后的重物,推着自行车往前走。自行车被压得吱呀作响。
舒染赶紧拎起那包钉子和水泥块,小跑着跟上,心里又是感激又是过意不去:“张干事,太麻烦您了!这……这怎么好意思……”
“嗐!这有啥!”张干事推得有点喘,但语气还算轻松,“之前接你的那个陈干事,上次来团部开会,还特意跟我提过一句,说你们连小学有个上海来的老师,一个人挺不不容易的,又一心扑在孩子身上,让我有机会关照关照。我这也是落实领导指示嘛!”
他像是随口一说,舒染却明白,这是说者有意。陈远疆私下跟张干事打过这样的招呼,她脑海里闪过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
“陈干事他……也就是工作上要求严格。”舒染不知该怎么接话,含糊了一句。
“严点好,严点好哇。”张干事笑呵呵的,“不过他对你们这小学,倒是真上心。诶,小心脚下!”
路上坑坑洼洼,满载的自行车颠簸得厉害。舒染也差点没走稳,那包锈钉子几乎要从舒染手里滑出去,她手忙脚乱地抱住。
张干事稳住车子,“这些东西,也就是你们不嫌弃。放仓库里真是占地方,老姜头那老倔头,也就是嘴硬,其实巴不得有人清走。”
两人一路说着,终于到了拖拉机停靠点。那辆破旧的拖拉机已经等在那里,车斗里空空荡荡,司机正靠在车头上打盹。
“老王!醒醒!帮个忙!”张干事喊了一嗓子。
司机老王揉着眼过来,一看这架势乐了:“哟,张干事,你这是改行收破烂了?”
“少贫嘴,这是畜牧连舒老师给学校淘换的宝贝!赶紧搭把手,搬车上去!”张干事笑骂着。
三人一起用力,才把那捆沉重的油毡和椽子卸下车架,推进拖拉机斗里。舒染又把那包钉子和水泥块小心地放在角落。
东西装好,舒染爬上车斗,扶着那捆摇摇晃晃的建材,连声对张干事道谢:“张干事,今天真是太谢谢您了!没有您,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谢啥,举手之劳。”张干事摆摆手,推起自己的自行车,“回去跟陈特派员说,东西我老张可是亲自帮他押送上车了啊,让他记我个人情!哈哈!”
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起来,冒着浓重的黑烟。舒染扶着车斗栏杆,看着张干事推着自行车的身影越来越远,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车斗上的人来的差不多了,舒染紧紧扶着她的东西,看着团部的土房子渐渐消失在视野里,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利用这点来之不易的资源了。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回畜牧连时,日头已经偏西了。车斗里的人陆陆续续地下车后,现在就剩舒染一个人了她几乎是半抱着那捆油毡和椽子。
一路颠簸让她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脸上、头发上扑满了尘土。
司机老王把拖拉机停在连部门口惯常的位置,探头冲着车斗里喊:“舒老师!到地儿了!你这堆宝贝咋弄?”
正是下工时分,扛着农具的职工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老王的大嗓门一下子引来了不少目光,大家看到车斗里那堆显眼的东西和灰头土脸的舒染,都好奇地停下了脚步。
舒染赶紧从颠簸的车斗里站起身,扶着栏杆跳下车,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她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连声道:“王师傅,谢谢您!麻烦您稍等一会儿,我这就开始卸车!”
“舒老师?你这是从哪儿弄来这么多家伙什?”有人高声问。
舒染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马连长和赵卫东正好从连部出来,像是要去看渠上的进度,也被这动静吸引了目光。
赵卫东一眼就扫见了车斗里的东西,尤其是那几卷边缘破损、沾满灰尘的油毡,他快步走过来,满是惊讶:“舒染!你这弄的是些什么?从哪儿搞来的?”
舒染赶紧解释:“报告赵主任,是从团部后勤仓库淘换来的旧料子,盖教室用。姜师傅和张干事特批的,登记借用的。”她特意强调了“借用”和“特批”。
司机老王在一旁插话,带着点跑车人的自来熟和看热闹的意思:“可不是嘛!赵主任,您可是没看见,舒老师这在团部后勤仓库那废料堆里刨扯的劲头,好家伙,跟淘金似的!人家张干事还亲自帮着捆好,用自行车给驮到拖拉机点呢,这面子可不小!”
马连长也背着手走了过来,伸头看了看车斗里的东西,咂咂嘴:“哦?老姜头那个铁公鸡肯拔毛了?还是张干事给说的情?这些都是……淘汰下来的?”他拿起一根弯曲的椽子,掂了掂。
“是,都是旧的,但收拾收拾应该能用。”舒染赶紧补充,“支部说了让自己想办法,我就去试试……”
赵卫东看着那堆东西,又看看围观的职工,提出了质疑:“旧的好啊,旧的不用钱!可这破破烂烂的,能用吗?别到时候房子没盖起来,再砸着人!”
马连长倒是打了个圆场:“哎呀,老赵,有总比没有强。舒老师能想办法弄来这些,也是本事嘛。总不能让娃娃们一直在漏雨的棚子里上课。”他转向舒染,“这些东西,你打算放哪儿?”
这下问到了关键。舒染早就想好了:“连长,工具棚后面有块空地,支部划给教室用的。就先暂时堆那儿,行不行?我保证码放整齐,不影响走路。”
马连长挥挥手:“行吧行吧,就先放那儿。看着点,别让娃娃们乱摸乱爬,扎着手。”
这时,王大姐、李秀兰,还有张桂芬、王翠花几个家属也闻讯赶来了。一看车斗里的东西,都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哎哟!真是油毡!虽然破了点,补补肯定能顶用!”
“这椽子是杨木的,看着还行,削削直就能上房!”
“还有钉子!这下不用愁了!”
“舒老师你真行啊!真让你淘换来了!”
王大姐嗓门最亮,立刻指挥起来:“都别愣着了!老爷们儿搭把手,和我们妇女一起帮舒老师把东西卸下来!老王师傅,麻烦您这大家伙再多停一会儿哈!”
司机老王嘿嘿一笑,索性熄了火,跳下车,抄着手在旁边看热闹:“没事儿,差这一会儿,你们麻利点就行!”
王大姐这一喊,几个热心的职工和家属立刻上前。男人们跳上车斗,把沉重的油毡卷和椽子递下来,下面的女人和半大孩子们接着,抬的抬,扛的扛。舒染也忙前忙后,帮着往工具棚后面那块空地上搬。
李秀兰没力气干重活,就拿着她那个小本子跑前跑后,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油毡别扯坏了……椽子放那边,对,码整齐……钉子!钉子那包轻点放,别撒了……”
石会计也背着手溜达过来,看着这热闹场面,尤其是那半袋结块的水泥,推了推眼镜,对舒染说:“舒老师,这水泥疙瘩,得用的时候拿锤子敲碎,过筛,还能将就着用用。就是费工夫。”
“哎!谢谢石会计提醒!”舒染赶紧记下。
赵卫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着众人热火朝天却又井然有序地把那些材料归置到空地上,码放得还算整齐,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对马连长说了句“我去渠上看看”,便转身走了。马连长又看了一会儿,也背着手踱步离开了。
东西不多,但人多力量大,很快就卸完了。
老王看东西卸得差不多了,冲舒染喊了一嗓子:“舒老师,东西齐了吧?齐了我可就走了啊!”
“齐了齐了!太谢谢您了王师傅!”舒染赶紧跑过去道谢,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两块水果糖,塞到老王手里。
老王愣了一下,嘿嘿笑着接过来,也没客气:“哟,还有这好玩意儿!谢了啊舒老师!以后去团部还坐我车!”说完,他发动拖拉机,在一片突突突声和黑烟中,开着拖拉机走了。
工具棚后面,那堆旧建材像一座小山包一样堆在那里。
张桂芬用围裙擦着手,看着那堆东西,感叹道:“这下总算有点眉目了!”
王翠花则有点发愁:“东西是有了,可这打土坯、盖房子是技术活,光靠咱们这些人……”
舒染脸上汗水和灰尘混在一起,却笑得舒心:“慢慢来吧,技术活我看看能不能请钱师傅来指点,慢慢学吧,到时候,还得靠大家伙帮忙!”
“没问题!”
“随叫随到!”
家属们应和着,气氛热烈。
她们看着舒染,眼神里多了几分信服和佩服。这个上海来的女老师,看着文文弱弱,没想到真有一股子韧劲,愣是能抠出这些东西。
第二天,舒染没急着动工,而是提了一袋用攒下的零碎粮票换的苹果,又去了牧区。找到老阿肯时,他正带着阿迪力修理马鞍。阿依曼趴在一旁用树枝在地上写字。
舒染没坐,就站着,把去团部的情况说了,重点强调支部同意了,也弄到点旧材料。
“……就是想给娃娃们弄个结实点的地方,冬天不至于冻着。”她说的很实在,“知道你们转场忙,活也多,就是来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出点主意也行。”
老阿肯沉默地听着,手里的活儿没停。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图尔迪过几天要去团部拉饲料,可以顺便帮你们拉点东西。”
图尔迪在一旁接口:“鞣好的羊皮,我家里还有几张,铺在地上,娃娃们坐着,隔潮气。羊毛也有一些,不多,你们看能换点啥就换点啥。”
阿迪力立刻跑进毡房,吭哧吭哧拖出来两张厚重的羊皮,羊毛那面软乎乎的。
阿迪力看着老阿肯,又看看舒染,憋出一句“盖房子,我也能干活!”
老阿肯瞪了孙子一眼,却没反驳,只是对舒染说:“转场忙完了,壮劳力有空了,能去帮几天。但吃的,得你们管,一定要按照我们的习俗。”
“哎!管!肯定管!”舒染赶紧应下,把水果塞给旁边眼巴巴看着的阿依曼。这已经远超舒染的预期了。
回到连队,她掀开帘子走进地窝子。王大姐正端着盆水出来泼,看见她就问:“染妹子,牧区那边咋说?”
舒染笑笑:“王大姐,正好跟你商量个事……”她把牧区答应出人力的事说了,然后道:“……人家来帮忙,饭食上咱不能亏待了。我那箱子里还剩一些粮票,明天去换一点粮食和棉籽油,要是能买到肉更好,到时候想请你们做点饭,大家一起吃,让人家吃饱肚子干活,也当是给家属和娃娃们改善改善伙食。”
王大姐一听,嗓门亮起来:“这是正理!光让人干活不管饭哪行!地主家雇短工还得管饱呢!我跟家属们去游说游说,看看能不能凑一点野菜、干菜啥的。大家肚子里都没啥油水,估计都愿意呢!都是为了娃娃!”
她说着,风风火火就要转身去张罗,却猛地又想起什么,脚步顿住,转回身凑近舒染,声音压低,带着疑惑和关切:“哎,等等……染妹子,你刚才说……用粮票换?你那粮票,还有之前那些稀罕东西,都是从上海带来的吧?那可都是你压箱底的体己!这盖教室是公家的事,咋能让你自个儿往里贴补?这……这没这个道理啊!你都贴进去了,自己以后咋办?在这地方,没点东西傍身咋行?”
王大姐有点不赞同。在她看来,公家的事就得公家办,让个人,尤其是一个单身姑娘拿自己的好东西往里填,这说不通,也让人心疼。她生怕舒染是一时热血,干了傻事。
舒染看着王大姐真心实意为她着急的模样,心里一暖,笑了笑,解释道:“大姐,您放心,我没那么傻。我不是白贴。”
她掰着手指头给王大姐算:“我从上海是带了些全国粮票和一点糖果,但那才多少?坐吃山空肯定不行。我换给牧区孩子糖,是为了让他们安心来上学,这叫教育投资。现在用糖和零碎东西换家长们的支持,换来劳力、换来材料、换来大家齐心,这叫以小博大。”
她眼神清亮:“您想啊,要是教室真盖起来了,娃娃们能好好上学,我省了多少心?扫盲任务早点完成,上面说不定还能有点奖励,给我评个职称、或者什么先进或者劳模什么的,就算没有,我把这群孩子带出来,那就是我的口碑。而且我一个人在这里想花钱也买不了什么,这比把那点糖和粮票攥手里发霉强多了,对吧?”
她顿了顿,语气更实在了些:“再说,我也不是全贴。大家凑的口粮是主力,我那点东西,就是引子,是敲门砖。让大伙儿觉得我这老师不是光动嘴皮子,也出实在东西,他们才更愿意出力。这叫……嗯……有来有往。”
王大姐听得一愣一愣的,仔细琢磨着舒染的话,脸上的担忧慢慢变成恍然又佩服的神情:“哎哟!我的老天爷!你这心眼子真是……七拐八绕的!比我想得深多了!”
她拍了下大腿,笑了起来:“行!你心里有谱就行!我还怕你犯傻呢!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我这就去跟她们说,舒老师连从上海带来的宝贝都舍得拿出来给咱们换力气,咱们出把子力气、凑点口粮还有啥舍不得的!”
王大姐这下彻底没了顾虑,转身风风火火地就走了,开始挨家挨户去游说去了。
舒染看着王大姐的背影,轻轻呼了口气。她确实没那么无私,每一步都带着点生存的智慧和利己的考量。但这点利己,并不妨碍她同时也想为孩子们做点事。在这片艰苦的土地上,或许只有这样,才能把想做的事,一点点做成。
消息很快传开。家属们七嘴八舌,这个说出几碗豆面,那个说出两捆柴火。
又过了两天,连队西头脱坯场边上那块批下来的空地,总算有了点动静。
钱师傅被舒染请来当技术指导,背着手在旁边指挥:“地基得挖深点!这地方碱大!”
三四个会点泥瓦活的男人,还有闻讯来的两个牧民汉子,开始清理地面,挖地基沟。
孩子们跑来跑去,帮忙递点小东西。
王大姐带着几个家属妇女支起一口大锅,在远处避风处用土坯垒了个简易灶台,架上大锅,烧起了开水,旁边筐里放着各家凑来的杂粮饼子。
几个小娃娃兴奋地跑来跑去,被大人呵斥着离坑远点。
李秀兰就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个用旧木板搭的桌子,登记着谁来干了活,干了多久,领走了几件旧工具,用了多少材料——这都是舒染交代的,以后万一有什么,也说得清楚。
赵卫东骑着自行车路过,车速慢了下来。
他看了几分钟,看着那热火朝天却又显得有些简陋混乱的场面,眉头习惯性地皱着,却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对跟在旁边的马技术员低声说了句:“看着点,要是他们的家伙什坏得实在不能用,业余时间帮着拾掇拾掇,别耽误正活。机修组那边,废零件堆里看看,有没有能凑合当夯锤、撬棍用的,让他们省点力气。”
这几乎算是最大的支持了。
傍晚收工后,人都散了。舒染一个人还在空地上,检查着晾晒的土坯和挖了一半的地基沟。忽然,她看到地基线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用脚细细地踩实了一遍,旁边还放着两把换了新把手的铁锹。
她抬起头,四下望了望。一个骑着马的身影正消失在暮色里。
舒染走过去,拿起其中一把铁锹,柄身光滑趁手。她用力往土里一插,轻松地撬起一大块板结的土坷垃。
第52章
地基沟挖了快十天, 才勉强有了个雏形。盐碱地的土,有砂石的地方很一镐头下去只能刨个白点,有的沙土地又松浮得不成型。
虽然有几个懂点泥瓦活的老职工, 再加上图尔迪和另一个牧民汉子,每天下了工过来抡上几个小时, 但是进度还是慢得让舒染心焦。
因为这段时间,舒染几乎没有什么精力和时间给孩子们上课,课程一点点被耽误下去。
舒染看着那浅坑, 心里明白,照这个速度,等冬天上冻了地基都挖不好。更别提后面还有更耗力气的打土坯。光靠这几个热心肠的人肯定不行。
她揣上笔记本,又去了连部。
马连长正对着张报表发愁, 看见她就揉太阳穴:“舒老师, 又咋了?地基挖不动?我就说嘛……”
“连长, 地基能挖, 就是慢。”舒染把本子摊开, 上面是她估算的土方量和需要的人工, “照现在这几个人,一天干俩钟头, 得挖到猴年马月去。我想申请,能不能让连里给来帮忙盖教室的人算点工分?不用多, 一天哪怕一两个工分,也是个意思, 大家干劲也足点。”
“工分?”马连长声音拔高了, “哪来的额外工分?生产任务完不成,全连都得扣工分!为你这事,已经算是破例了!”
“连长, 这不是为我个人,是为学校。”舒染坚持道,“而且,支部会都原则同意了,总不能光让马儿跑,不给马吃草吧?哪怕不给工分,给张奖状也行啊,年底评劳模、评先进的时候,能算个依据,让大家知道组织记着这份功劳呢?”
马连长嘬着牙花子,没立刻反驳。评先进劳模这个由头,倒是有点吸引力。
这时,门帘一掀,陈远疆拿着个文件走进来,正好听见最后几句。他目光扫过舒染的本子,对马连长开口:“师长上次开会强调,基层连队要重视教育投入,包括必要的人力物力。特殊事项,可以申请折算部分义务工或者奖励工分,额度不大,但有政策依据。”
他话说得平淡,然后把文件递给马连长:“这是师部刚下的关于加强秋冬季思想工作的通知,里面提到了要鼓励各种形式的劳动竞赛和奉献精神,适当给予精神与物质奖励。”
马连长接过文件,低头翻看,眉头依然皱着,但口气松了点:“就算有政策……这额度也有限啊……”
舒染立刻接话:“有一点就行!主要是让大家觉得没白干,组织心里有数!”
马连长看看陈远疆,又看看舒染,最终叹了口气:“行吧行吧,我跟刘书记再碰一下。工分呢,最多一天一个半,还得看具体干了多少活,由负责的人记清楚了。奖状嘛,等教室盖好了,可以考虑给表现突出的发一张。就这样了!”
“谢谢连长!谢谢陈干事!”舒染心里一喜,知道这已经是重大进展了。她利落地收起本子,转身出去,脚步都轻快了些。
陈远疆在她出去后,对马连长补充了一句:“施工安全要注意,尤其地基深度和土坯质量,我让机修组过去个人帮忙看看工具。”
马连长挥挥手:“行行行,你看着安排吧。”
舒染没直接回工地,先拐去了供销社。
她用一点零碎粮票和钱,称了两斤硬水果糖,又买了几包香烟。看着柜台里新到的、印着红字的搪瓷缸子,她犹豫了一下,没舍得买。
抱着这点东西,她先去了张桂芬家。张桂芬正在纳鞋底,看见她来,忙起身。
“桂芬嫂子,跟你商量个事。”舒染把糖和烟放在炕桌上,“连里松口了,来帮忙盖教室的,能给算点工分,干得好的还能评奖状。我想请你在家属里面多动员动员,让嫂子们闲了也去搭把手,和和泥、递递东西、烧点水都行,也回家跟自家男人说道说道这好处。我这点东西,给干活的人甜甜嘴、解解乏。”
张桂芬一看那糖和烟,眼睛亮了亮,随即拍着胸脯:“舒老师你放心!这是好事!工分奖状都是实在的!我这就去跟她们说!那帮老娘们儿,听说有这好处,准保积极!自家男人也能使上劲!”
从张桂芬家出来,舒染又去了王翠花和其他几家相熟的家属那里,同样的话又说了一遍。消息很快在家属区传开。
第二天下午,工地上明显热闹了不少。
除了原来的几个男职工和牧民,又多了七八个妇女。有的帮忙用铁锹翻土和泥,有的帮着把挖出来的土运到一边。
王大姐指挥着两个妇女,用三块土坯支起个简易灶,上面坐着一口大锅烧水。
舒染收集来的那些旧农具也派上了用场。
那断把的镐头重新绑了木棍,虽然别扭但也能用;破铁皮桶用来盛水;锈镰刀磨了磨,用来砍断芦苇;那半截麻绳用来拉线定位。虽然都是凑合,但总算不像最开始那样捉襟见肘。
舒染又去了食堂,找到胖师傅,塞给他一小包水果糖和一包烟:“师傅,天热,大家干活辛苦,我想烧点绿豆汤给大家解暑,你看食堂能不能……”
胖师傅掂掂糖,完全没有了第一次见面那样蛮横的样子,脸上笑开了花:“哎呀,舒老师你太客气了!绿豆汤好说!还有点陈年绿豆,我这就给你熬上两大桶!保证熬得沙沙的!”
下午日头最毒的时候,李秀兰带着两个半大小伙子,用扁担抬着两大桶绿豆汤颤巍巍地来了。她额头上都是汗,脸蛋红扑扑的。
“舒老师,绿豆汤来了!胖师傅还给加了一小把糖呢!”李秀兰声音里带着点小兴奋。
“太好了!秀兰,快招呼大家歇会儿,喝口汤!”舒染赶紧迎上去。
干活的人们纷纷围过来,拿着各式各样的碗盅。
舒染给大家分着绿豆汤,又给每个男劳力发了支烟。糖则主要分给了妇女和跑来跑去的小孩子们。
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大家喝着甜丝丝、沙糯糯的绿豆汤,抽着烟,说着笑话,疲惫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李秀兰没闲着,她拿出那个登记本,凑到每个人跟前:“叔,婶子,你们今天都干了啥,干了多久,跟我说一下,我记下来,好算工分……”
她问得仔细,记得认真。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挺斯文的年轻小伙正好也在旁边喝水,他是连部的文书,叫张建军,被派来帮忙记录土方量。
他看着李秀兰一丝不苟的样子,忍不住搭话:“李秀兰同志,你这记得真仔细。”
李秀兰抬头,脸更红了,“舒老师交代的,不能记错了,亏了大家。”
张建军推推眼镜:“是啊,台账清楚很重要。你这格式可以再优化一下,我帮你画个表格吧,更清楚。”他说着,就拿出自己的本子和铅笔,三两下画了个简单的表格,标注出姓名、工种、工时、备注。
李秀兰凑过去看,眼睛一亮:“哎呀,这样真好!一目了然!张文书你真厉害!”
张建军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这没什么,就是顺手。”
舒染和王大姐交换了一个眼神。王大姐低声说:“这小张文书人挺实在,老家山东的,父母都是农民,没那么多弯弯绕。”
舒染点点头,心里有了计较。过后,她特意找了些需要誊写的教学计划、物资清单之类的活儿,以“自己忙不过来,秀兰字好又心细”为由,让李秀兰去连部找张建军对接或者请教格式问题。一来二去,两人接触自然就多了起来。
李秀兰脸上笑容多了,不再是以前那种对着周文彬时怯懦又带着滤镜的崇拜,她现在眼睛里都是某种被认可、被平等对待的明媚。她依旧忙着豆腐坊的活,但一下工就往工地跑,登记、帮忙,有时还会和张建军讨论几句怎么记账更清楚。
周文彬那件事带来的阴影,似乎在忙碌和这种健康的接触中,渐渐淡去了。
地基在增加了人手后,进度快了不少。但接下来的打土坯,才是真正考验力气和耐心的活儿。
打土坯的场子选在了西头涝坝边那块平地上。钱师傅又被舒染请来当总指导。
“土要好土!碱大的不行!得去那边红柳沟底下挖那黄黏土!”钱师傅叉着腰指挥,“水要适量!多了烂,少了散!和泥的时候要把铡碎的麦草节子均匀搅进去!不然干了就裂!”
几个年轻的小伙子被派去挖土挑土。妇女和半大孩子们负责把麦草铡碎。和泥是个力气技术活,由钱师傅带着两个老职工干。
土坯模子是木头做的,像个没底的长方形盒子。需要把和好的湿泥用力摔进去,抹平,再猛地扣出来,一块土坯的雏形就成了。这活需要极大的臂力和巧劲。
最初几天,进度慢得可怜。不是泥和稀了扣不成型,就是干了裂口子。男人们轮番上阵,一天下来腰酸背痛,也打不出多少合格的坯子。晾坯场地上,歪歪扭扭的土坯排得稀稀拉拉。
舒染看着心急,也挽起袖子想上手试试。她用力端起一铁锹泥,摔进模子里,手忙脚乱地抹平,一扣——泥滩了一地,根本不成型。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钱师傅摇头:“舒老师,这活不是女人家干的,吃劲得很!”
舒染不服输,又试了几次,不是扣散了就是形状难看。最终她选择放弃,手上身上都沾满了泥点。她笑着说光有热情不行,还得靠经验和力气。
赵卫东偶尔背着手过来溜达一圈,看着那可怜的产出,没再说什么风凉话。反而有一次,看几个男人用的铁锹都快散架了,扭头对跟在后面的马技术员说:“去,把库房里那几把报废的铁锹头,安上结实点的木把,给他们用。磨刀不误砍柴工嘛。”
工具改善了,熟练度也慢慢上来了,打坯的速度终于快了一些。晾坯场上,一排排土坯延伸开去,整整齐齐的。
这几天的天气也很好,连续的烈日暴晒,土坯干得很快。但新的问题又来了——翻坯。
土坯半干的时候需要小心地翻立起来,让侧面也能晒到,这样才能干得透,硬度均匀。这活不算重,但极其繁琐,需要耐心。弯腰,起身,再弯腰,成千上万次。
舒染动员了所有能动员的孩子和妇女。孩子们力气小的,就两人抬一块。妇女们边干边唠家常,倒也热闹。
阿迪力带着巴彦、赛达尔也来了。他们一开始不得要领,手劲没轻没重,摔坏了两块坯。石头赶紧过去教他们:“要轻拿轻放,这样,手托底下……”
阿迪力学得认真,虽然动作笨拙,但再没失手。巴彦和赛达尔也跟着学。牧区的孩子干惯了活,一旦掌握了窍门,效率就上来了。
李秀兰和张建军负责记录晾晒的数量和批次。顺带着干干翻土坯的活。两人一个报数,一个记录,配合默契。张建军偶尔还会帮李秀兰把歪掉的坯子扶正。
许君君也耐不住一个人在卫生室呆着,一闲下来就赶紧背着药箱过来,来来回回地巡视,给磨破手的妇女孩子抹红药水,提醒大家戴草帽注意防晒,熬了淡盐水让大家补充盐分。
整个工地虽然效率缓慢,但总的来说还是在持续地运转着。
舒染看着这一切,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她走到堆放旧料的地方,看着那些油毡和椽子,又看向眼前初具规模的坯场,仿佛已经看到了教室立起来的样子。
傍晚收工时,她特意找到钱师傅:“钱师傅,您看这坯子,还得晒多久才能用?”
钱师傅拿起一块,用手指敲了敲,又掰了掰角落:“嗯,硬度差不多了。再晒个三五天,保险点。接下来,就该准备上梁的大事喽!那才是关键!”
舒染点点头,心里又开始盘算下一步。木材、上梁、砌墙、铺顶……每一关都不好过。
但她看着夕阳下那些忙碌后说笑着散去的人们,心里又充满了干劲。
路还长,但一步一步,总能走下去。
陈远疆的身影偶尔会在极远处出现。有时是骑着马在远处巡逻,有时是静静立在某个土坡上,看着这边忙碌的景象。
他从不过来说话,但工地上总会莫名其妙多出点东西:一小捆新的麻绳,两把锋利的抹泥刀,甚至有一小桶难得的干净油漆,也不知道他用什么理由从哪儿搞来的,桶盖上用粉笔写着“刷门窗”。
最让舒染惊喜的是牧区来的帮助。
图尔迪送来了那几张厚厚的鞣制羊皮,顺带着又带了了好几样工具。阿迪力更是几乎长在了工地上,他力气在娃娃里算大的,又不惜力,挖土和泥抢着干,而且他的汉语水平已经能和连里的人们流畅地交流了。他带来的另一个牧民小伙□□,也是个闷头干活的好手。
这天下午,放学的孩子们都没走,围在工地旁边看热闹。地基沟里已经开始用石块和泥浆砌基础了。钱师傅大声指挥着,男人们喊着号子,把一块块大石头挪到位。
舒染正帮着抬一筐拌好的泥浆,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她抬头一看,竟是老阿肯骑着马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牧区的老人。
老人们下了马,围着工地慢慢走了一圈,看着已经砌出地面一尺高的石头基础,看着旁边码放整齐的土坯,看着那些忙碌的汉族和牧民面孔,互相低声交谈着,点着头。
老阿肯走到舒染面前,花白的胡子动了动:“样子嘛,终于有了。”
舒染用手背擦了下额头的汗,笑了:“您看,这才刚起步呢。等墙砌起来,上了梁,铺了顶子,才像个房子。”
老阿肯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舒染。舒染打开一看,是几块亮晶晶的、带花纹的石头,还有一小卷彩色的毛线。
“压墙角。图个吉利。”老阿肯言简意赅,“毛线,绑梁上。”
这是牧区的祝福和习俗。舒染心里一暖,郑重地收下:“谢谢阿肯!等上梁的时候,一定用上!”
老阿肯没再多说,冲其他几个老人挥挥手,一行人又骑上马走了,就像他们来时一样突然。
舒染收回目光,看着眼前这片喧嚣忙碌的工地。王大姐正吆喝着让大家喝绿豆汤,李秀兰和张建军在低头记账,阿迪力和虎子为了抢一把铁锹笑闹着,钱师傅在骂一个汉子泥浆和的太稀……
她忽然觉得,这不再仅仅是一间教室了。
它好像把连队的、牧区的、男人的、女人的、甚至孩子们的力量,都一点点吸引过来,然后凝聚在了一起。
她弯腰拿起铁锹,重新插进泥浆堆里,用力搅拌起来。
墙总要一块一块地垒日子,也得一天一天地过。但好在终于不是她一个人了。
*
土坯晾晒得差不多了,舒染心里惦记着上梁需要的木材和铺顶缺的油毡。
光靠从团部仓库淘换来的那点旧料肯定不够。她跟连里打了报告,想再去一趟团部,看看能不能在团部匀一辆马车。因为跑团部的拖拉机也不是每天都能来,而且斗子上还坐着其他人,放建材也不方便。
马连长批条子的时候皱着眉头,走到窗户前看看天气:“舒老师,这老风口的天像娃娃脸说变就变。这季节尤其邪性,你们非得赶这时候去?”
“连长,天已经凉了,得上冻前把屋顶铺个大概,不然一冬雨雪,坯墙都得泡酥了。”舒染解释,“我们快去快回,挑天气好的时候走。”
最终,马连长还是批了条子,又叮嘱了一句:“多带两个人,路上有个照应。真要遇上变天,赶紧找地方躲,保人最要紧!”
舒染叫上了图尔迪和另一个经验丰富的牧民大叔叶尔波力,套了一辆连里最结实的马车。许君君塞给她一个小急救包,李秀兰偷偷往她兜里塞了两块干馕。
一路去团部还算顺利。在张干事的再次关照下,舒染和老姜头磨了半天,又用攒下的几张工业券买通了一下,总算又弄到几根粗点的椽子和两大卷用草绳捆着的旧油毡,虽然依旧破旧,但比之前的成色好些。
她还咬牙用这个月的工资称了几斤盐块和一包莫合烟,准备回去给帮忙的牧民和职工们分分。
回程时,天色看着还好。图尔迪和叶尔波力看了看天,觉得问题不大,挥鞭赶车。
马车吱吱呀呀地走在戈壁路上,眼看再绕过前面那个风蚀的雅丹地貌区域,就是老风口地界,过去了离连队就不远了。
突然,叶尔波力猛地勒住了马,侧耳听着什么,脸色骤变:“这风不对!”——
作者有话说:[元宝]今天更晚了,评论区掉落作者君的歉意~
第53章
图尔迪也紧张起来, 跳下车抓了一把地上的沙土扬起来,看着沙土飘落的方向,声音发紧:“风转变了!速度快快的!黑风要来了!”
舒染听连队上的人说过, 黑风就是指强沙尘暴。
几乎是同时,天边那一线灰蓝色地平线, 迅速漫延起一种浑浊的黄黑色。
风声变大了,呼呼的风声变得尖厉起来,卷起来较高的砂砾, 砸在人脸上生疼。
“快把车赶到那块大岩石后面!”,叶尔波力经验老到,指着不远处一块巨大的风蚀岩大吼。
图尔迪拼命鞭打马匹,马车颠簸着冲向岩石背风面。
刚停稳, 狂风就裹挟着密集的砂砾劈头盖脸砸下来, 天色迅速暗沉, 能见度骤降, 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
世界仿佛只剩下风的怒吼和沙石击打岩石、车板的噼啪声。
马匹受惊, 不安地嘶鸣腾跃。图尔迪和叶尔波力拉住缰绳, 用力安抚。
“压住油毡!”舒染喊着,和两人一起用身体压住车上那两大卷的油毡, 生怕它们被风掀走。椽子也用绳子捆着,但也在狂风中剧烈晃动。
风暴越来越猛, 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气温也在急剧下降。舒染感觉裸露的皮肤像被刀割一样,呼吸都带着沙土的呛人味道。
几乎在天气突变的同一时间, 陈远疆正带着两名战士骑马巡逻在靠近老风口的另一条线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滚涌而来的黄黑色□□, 变了脸色。
“不好!是强沙尘暴!”他勒住马,“快收紧缰绳,找掩体!”
一名年轻战士有些慌:“陈干事, 这黑风来得太猛了!”
陈远疆看着风来的方向,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畜牧连今天是不是有马车去团部了?”
另一名战士想了想:“好像是,舒老师带了人去拉建材了!”
那条路是通往团部的必经之路。
陈远疆眼神一凝:“这个时间很可能正在返回路上!老风口是必经之地!他们很可能被困住了!走!”
说着他猛地一抖缰绳,迎着风沙冲了出去,方向正是老风口,“注意观察地面车辙和岩石背风处!保持距离,互相照应!
两名战士一惊,立刻打马跟上。三匹马顶着能掀翻人的狂风,艰难地向前冲去。
陈远疆伏低身体,眼睛眯成一条缝,紧紧盯着前方模糊不清的路况,不断规避着风卷来的碎石和枯枝。
这一边的舒染和图尔迪、叶尔波力躲在岩石后,用身体和能找到的所有东西加固着马车上的物资。但风太大了,一块油毡的边缘被狂风撕开,呼啦啦地就要被卷走。
“抓住它!”舒染扑过去抱住那卷油毡。图尔迪也赶紧来帮忙。
舒染几乎要被风带动着的油毡拽离地面。她双脚蹬着地面,身体后仰,用全身的重量对抗着狂风。
图尔迪也想冲过来帮忙,但一阵更猛烈的旋风卷着沙石砸来,逼得他睁不开眼,踉跄着后退,差点被风带倒。
就在这时,那卷油毡因为受力过猛,捆扎的草绳突然崩断,舒染只觉得手上一松,巨大的惯性让她整个人向后摔去。
狂风卷起那散开的油毡,舒染感觉自己快要被风带起来了,身体轻飘飘的。
沙石打得她睁不开眼,呼吸艰难,肺里火辣辣地疼。但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松手!这是好不容易才弄来的!
就在她感觉力气即将耗尽,手指一点点滑脱的时候,一道身影扑向那卷油毡被风鼓起的部分,利用自身重量和冲力狠狠将其压回地面,同时一条结实的绳索飞快地绕了上来勒紧了油毡。
是陈远疆!
他甚至没多看舒染一眼,用膝盖和另一只手臂压制住油毡,牙齿配合右手,迅速打了个牢固的结。
“躲到岩石最里面去!抓紧固定物!”他朝着图尔迪他们吼道。
紧接着,陈远疆几乎是将舒染半拖半抱地拽到一处坡后面,这里避风效果差很多,但暂时能稳住身体。
舒染惊魂未定地抓住一块凸起的岩石。
两名战士也赶到了,帮着图尔迪和叶尔波力一起固定住受惊的马匹和马车。
“不要命了!”陈远疆在她耳边吼道。
舒染想辩解,一张口却吃进一嘴沙子,呛得直咳嗽。
突然,上方出现了断裂声,一块被风刮断的树干砸落下来。
“小心!”陈远疆反应极快,猛地将舒染往旁边一推,同时自己侧身闪避。但那枯枝来势太猛,末端还是扫过了他的左肩臂。
陈远疆身体晃了一下,脸色白了。
“陈干事!”舒染惊呼。
“没事。”陈远疆的声音依旧稳定,但左臂明显有些僵硬。
他迅速检查了一下情况,“这里不安全,石头太小!跟着我,匍匐前进,去那边那个洼地!”
他指着一个方向,那里有一个被风吹蚀出的浅洼地,相对能避开些风头和落物。
陈远疆率先低姿匍匐出去,右臂用力,左臂似乎使不上劲。
舒染立刻学着他的样子紧跟其后。两名战士和图尔迪他们也看到了,开始艰难地拉着马匹,护着物资向洼地转移。
风沙打得人睁不开眼,呼吸艰难。舒染感觉力气在快速流失。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是陈远疆的手,掌心粗糙,带着力量拖着她向前。
终于,所有人有惊无险地转移到了那条更深的风蚀沟里。这里风势果然小了很多,虽然依旧能听到外面鬼哭狼嚎般的风声,但至少人能站稳,沙石也少了很多。
众人都瘫坐在地上,浑身都是沙土,狼狈不堪。
陈远疆靠坐在洼地边缘,右手捂着左肩。
“你受伤了!”舒染爬过去,想检查他的伤势。
“小伤。”陈远疆避开她的手,自己活动了一下左臂,眉头紧锁,显然不是他说的那么轻松,“骨头应该没事,应该是皮肉伤。”
舒染想起许君君给的急救包,慌忙翻出来,拿出绷带和一小瓶红药水,“我帮你包扎一下!”
陈远疆看了她一眼,没拒绝。
他先确认了沟壑的结构相对稳定,快速对两名战士下令:“小赵,你去沟口观察风向变化,老李,你和图尔迪检查马匹和物资捆扎,要确保绝对牢固。我和舒老师在这里简单处理一下伤处。”
陈远疆和舒染暂时在沟壑的一处相对凹陷的拐角。这个凹陷处形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
战士们和图尔迪他们立刻应声行动,牵拉着马匹和马车向沟壑另一段移动,忙着加固和检查。
舒染赶紧说:“陈干事,我帮你固定一下。”
陈远疆抬眼看了看她,又瞥了一眼自己的左臂,点了点头。他用牙配合右手扯开左肩部位的衣服,露出红肿淤青、甚至有些破皮的伤处。
舒染看得心惊,也顾不上别的,跪坐在他身旁,用绷带尽量帮他固定和支撑伤处。
她的手指不可避免的碰到他的皮肤和,能感受紧绷的肌肉。她闻到了淡淡皂角的气息。
包扎过程中,难免肢体碰撞。为了转移注意力,舒染低声说:“刚才真是太险了。谢谢你,陈干事。”
陈远疆看着沟壁上方昏黄的天空,声音低沉:“职责所在。”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在陈述事实,“老风口的天,就是这样。看着没事,变天就很危险。”
舒染系好绷带最后一个结,“你对这里真是了解。”
陈远疆沉默了片刻,就在舒染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小时候在新疆待过。后来当兵,这类地方也跑得多。”
舒染恍然大悟,轻声说:“所以你才知道该怎么应对。”
“吃亏多了,自然就记住了。”陈远疆淡淡道,右手按了按左臂的伤处,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听了听外面的风声,“风小点了。准备一下,尽快回连队。”
他挣扎着想用右手撑地站起来,身形却晃了一下。舒染伸手想去扶他的右臂,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不用。”他自己稳住了身体,依旧站得笔直,“我没事。你去看看其他人准备好了没有。”
舒染的手慢慢收回。她看着他已经恢复冷硬的神色,明白刚才近乎流露真实的时刻已经过去。他再次变回了那个冷静疏离的陈特派员。
“好。”她应声向沟壑另一端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风势终于渐渐小了下去,虽然依旧扬沙,但已不再具有毁灭性。
物资大部分保住了,只有少量损耗。马匹也安好。众人都松了口气。
陈远疆检查了一下人员和物资情况,下令道:“风小了,但不能大意。收拾一下,立刻回连队!”
风势渐歇,但大地上的一切被一层尘雾笼罩着,能见度不高。
回程的路走得依旧艰难。马车轮子几次陷入被风吹松的沙窝里,需要众人合力推搡才能出来。
快到连队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听到动静,连部门口瞬间涌出不少人影,马连长、许君君、王大姐、李秀兰,还有不少担忧的职工家属都等在那里。
“回来了!回来了!”有人喊了起来。
马车驶近,众人都围了上来。看到车上的人虽然个个灰头土脸、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但似乎都全须全尾,物资也大致都在,大家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哎呀我的老天爷!可算回来了!吓死个人了!”王大姐拍着胸口,嗓门亮堂,“这么大的黑风,你们真是命大!”
马连长也走上前,看着这一车狼狈,又看看骑在马上、脸色不佳的陈远疆,眉头紧锁:“老陈,你这……受伤了?”
“一点小磕碰,不碍事。”陈远疆地翻身下马,动作间左臂还是有些僵硬,“人没事,东西也基本保住了。”
许君君已经背着药箱挤了过来,一脸焦急:“陈干事,快让我看看!伤哪儿了?”她不由分说就拉着他往卫生室方向走。
陈远疆似乎想拒绝,但看了一眼周围关切的人群,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对马连长道:“连长,这里交给你。我先去处理一下。”他又看向那两名跟他一起去救援的战士,“你们也回去休息,今天辛苦了。”
“是!”两名战士牵马离开。
陈远疆这才跟着许君君走了。
舒染站在原地,王大姐已经围着她开始絮叨:“染妹子,你可吓死我们了!没事吧?没伤着吧?快回去洗洗,这一身土!”
图尔迪和叶尔波力正在跟马连长汇报情况,描述着风暴的猛烈和陈远疆带人及时赶到救援的经过。
“……要不是陈干事来得快,那些建材肯定保不住,舒老师可能也要被风带跑了……”图尔迪心有余悸。
马连长听着,脸色凝重,最后拍了拍图尔迪的肩膀:“人没事就好,东西都是次要的。感谢你们这次的帮助!”
舒染被王大姐和李秀兰簇拥着往回走。李秀兰小声说:“舒老师,热水我都给你烧好了温着呢,这大晚上的就在屋子里洗洗吧!”
回到地窝子,舒染舀了热水,仔细擦洗着脸上的沙尘和身上的黏腻。
她换好干净衣服,走出地窝子,下意识朝卫生室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里还亮着灯。
王大姐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过来:“快,喝了驱驱寒。陈干事那边许卫生员看着呢,你别担心。”
舒染接过碗,有些后怕地说:“大姐,今天多亏了陈干事。”
“可不是嘛!”王大姐压低了声音,“别看他平时冷个脸,关键时刻是真顶事!听说他左肩伤得不轻,许卫生员正给他清理伤口里的沙子呢,肯定疼得钻心,他愣是没吭一声。”
舒染默默喝着姜汤,辛辣的味道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第二天,舒染照常去上课。工具棚教室也被昨天的风沙光顾了,里面一层细沙。孩子们帮着一起打扫,叽叽喳喳地问着昨天风暴的经历。
课间,舒染看到陈远疆从连部出来,左臂用绷带吊在了胸前,正和马连长说着什么,神情是一贯的冷峻。
他似乎察觉到目光,朝教室这边瞥了一眼。舒染下意识想低头,却来不及了,只能迎上他的目光点头示意。
陈远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也点了点头,便继续和马连长说话。
下午放学后,舒染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卫生室。许君君正在整理药品。
“君君,陈干事的伤怎么样了?”
许君君抬头见是她,叹了口气:“肩胛那边肌肉撕裂,还有些挫伤,万幸骨头没事。沙子清理干净了,但发炎了,有点低烧。我刚给他发了药,让他回去休息,他倒好,又去办公室了!这人真是犟得像头驴!”
舒染心里一紧:“发烧了?严重吗?”
“暂时控制住了,但得好好休息,不然好得慢。”许君君无奈道,“我说话他根本不听。染染,要不你帮我劝劝?”
舒染一愣:“我?他怎么会听我的……”
“哎呀,你们不是共过患难嘛!”许君君冲她眨眨眼,“反正我是没辙了。这点消炎药,你顺便帮我带给他?就说是我让你送的,叮嘱他按时吃。”
舒染被许君君半推半就地塞了一小包药片,走到了陈远疆办公室门口。里面亮着灯,她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陈远疆的声音。
舒染推门进去。陈远疆正坐在桌前,用一只手翻阅着文件。
看到是她,他眼中闪过一丝微讶:“舒老师?有事?”
舒染把药片放在桌上:“许卫生员让我送来的,叮嘱您按时吃,多休息。”她顿了顿,补充道,“您受伤了,应该多休息。”
陈远疆看了一眼那药片,“嗯”了一声:“知道了。谢谢。”说完便又低头看文件,一副“你可以走了”的样子。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凝滞。舒染站着没动。
“陈干事,”她清了清嗓子,正式地说:“昨天真的很感谢您。要不是您及时赶到……”
陈远疆抬起头,打断她,语气平淡:“分内之事。换了别人,我也会去。”他目光扫过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物资清点完了?损失报给石会计备案。”
“已经报过去了。”舒染回答,他果然又回到了那个界限分明的陈特派员。
“那就好。”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显然不打算再交谈。
舒染知道该走了。“那您记得吃药,多休息。”她说完便离开了办公室。
门轻轻合上。陈远疆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落在桌角那包药片上,看了许久,才用右手拿过旁边的水杯,就着杯子里的水吞下两片药。
他按了按依旧发烫刺痛的左肩,目光重新投回文件上,迟迟才翻动一页。
窗外,火烧云正盛。远处传来收工的号子和孩子们嬉闹的声音。
舒染走在回地窝子的路上,她加快脚步,心里开始盘算着明天该怎么重新动员人手,趁着天气好,赶紧把盖房子的进度赶上来。
*
风暴过后,连队似乎被注入了一种新的凝聚力。
那场共患难的经历,尤其是陈远疆带伤救援和舒染的坚持,大家都看在眼里。之前对盖教室这事还有些观望甚至嘀咕的人,态度也发生了变化。
第二天一早,舒染还没走到工地,就听见那边已经热闹起来。不止是原先那几位老职工和图尔迪、□□,又多了七八个生面孔,有连里的壮劳力,还有两个闻讯赶来的牧民青年,都是听说了昨天的事,自发来帮忙的。
王大姐带着一群妇女,已经支起了更大的锅灶,正在熬煮一锅冒着热气的糊糊,旁边筐里堆满了各家凑来的杂粮饼子和窝头。
“舒老师来了!”有人喊了一嗓子。
众人纷纷看过来,眼神里多了份亲切。
“舒老师,没事了吧?昨天可吓坏了!”
“陈干事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
大家七嘴八舌地问着。
舒染心里一暖,笑着回应:“我没事,陈干事需要休息几天。谢谢大家来帮忙!今天咱们加把劲,多打些坯子!”
石会计也背着手溜达过来,推推眼镜:“舒老师,连长吩咐了,来帮忙的人的工分,从今天起正式记档!奖状的事,等教室落成,支部开会一定落实!”
这话无疑给众人吃了颗定心丸,干劲更足了。
工地上热火朝天。挖土、挑水、和泥、铡草、打坯、翻坯……工序繁琐,但在钱师傅的指挥和众人的协作下,进行得有条不紊。
牧民的加入带来了不同的经验。
□□对和泥的湿度有独特的判断方法,用手一捏就知道行不行。图尔迪则带着几个牧民青年负责重体力活,挖土挑土又快又稳。
妇女们也不闲着,和泥递水、照顾孩子、准备饭食。
李秀兰依旧负责登记,张建军也常过来帮忙,两人一个念名字工时,一个认真记录,配合越发默契。
舒染穿梭其间,哪里需要就去哪里。她跟着钱师傅学怎么看土坯的成色,跟着妇女们学和泥的比例,有时也帮着李秀兰登记。
她发现,自己那点从上海带来的糖果、香皂,此刻派上了最好的用场,那就是作为对出色劳动的小奖励和情谊的表示。
一块糖给累得满头汗的半大孩子,一小块肥皂给手上沾满泥浆的妇女,换来的是更真诚的态度和更卖力的付出。
陈远疆吊着胳膊出现在工地边缘时,热闹的场面稍微静了一下。
“陈干事,您怎么来了?许卫生员让您多休息!”舒染赶紧跑过去。
“看看进度。”陈远疆目光扫过已经初具规模的坯场和忙碌的人群,最后落在舒染脸上,“看来没问题。”
马连长也跟在一旁,笑道:“陈干事你就放心吧!现在大伙儿心气足着呢!你这伤没好利索就别凑近了,再让灰土呛着。”
陈远疆没说话,只是仔细看了看挖好的地基深度,又走到坯场,拿起几块干透的土坯,用手指敲了敲,掂了掂分量。
“土坯硬度可以。”他对钱师傅说,“上梁的时候,榫卯要扣死,用加筋的泥浆。”
钱师傅连连点头:“晓得晓得,陈干事您放心,规矩我懂!”
陈远疆又对马连长低语了几句,似乎是关于木材加固和防碱处理的问题。马连长点着头,表示会安排。
交代完,陈远疆便转身离开了,但他来过,本身就是一种支持和监督。
日子一天天过去,坯场上的土坯越堆越高,地基也已经夯实,并用石头做了简单的加固。
终于到了选定的上梁日子。这可是大事,连刘书记都从团部开会赶了回来。
一根粗壮笔直的主梁被十几个汉子嘿呦嘿呦地抬过来,上面还贴了红纸,挂上了老阿肯送来的表示吉利的彩绳毛线。
钱师傅指挥着,用绳索将大梁吊起,对准地基上的榫卯位置。
“慢点慢点!左边高一点!好!落!”钱师傅嗓门洪亮。
大梁稳稳落下,严丝合缝。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王大姐赶紧端上一盆刚蒸好的红枣馒头,分给众人吃,寓意日子红火美满。
孩子们兴奋地在周围跑来跑去,阿迪力、巴彦他们也跟在后面,小脸上满是激动和自豪。
接下来是砌墙。
一块块土坯被传递上去,用加了麦草和了羊毛的泥浆垒砌起来。墙体一寸寸增高,教室的轮廓渐渐清晰。
窗户和门框是用从团部淘换来的旧木材,由连里会木工活的职工修整后安装上的。虽然旧,但很结实。
玻璃太稀罕了,只有窗户上半部分能装上几块小小的玻璃,下半部分还是用的旧木板,但已经让舒染和孩子们无比期待了。
屋顶最后铺上了些油毡,边缘用泥浆和石头压死,确保再大的风雨也灌不进来。
当最后一片油毡铺好,钱师傅从屋顶上下来,抹了一把汗,大声宣布:“齐活喽!”
霎时间,工地上想起欢声,大家笑着,互相拍打着肩膀,脸上洋溢着自豪和喜悦。
舒染站在那座新盖的教室前,仰头看着。
它依然简陋,土黄色的墙体粗糙质朴,窗户不大,门板旧得能看到木纹。但它挺直地立在戈壁滩上。
她眼眶有些发热,心里被成就感填满。这不是她一个人的功劳,这是连队和牧区所有人共同筑起来的。
对她来说,这是她在这里立足的象征。
王大姐用胳膊肘碰碰她,声音带着笑:“咋样,染妹子?这新教室盖得不错吧?”
舒染重重点头:“我觉得特别好!”
刘书记和马连长站在教室门口,也是满面红光。刘书记清了清嗓子,大声道:“同志们!乡亲们!今天,咱们畜牧连的启明小学,有了自己的新教室!这是咱们连队和牧区团结协作的成果!也是咱们重视教育、建设边疆的体现!我宣布,所有为盖教室出过大力的人,名字都记上光荣榜!年底评先进,优先考虑!”
人群再次欢呼起来。
舒染悄悄退后几步,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看到远处坡地上,一个身影骑在马上,正看着这边。是陈远疆。他的左臂似乎已经好了,没有吊着了。
他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隔得很远,看不清表情,但舒染觉得,他好像颔首示意了一下。
随即他调转马头,身影消失在坡下,像是从未出现过。
舒染收回目光。新教室立起来了,但她的任务才刚刚开始。如何让这间教室真正成为孩子们学文化的地方,成为连接不同民族的桥梁,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转过身朝着那群还在兴奋地摸着新墙壁、透过玻璃朝里张望的孩子们走去。
“来来来,大家排好队!我们一起去看看我们的新教室!”
第54章
新教室门前, 孩子们是最迫不及待的,挤在门口,小脑袋探来探去, 都想第一个踏进这个新天地。
新教室的门敞开着,孩子们听到舒染的话, 早已按捺不住冲了进去,紧接着是大人们。
门口一时有些拥挤,笑声、惊叹声、互相招呼声混成一片。
舒染也走进了教室。
室内弥漫着新泥土和干草特有的清新气息, 并不难闻,反而让人感到踏实。
阳光从那几块小小的玻璃窗透进来,在坑洼不平的泥土地上投下光斑。墙壁是粗糙的土黄色,还能看到麦草的断茬, 但砌得平整扎实。屋顶高高的, 可以看到裸露的椽子。
教室里空荡荡的, 还没有桌椅, 没有黑板, 只有角落预留出的一个方正的用土坯垒砌好的墩子, 连接着一段同样用土坯砌成的通向墙外的矮墙,矮墙里面是中空的, 那是为即将到来的寒冬预留的火炉和火墙的位置。
孩子们兴奋地在空屋里跑来跑去,用手摸着土墙, 踮起脚透过玻璃看外面,或是围着那个墩子和矮墙打转, 猜测它们的用途。
孩子们用手摸着土墙, 踮起脚试图够到窗框,或是故意踩出咚咚的脚步声测试地面的坚实。
石头指着墙角一处手印痕迹,大声说:“看!这是我垒坯子时不小心按上去的!”引得几个小伙伴都围过去看。
图尔迪和叶尔波力打量着门窗的榫卯结构, 和钱师傅交流着,不时点头。
王大姐和妇女们则摸着墙壁,感慨着:“这墙砌得厚实,冬天肯定暖和!”“这火墙位置留得好,到时候烧起来,整个屋子都热乎!”
刘书记和马连长也背着手,在教室里踱步,脸上是止不住的满意笑容。
舒染站在教室中央,环视着这一切,心里也热乎乎的。
这里的一切,都凝聚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血。
等到最初的兴奋稍稍平息,大家都自然而然地看向她。刘书记笑着示意:“舒老师,来,跟大家说两句吧!在这新家里说!”
掌声热烈地响起,所有目光都汇聚到她身上。
舒染深吸一口气,走到讲台上面向大家。她看着那一张张洋溢着成就和喜悦的脸:有职工家属,有牧民兄弟,有学生,还有像王大姐、李秀兰、许君君这样一直支持她的姐妹。
“乡亲们,同志们,孩子们。”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快稳住了。
“咱们现在,就站在咱们自己盖起来的教室里了。”
“刚才,我看见石头找到了他垒墙时留下的小手印;我看见图尔迪大哥和钱师傅在研究门窗结不结实;我看见王大姐和嫂子们在检查墙面平不平整……”
她说着,目光一一掠过被提到的人,大家都跟着笑了起来,眼神里闪着光。
“我觉得,它是世界上最好的教室。它现在虽然还空荡荡的,没桌子没凳子,连块写字的黑板都还没有。”
她坦诚地说出眼前的不足,语气里没有遗憾,反而带着期待,“但是,大家看——”舒染伸手指向四周,“咱们有最结实的地基,最厚实的墙,有透亮的窗户!”
她的手指最后落在角落那预留的墩子和火墙上,“咱们还提前给孩子们留好了火炉子和火墙!这说明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自问自答:“这说明最重要的、最难的部分,咱们已经靠自己的双手完成了!剩下的,桌椅板凳、黑板粉笔,咱们一样一样慢慢来,总能置办齐!”
她的话听得众人纷纷点头,觉得确实是这个道理。
舒染提高声音:“这间教室它虽然不会说话。但咱们每个人,都能在这里面,看到自己的影子,摸到自己的汗水。它记得是谁挖的地基,是谁打的土坯,是谁和的泥,是谁递的水,是谁做的饭,是谁垒的墙,是谁上的梁,它记得我们每一个人为它的付出。”
她细数着每一个贡献,目光所及,都让被看到的人心里暖洋洋的。
“所以它不是一间普通的教室。它是咱们畜牧连和牧区乡亲们,用一双手、一颗心,为我们自己的孩子垒起来的家。”
她看向孩子们,眼中充满期望:“以后,这里的一切都会陪着你们长大。冬天,咱们围着火炉读书;夏天,咱们开着门窗认字。希望你们能在这里,学到知识,也学到像建造这间教室一样的耐心、团结和汗水不会白流的道理。”
最后,她再次看向所有大人,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大家!这个教室是大家一起盖起来的。以后,也需要我们一起来守护它,守护我们未来的希望!”
现场静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掌声。许多人的眼眶都湿了,尤其是那些出了大力的妇女和牧民,觉得自己的辛苦被看见了,被珍视了。
“舒老师说得对!这就是咱自己的教室!”
“以后娃娃们再也不怕风吹雨淋了!”
“都是好样的!”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众人朝着门窗外望去,只见陈远疆骑马而来,马鞍旁挂着一个用深绿色军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
他勒住马翻身下来,动作间左臂似乎已无大碍。他解下那个包裹,走到教室门前,他环视了一圈崭新的教室内部,走了进来。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大家都好奇地看着他,以及他手中那个沉甸甸的包裹。
“舒老师,”陈远疆开口:“启明小学新教室落成,是连队一件大事。师部委托我,送来一件礼物,以示祝贺,也希望孩子们能好好学习,将来更好地建设边疆、保卫边疆。”
礼物?师部送的?众人都竖起了耳朵,连刘书记和马连长都露出了些许好奇的神色。
陈远疆不再多言,当着众人的面,仔细地解开军布上的绳索,一层层打开。
里面露出的了一面叠得整整齐齐国旗,以及一根光滑笔直的带着金属尖头的旗杆。
众人低呼,这上面送的东西也有象征性了!这以后谁还敢拿舒染的成分做文章?
陈远疆将旗杆和国旗郑重地交给舒染:“按照规定,学校应升挂正式正规的国旗。请妥善保管,按时升降。”
舒染双手接过旗杆和国旗,感觉分量沉甸甸的。她抬起头,迎上陈远疆的目光,郑重承诺:“请组织放心!启明小学全体师生,一定爱护国旗,遵守礼仪,让国旗天天飘扬!”
“好。”陈远疆点了点头,任务完成般,后退一步。
下一刻,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掌声再次响起。孩子们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面红旗。
这份来自师部礼物,将新教室落成的意义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舒染抱着国旗,心里充满了感动。她明白,这大概率是陈远疆以自己的方式申请的,甚至可能是他亲自准备的。
“升旗!升旗!”孩子们兴奋地喊了起来。
舒染笑了,大声应道:“好!等我们把旗杆立起来,明天一早,就在我们的新教室门前,举行升旗仪式!”
教室里,人们围着国旗议论着星期一的升旗仪式。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哟!这么热闹!看来我这紧赶慢赶,还是差点错过最精彩的呀!”
众人回头,只见许君君背着她的药箱,额上带着细汗,正笑吟吟地站在教室门口,好奇地打量着室内。
“许卫生员!”孩子们亲热地叫着。
“君君,你巡诊回来了?”舒染惊喜道。许君君前几天去偏远一点的牧业点做巡回医疗了。
“刚回来就听说咱们的大教室盖好了,还有大喜事,赶紧就跑来了!”许君君走进来,目光立刻被舒染怀里的国旗吸引,“呀!这是……国旗?真鲜艳!”
“是陈干事刚送来的,师部给咱们新教室的礼物!”舒染的语气里带着自豪。
许君君眼睛一亮,看向陈远疆,语气带着几分调侃:“陈干事,您这可真是雪中送炭……不对,是锦上添花啊!咱们教室正缺这么一份镇宅之宝呢!”她话说得俏皮,冲淡了刚才略显正式的气氛。
陈远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应该的。”
许君君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转而兴致勃勃地参观起新教室来
她走到角落那个预留的火炉和火墙位置,弯腰看了看通风口预留的尺寸,点点头:“嗯,这通风留得不错,到时候生火不用担心烟呛着孩子们。”
她又用手摸了摸墙体的厚度,敲了敲,“墙砌得厚实,保温性好,冬天能省不少柴火。就是这地面……”
她跺了跺脚,扬起一点细尘:“还是土地,以后扫地容易起灰,对孩子们呼吸道不好。得想办法弄点石灰或者水泥浆给地面硬化一下,哪怕薄薄一层也好。”
钱师傅在一旁听了,点头称是:“许卫生员说得在理!这事我记下了,等忙过这阵就想办法。”
许君君又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窗框的密封性:“嗯,缝隙不大,冬天糊上窗户纸应该就不透风了。”她回头对舒染和王大姐笑道:“等天再冷点,我那儿还有不少旧报纸,咱们可以组织孩子们一起来糊窗户,既保暖又热闹!”
她的这些建议具体而实用,立刻引起了大家的讨论。
“君君姐想得真周到!”
“是啊,地面是得弄一下,不然天天吃土。”
“糊窗户这活儿孩子们准喜欢!”
舒染感激地看着许君君。
许君君检查完,走到舒染身边,压低声音,挤挤眼:“可以啊染染,这教室盖得真像样!陈干事这国旗送得更是时候,这下看谁还敢说闲话!”她说着,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舒染,眼神里满是替好友高兴的揶揄。
舒染嗔了她一眼:“别瞎说!是师部送的。”
两人正低声说笑着,那边王大姐已经招呼起来:“好了好了,教室也看了,国旗也收到了!大伙儿别光站着啊!我那儿还熬着一大锅绿豆汤呢!都去喝一碗,解解乏,也庆祝庆祝!”
众人应和着,开始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许君君挽起舒染的胳膊:“走,染染,喝绿豆汤去!”她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正和刘书记低声交谈的陈远疆,对舒染悄声道:“哎,你看陈干事那胳膊,好像好利索了?我走之前还叮嘱他多休息呢,这人肯定没听!”
舒染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陈远疆似乎察觉,抬眼望过来。许君君大大方方地冲他挥手笑了笑,陈远疆略一点头,便又继续和刘书记说话。
“看样子是没事了。”舒染轻声说。
大家伙都吃饱喝足,灶台那边的人群渐渐散去。王大姐麻利地刷洗着大锅,李秀兰在一旁帮着收拾碗勺。舒染和许君君也留下来帮忙。
王大姐直起腰,用围裙擦着手,看着新教室,感慨道:“唉呀妈呀,以前可真不敢想,咱们这群女人,也能跟着抡锹和泥,垒出这么大一间房来!”
李秀兰小声接话,脸上带着点小自豪:“舒老师说的对,咱妇女也能顶半边天呢。”这话是她最近从舒染和许君君那儿听来的,觉得特别提气。
许君君正把洗好的碗摞起来,闻言笑道:“秀兰这话说得好!咱们就是能顶半边天!你看,没咱们和泥递水、烧火做饭、登记工分,光靠他们老爷们儿,这房子哪能这么快盖起来?”
王大姐哈哈一笑:“理是这么个理!就是以前吧,总觉得盖房修渠那是男人的大事,咱们也就是打个下手。这回跟着舒老师折腾这一遭,我觉得这腰杆子都挺直了不少!”
舒染把扫帚靠墙放好,走过来说:“大姐,秀兰,君君,咱们女人本来就不比男人差。男人有力气,咱们有耐性;男人能挖渠,咱们能算账;男人能打仗,咱们能救人。就像盖这教室,离了哪一边都不行。”
她顿了顿,“再说了,咱们自己手里有点本事,能挣工分,能解决问题,在哪儿说话不都硬气?也不用事事都指着男人们,看人脸色。”
这话可说到王大姐心坎里了。她是烈属,虽然受照顾,但也不想总被人可怜。“染妹子这话实在!自己能站得住比啥都强!就像你,有文化,能教娃娃,连里领导不也得高看你一眼?还有君君,这方圆几十里就你一个正经卫生员,谁家有个头疼脑热不都得求着你?”
许君君爽朗一笑:“可不是嘛!所以我妈当年非要我去学医!”
李秀兰听得入神,她以前只觉得舒老师和许卫生员特别厉害,跟自己不一样。现在慢慢觉得,好像自己也能变得厉害一点。“舒老师,许卫生员,我……我以后也能像你们这么厉害吗?”
“怎么不能?”舒染揽住她的肩膀,“你豆腐磨得好,账也算得越来越清楚了,这就是本事!以后啊,咱们之间更得互相帮衬着。谁家有事,搭把手;谁受了委屈,一起想办法;有啥好机会,互相通个气。就像这回盖教室,咱们不就这么干成的?”
王大姐一拍大腿:“对!就得这样!以前各家顾各家的,有时候还真憋屈,以后咱们姐妹几个,有啥事多商量。染妹子你脑子活,君君你认识人多,秀兰你心细,我嘛,好歹在连里年头长,有点老面子!咱们拧成一股绳,看谁还敢小瞧咱们妇女!”
许君君补充道:“不光咱们几个。连里、牧区,还有好多姐妹呢。以后像扫盲、教点卫生常识、甚至组织个缝纫小组啥的,都能搞起来!让大家都有点事做,有点奔头,还能换点零花,多好!”
舒染点头:“君君这想法好。慢慢来,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行了,忙活半天,赶紧都回去歇着吧!”王大姐端起洗净的大锅招呼道。
四人说说笑笑地各自散去。舒染看了一眼新教室,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新教室落成后的第一个周末,连队里没了上工的哨音,显得格外宁静。
舒染难得地睡了个小懒觉,醒来时地窝子里只剩她一个了。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肌肉还有些酸疼。
她洗漱完简单吃了个早饭,信步走到新教室前。
她绕着教室走了一圈,用手摸了摸墙壁,干燥而坚实,心里冒出踏实的感觉。
远远看见陈远疆骑马出了连部,朝着戈壁深处去了,看样子是去巡逻。他的左臂活动似乎已无大碍。两人目光隔空相遇,他还是朝她颔首示意,之后便策马远去,舒染也收回了目光。
舒染学骑马的心思活络了起来。
她溜达到了马号附近。她瞧见经常往来连队和牧区的叶尔波力大叔正往马背上捆扎几个麻袋,看样子准备回牧区。
“叶尔波力大叔!”舒染小跑过去,脸上堆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用香烟,“您这就回去啊?”
叶尔波力停下动作,接过烟揣进怀里,黝黑的脸上露出笑意:“舒老师啊,找我有事?”
“想跟您学学骑马,”舒染指指他那匹看起来颇为沉稳的棕色马,“以后去牧区家访,总不能老是劳烦别人捎带或者靠两条腿走。”
叶尔波力打量了她一下:“骑马可不是坐车,颠得很,摔一下也疼得很。你不怕?”
“怕才要学嘛,”舒染实话实说,“您教我点基本的,能让我骑着它走起来就行!”
“行!”叶尔波力倒也爽快,“看你给娃娃们教书不容易。来,我先教你咋跟马打交道。”
他让舒染慢慢靠近,教她怎么伸手让马闻味道,怎么顺毛抚摸。“它舒服了,才乐意让你骑。”然后是怎么抓缰绳,脚怎么踩马镫。“对,就这样,别用脚尖,脚掌心踩实……好,上来!”
叶尔波力托了她一把,舒染手忙脚乱地爬上了马背。视野陡然升高,她心里一慌,下意识就抓紧了鞍桥,身体绷得僵直。
“放松!放松!”叶尔波力牵着缰绳,让马慢慢踱步,“腰随着它动,对,就这样……别看脚下,看前面!”
马背上的感觉比想象中更颠簸,舒染觉得自己像个不稳当的麻袋,随时可能被甩下去。但她坚持着不让自己看下面,回想叶尔波力的话,试着放松身体,去适应马的节奏。
叶尔波力牵着马在空地上绕了一圈又一圈。额头上冒了汗,慢慢地好像找到了一点感觉,不再那么害怕了。
“哟,舒老师,这是要当巾帼骑士啊?”许君君背着药箱路过,看见她这模样,笑着打趣。
舒染脸一红,想回嘴又怕分心摔下去,只好瞪了她一眼。叶尔波力也哈哈笑起来。
练了快一小时,舒染才勉强能在叶尔波力牵着的情况下,控制着马慢走一小段。
叶尔波力看看天色:“舒老师,差不多了,我得走了。下次来再教你让它小跑。能骑着走这么稳,第一次算很不错了!”
舒染这才依依不舍地下了马,脚沾地时腿一软,差点没坐地上。叶尔波利利索地翻身上马,挥了挥手,吆喝一声,便朝着牧区而去。
舒染看着他的背影,揉着发酸的大腿,心里想着:等下次,下次一定要学会让马跑起来!
舒染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琢磨着下次得带点什么谢礼。
第55章
下午, 连队静悄悄的,大多数人都在补觉或忙自己的私活。舒染和许君君却没闲着。
许君君一边收拾她的宝贝药箱,一边对舒染说:“染染, 我药箱里还有些治感冒拉肚子的药片和膏药,正好去牧区转转。上次看老阿肯那腿, 还得再巩固一下。你呢?真不去学骑马了?”
舒染正把几块水果糖和一小包压箱底的茶叶用旧报纸包好,闻言叹口气:“学骑马不是一下午能成的事,叶尔波力大叔也回去了。不过你说去牧区, 我倒真想去看看。教室盖好了,也得跟老阿肯说一声,顺便谢谢他们之前出的力。总不能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嘿, 你这话说的, 还挺实在。”许君君乐了, “那正好一起!走着去?”
舒染皱皱眉:“走过去太远了, 来回天都黑了。”她眼睛转了转, “我听说后勤下午有辆拖拉机要去西边拉沙棘刺, 好像路过牧区那边。我们去问问,看能不能捎个脚。”
两人跑到连部后面, 果然看见一辆旧拖拉机正准备出发。开拖拉机的是个老师傅,姓邓。
“邓师傅!邓师傅!捎我们一段行不行?我们去图尔迪家那片草场附近!”舒染扬起声音喊。
邓师傅停下机器, 轰隆声小了些:“舒老师?许卫生员?你们去那儿干啥?”
“许卫生员去巡诊,我去家访!”舒染赶紧说, 顺手从包里抓了一把糖塞了过去, “麻烦您了邓师傅,让我们搭个便车,路上颠点不怕!”
邓师傅接过糖, 揣进兜里,脸上露出笑:“上来吧!车斗里脏,自己找地方坐稳了!我只能把你们放到岔路口,还得去拉刺棵子呢!”
“哎!谢谢邓师傅!”舒染和许君君赶紧手忙脚乱地爬上了满是尘土的拖拉机斗。
“突突突……哐当哐当……”拖拉机冒着黑烟,颠簸着上路了。
舒染和许君君紧紧抓着车斗栏杆,感觉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出来了,风吹得头发乱飞,吃一嘴沙子。
“这……这也太颠了!”许君君捂着肚子喊。
“比走路强!”舒染大声回应,迎着风咧着嘴笑。
走了大概四十多分钟,邓师傅在一个三岔路口停了车:“就这儿了!顺着那条被车轧出来的土路往北走,看到一片草场,大概再走二三里地,就能看见图尔迪家的毡房了!我傍晚五六点钟往回返,大概还经过这儿,你们要回去就在这等!”
两人千恩万谢地跳下车,感觉脚下的大地还在晃。等拖拉机走远了,世界才重新安静下来。四周是望不到边的戈壁滩和起伏的草场,天高地阔。
她们沿着车辙印往前走。走了好一会儿,才看见远处坡地上几顶白色的毡房,炊烟袅袅。
图尔迪家的狗最先发现她们,汪汪地叫起来。阿依曼从毡房里跑出来,看清是她们,惊喜地叫起来:“老师!医生阿姨!”阿迪力也跟了出来,脚步比妹妹沉稳些,脸上也带着笑。
图尔迪的妻子闻声出来,撩起围裙擦着手,热情地招呼:“快进来坐!”
老阿肯正坐在毡房外的毡子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个小刀在削木头,看到她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许君君放下药箱,“老阿肯,我再给您看看腿。最近下雨,没再疼吧?”
老阿肯咕哝了几句,阿迪力在一旁说道:“爷爷说,好多了,膏药管用。”
许君君仔细检查了一下,又留下几贴膏药:“还得注意保暖,别受凉。”接着她又给阿依曼听了听心肺,看了看图尔迪妻子有些裂口的手,给了点药膏。
舒染则把水果糖分给阿依曼和阿迪力,两个孩子眼睛都亮了。她把那包茶叶递给图尔迪的妻子:“嫂子,一点茶叶,别嫌弃。”
“哎呀……”图尔迪的妻子连连推辞,她汉话说得不好,手在围裙上搓着。
“拿着吧,”舒染直接把茶叶塞到她手里,“上次盖教室,多亏了图尔迪大哥和牧区的兄弟们帮忙。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舒染坐到老阿肯旁边,看着远处的草场:“阿肯,我们那新教室彻底盖好了。师部还特意奖励了我们一面崭新的国旗呢,又大又红,可漂亮了!”
老阿肯慢悠悠地削着木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有地方好好念书,是娃娃们的福气。”他停下手中的活,看了看舒染,“你,说话算话,是个实在人。”
舒染和许君君在毡房里喝了碗奶茶,吃了点奶疙瘩,又聊了会儿家常,主要是听老阿肯说说今年的草场和羊群。
看着日头偏西,舒染和许君君起身告辞。图尔迪的妻子给她们装了一小袋奶疙瘩,让她们路上吃。
两人紧赶慢赶,终于在日落前回到了那个岔路口。等了一会儿,就听见“突突突”的声音,邓师傅的拖拉机满载着沙棘刺回来了。
“邓师傅!”舒染和许君君朝老邓挥挥手。
老邓把拖拉机开到舒染跟前停下,他走下车压了压车斗子里的沙棘刺,又在上面铺了块破毛毡,“你俩将就坐吧!这个点也没回连队的车了!”
回程的路上更颠,但两人心情都很好。风吹在脸上,也不觉得沙子呛人了。
“看来老阿肯是彻底认可你了。”许君君大声说。
“日久见人心呗。”舒染笑着回应,“慢慢来,总会越来越好的。”
拖拉机把她们扔在连部门口。两人跳下车,互相拍打着身上的尘土,看着对方灰头土脸的样子,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周日是半天的劳动日。这次劳动的内容不再是繁重的生产任务,而是给布置新教室。
舒燃头天晚上就动员了家属和孩子们。
所以第二天歇晌的时辰刚过,热心的王大姐就在在家属区挨家挨户的吆喝:“各家各户听着啦!有闲置板凳桌椅的,往新教室搬喽!咱们给娃娃们把新教室填满!”
舒染还没到教室跟前,就听见那边已经闹哄哄的了。孩子们跑得最快,抱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汇聚到新教室门口。有的搬来了家里用旧了但擦洗干净的小板凳、小马扎;有的扛来了用木板钉成的长条课桌;有的跑去工具棚里,合力把原先的几张课桌和讲桌搬了过来。
大人们则三三两两,抱着、扛着、抬着各式各样的家伙什从家里出来,汇聚到教室门口。
“让让!让让!我这板凳腿有点活络,别磕着娃娃!”
“谁帮把手?这块板子沉得很!”
“这炕桌给我小孙子用正合适!”
舒染一到,立刻就被围住了。
“舒老师,你看我家这个长条凳行不?就是漆掉光了……”
“舒老师,这旧门板我让老李刨平了,支起来能当桌子用吧?”
“舒老师……”
舒染脸上笑着,心里快速盘算着,大声回应:“都可以用!长条凳放后排,个子高的孩子坐,门板桌子稳稳当当的多好啊!炕桌放最前面,给年纪小的孩子!大家先搬进去,咱们再慢慢归置!”
石会计也搬着两块刷了黑漆的木板过来,后面跟着个小伙子扛着木架子。
舒染迎上去,“石会计,您这是?”
石会计推推眼镜,有点得意:“找后勤仓库淘换来的旧标语板,让机修组刷了黑漆,做了个支架,你看当黑板行不行?”
舒染过去用手摸了摸,表面不算特别光滑,但确实挺黑的。
“太好了!石会计您可解决了大问题!”舒染惊喜道,“这比我们原来那块门板黑板强多了!不愧是咱们班长的家长,真支持教育工作!”
石会计嘿嘿一笑:“应该的,应该的。”
王大姐指挥着几个妇女,像指挥交通一样:“高的靠墙!矮的往前放!歪了的拿木片垫垫!哎哟谁家筐落这儿了?挡路了!”
李秀兰拿着个本子,跟在张建军旁边,认真记录着:“张桂芬家,长条凳两条……”“赵铁锤家,炕桌一张……”张建军不时低声提醒她哪家名字写错了,或者东西记混了。
教室里很快就被填满了。桌椅板凳高矮不一,材质各异,有新的有旧的,甚至还有一张看起来像旧柜门改的桌面。它们挤在一起,显得有点杂乱,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和众人的心意。
孩子们迫不及待地钻进桌椅间,抢占着自己心仪的位置。
“我要坐这里!这里靠窗!”
“这个桌子高,是我的!”
“石头哥!这边这边!”
舒染看着这热闹的场面,这就是她想要的样子。
许君君也没闲着,她拿着抹布,把每块玻璃窗又擦了一遍,边擦边喊:“以后值日生可得记着擦窗户!不然看不见外面了!”
乱了一阵,大致模样总算出来了。前排是矮小的炕桌和马扎,适合阿依曼那样的小不点;中间是高度不一的各式桌凳;后排则是几条结实的长凳和较高的桌子。虽然看起来不那么整齐划一,但也能坐下二十多个孩子。
王大姐掐着腰,看着成果,满意地点头:“嗯,像那么回事了!就是这地上还是土,一扫净冒烟。”
舒染早就想到这点了。她之前就跟石灰窑的老师傅磨了好久,用帮他们记了几天账的代价,换来了小半袋石灰粉。
“大姐,别急,看这个。”舒染拎出小半袋石灰和黄泥,“等会儿散了,咱们兑水搅和了拌一拌,把这地面细细洒一层,压一压,能少起不少灰。”
“哎哟,还是舒老师你有办法!”王大姐一拍大腿,“这玩意儿好!”
王大姐带着几个妇女,用旧扫把和抹布把教室里外又彻底清扫了一遍,窗玻璃擦得锃亮。
孩子们兴奋地在桌椅间穿梭,争抢着属于自己的位置。
下午,大部分人都休息了。舒染却惦记着那包从团部废料堆淘换来的结块的水泥和师部送来的国旗杆。
她正琢磨着该怎么处理,却看见陈远疆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铁锹、锤子和一个木桶,木桶里有半袋新水泥。
“陈干事?”
“水泥呢?”陈远疆言简意赅。
舒染赶紧指了角落那半袋硬邦邦的水泥疙瘩。
陈远疆走过去,拎起来掂了掂,然后拿出锤子,哐哐几下将大块的水泥敲碎,又仔细地将里面的杂质拣出来。他把水泥碎块倒进木桶,加上适量的新水泥和水,然后用铁锹开始搅拌。
舒染见他动作熟练,一看就不是生手。
舒染想帮忙,却插不上手,只能在旁边看着。
水泥和好,陈远疆在教室正门前选好位置,用铁锹挖了一个浅坑,然后开始用砖石和水泥垒砌一个方正的、到小腿高度的平台。
他做得很认真,用一块旧木板刮平表面,又仔细调整着水平。
舒染跑去打来清水,等他需要时递上去。
两人没什么交流,只有水泥搅拌的声音、石块垒放的声音和偶尔简短的工具交接。
国旗台渐渐成型,方正稳固,表面平整。
陈远疆最后检查了一下,将带来的那根带着金属尖头的旗杆拿过来,把国旗装上去,将旗杆底部插入水泥台正中央预留的孔洞里,然后用剩余的水泥仔细地加固周围,确保它竖得笔直牢固。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用剩下的水冲洗了铁锹和工具。
“等水泥干透就可以了。”他看着那旗台,语气平淡,“以后升旗就在这里,旧的那个我一会拆掉。”
“谢谢您,陈干事。”舒染看着那灰扑扑的水泥旗台,感谢道。
陈远疆“嗯”了一声,收拾好工具,转身准备离开。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门口那片空地和新垒的旗台,“旗台位置选得不错。以后孩子们升旗,全连都能看见。”
说完,他便拿着工具大步离开了。
舒染独自站在新垒好的国旗台下,抬头望着那根旗杆。想象着明天的升旗仪式。
她仿佛已经听到了孩子们嘹亮的歌声。
新教室的落成和和师部送来国旗的消息,很快在畜牧连乃至周边牧区间传开。
星期一,天还没大亮,新教室门前那片空地上就挤满了人。
孩子们穿着整齐,少先队员们戴着红领巾,大家眼睛里闪烁着兴奋和期待。
大人们也都来了,想亲眼看看这新教室的第一次升旗仪式。
舒染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站在旗杆下,身后是排着队伍的孩子们。
石头和阿迪力作为学生代表,神情庄重地去升旗。
没有音乐,舒染起了个头:“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孩子们跟着唱起来,大人们也低声附和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面升起的五星红旗,它在戈壁的晨风中猎猎展开,鲜艳夺目。
当国旗升到顶端,舒染带领孩子们行少先队礼,大人们行注目礼。那一刻,一种肃穆而自豪的气氛影响着所有人。
升旗仪式结束后,人群却没有散去。许多之前还在观望的家长,纷纷拉着自己的孩子走到舒染面前。
“舒老师,你看俺家娃娃,也到岁数了,能来上学不?”
“舒老师,我们家丫头可能干了,就是没赶上第一批,现在能来吗?”
“舒老师,巴彦和赛达尔回去说了,我们也想把孩子送来认几个字……”
甚至还有几位年纪稍长的职工,搓着手,不好意思地问:“舒老师,俺们这些大老粗,白天得干活,晚上……晚上能来识几个字不?起码得会写自己名字,看懂工分本啊!”
舒染看着眼前一双双渴望又带着怯意的眼睛,心里高兴极了。她笑着大声说:“欢迎!都欢迎!启明小学就是为大家开的!适龄的孩子,明天都能来!想扫盲的同志,咱们再商量个礼拜六礼拜天上课的时间!”
这一天,来报名的孩子又多了十几个,年龄从六岁到十二三岁不等,加上原来的学生,教室里要是挤一挤,怕是能塞下近三十个孩子。还有七八个职工表达了想来扫盲的意愿。
学生暴增的喜悦还没过去,现实的难题就摆在了眼前——教室是有了,可里面的课桌板凳还是不够用。这么多孩子,总不能一直站着或者坐在地上上课吧。她暂时还是让孩子们坐在自己从家带来的小马扎或破垫子上。
下午放学后,舒染看着挤挤挨挨的教室,又开始盘算起来。
课桌椅是最大的难题。去买?连里没这项预算,她自己那点钱更是杯水车薪。去找连里要?马连长和赵卫东估计又要皱眉头。
她想了想,很快心里有了主意。
她先去找了钱师傅。“钱师傅,您看,这课桌椅,咱们自己能做吗?不用多好看,结实能用就行。”
钱师傅叼着烟袋锅,打量了一下教室:“做是能做。就是费工费料。木头去哪弄?好木头都紧着生产用呢。”
“木头我想办法。”舒染说,“您就告诉我需要什么样的木头,大概多少,怎么做就行。”
她又去找了那几个会点木工活的职工,把想法说了。大家一听是为了孩子,都表示有空了一定来帮忙,但也都提到了木料的问题。
木料……舒染想到了团部后勤仓库的老姜头,还有那片堆放废旧物资的场地。
第二天,她又搭拖拉机去了团部。这次她没直接去找老姜头,而是先找到了张干事。
“张干事,又来麻烦您了。”舒染笑着说:“孩子们多了,没桌子板凳,我想看看仓库那边有没有……嗯……废弃的木材边角料,或者以前淘汰下来的破桌子破椅子,能修修补补用的?”
张干事哈哈一笑:“舒老师你啊,真是能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行,我带你去找老姜头磨磨看!”
老姜头看到舒染又来淘破烂,脸拉得老长。但架不住张干事在旁边说情,又瞥见舒染手里还提着一个小网兜,里面装着一包奶疙瘩,脸色才稍微缓和了点。
老姜头嘟囔埋怨着,还是带着他们去了废料场最深处的角落。
那里果然堆着一些积满灰尘的废旧木材,有断裂的床板、散架的旧桌椅腿、包装箱拆下来的木板条,甚至还有几个破损严重的木箱,材质各异,大小不一,但确实都是木头。
“就这些了!爱要不要!”老姜头没好气地说。
“要!要!谢谢姜师傅!”舒染连连道谢,如获至宝。她和张干事一起,仔细地从那堆垃圾里挑选出还能用的木料,长的短的,宽的窄的,足足捆了一大捆。
回去的拖拉机上,舒染守着那捆木料,心里盘算着:这些差不多够做课桌椅了。
回到连队,她把木料卸在教室后面。王大姐和几个家属围过来看,都皱眉头:“这都是些啥呀,破破烂烂的,能做啥?”
“能做的多了!”舒染信心满满,“锯开了,刨平了,拼拼凑凑,就是一张桌子。”
她请钱师傅和会木工的职工开始做,几天后,当二十多套课桌椅被搬进新教室,整齐地排列起来时,孩子们欢呼着冲进去,迫不及待地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舒染站在讲台前,看着下面坐得满满当当的教室,虽然桌椅高低不平,孩子们大的大小的小,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亮晶晶的。
她拿起一根粉笔,在那块新黑板上写下了一组成语——“齐心协力”。
她转过身,用粉笔点了点那四个字。
“同学们,认识这四个字吗?”
大点的孩子,像石头、栓柱,还有阿迪力,都努力地辨认着,小声地念:“齐……心……”
“对,齐心协力!”舒染声音清亮,“咱们的新教室,就是这四个字最好的证明!”
她走下讲台,手指拂过粗糙的桌面:“看这张桌子,它的腿,可能是从团部仓库一张破床板上锯下来的。”她又拍了拍另一张桌子的面,“这块板,说不定以前是个木头箱子。”
孩子们好奇地摸着那些材质不一、颜色深浅不同的木头,上面甚至还能看到原来的钉眼和划痕。
“还有你们屁股底下的凳子,”舒染笑着说,“有的是咱们连里木匠叔叔用边角料拼的,有的是家里爷爷奶奶用旧家具改的。它们不一样,也不够漂亮。”
她走回讲台前,目光扫过全班:“但是,它们现在紧紧地拼在一起,变成了我们能写字、能看书的课桌椅!这就是‘齐心协力’!就像咱们盖这间教室一样,好多人,出力的出力,出主意的出主意,哪怕只是递了一块砖,和了一锹泥,都算数!劲儿往一处使,就能把看起来不可能的事办成!”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听得非常认真。阿迪力看着自己面前那张用旧门框和木板钉成的桌子,用手摸了摸,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以后,”舒染继续说,“咱们在这间用大家齐心协力盖起来的教室里,用这些齐心协力做出来的桌子上课。希望大家也能记住这四个字。学习上互相帮助,生活上互相照顾,就像这些桌子腿一样,抱成团,才站得稳,才能学习知识!”
“老师!”小丫忽然举起手,奶声奶气地问,“那……那我的桌子会和春草姐姐的桌子分开吗?”
舒染笑了:“不会!它们会一直在一起,陪着你们一起长大!”
放学后,孩子们大多都跑了,只剩下值日生还在打扫。舒染看着那些虽课桌椅,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王大姐走了进来,打量着教室,啧啧称赞:“还真让你给弄成了!虽然看着花花绿绿的,但真挺像样!”
“都是大家伙儿一起凑的。”舒染笑道,“大姐,还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啥事?你说。”
“桌椅是有了,但孩子们写字的本子铅笔都快用完了。供销社那边也紧俏,我想着……能不能组织家属们搞点副业?比如捻点毛线、编点筐子、或者做点鞋垫什么的,攒多了拿到团部集市上换点钱,家里有孩子的还能给孩子们买文具。”
王大姐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啊!反正冬闲时候长,我们妇女们凑一起也有个营生,还能给家里添补点!这事我看行!我去跟她们说道说道!”
舒染看着王大姐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心里踏实了不少。她知道,只要给大家一个明确的目标和看得见的好处,这股齐心协力的劲头就能一直延续下去。
新教室落成后,孩子们在新教室里读书写字,声音都比以往响亮了不少。那面国旗每周一早上升起,周五下午降下,成了连队一道风景。
舒染白天忙着教学,晚上还得备课、批改作业,忙得脚不沾地。
但她发现,连队里有些细微的变化,似乎总绕不开一个人——王大姐。
这天傍晚,舒染刚把最后几个孩子送走,正准备回地窝子啃个冷馍,就听见家属区那边传来一阵吵闹声,夹杂着女人的哭嚷和孩子的尖叫。
她皱了皱眉,循声走过去。只见张桂芬家门口围了几个看热闹的妇女,里头张桂芬正和一个瘦高个的女人拉扯着,地上掉着个破了口的瓦盆,菜叶撒了一地。张桂芬的儿子铁蛋吓得躲在门后哭。
“咋了这是?”舒染挤进去问。
旁边看热闹的李秀兰小声快嘴说道:“是为晾衣服的地方。孙家媳妇非说张嫂子家的晾衣绳占了她家地方,把她刚洗的床单弄脏了,上来就把张嫂子腌菜的盆给砸了!”
那瘦高个的孙家媳妇嗓门尖利:“就是占了我家地儿!说了多少回了!欺负我家男人不在跟前是不是?”
张桂芬气得脸通红,嘴笨说不过,只知道重复:“你胡说!那地儿一直是俺家用的!”
两人眼看又要撕扯到一起。周围人劝架的劝架,看热闹的看热闹,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一个响亮的声音喝道:“都干啥呢!吃饱了撑的?为一个晾衣裳的地儿打成这样,也不怕人笑话!”
王大姐端着个簸箕,闻声就赶了过来。她把簸箕往地上一放,叉着腰就站到了两人中间。
“孙家的!”她先指着那瘦高个媳妇,“你男人是机务队的,常不在家,你有困难大家能帮衬。但你不能胡搅蛮缠!这地方是老早划好的,各家门前三尺,啥时候成你家的了?你床单掉地上脏了,怨风怨土怨你自己没夹紧,怨得着张桂芬?”
孙家媳妇被噎了一下,气势弱了点,但还嘴硬:“那……那她也占过道了!”
“占没占道不是你说了算!”王大姐眼睛一瞪,又转向张桂芬,“还有你,桂芬!她砸你盆子是不对,但你不会好好说?上手拉扯啥?吓着孩子怎么办?一个破瓦盆值当俩大人动手?”
张桂芬被说得低了头,嘟囔着:“她先动手的……”
“她动手你就有理了?”王大姐嗓门更高了,“都是一个连队锅吃饭的姐妹,抬头不见低头见,为这点屁事撕破脸,值当吗?铁蛋,别哭了!过来!”
她吼了一嗓子,铁蛋抽抽噎噎地过来。王大姐从口袋里摸出半块烤洋芋,塞到他手里:“拿去吃!看你这点出息!”
这一下,两个吵架的和看热闹的都安静了不少。
王大姐喘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孙家的,你床单脏了,我那儿还有块肥皂头,等会拿去再搓搓。桂芬,你这盆碎了,我那儿有个旧的,你先拿去用。”
她这么一说,孙家媳妇反倒不好意思了:“王大姐,不用……”
张桂芬也忙说:“俺也不要……”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王大姐一挥手,“这事就这么过了!以后谁再为鸡毛蒜皮的事闹,别怪我说话难听!都散了散了,赶紧回家做饭去!”
一场风波,就这么被王大姐连吼带劝地压了下去。众人议论着散去,看王大姐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服气。
舒染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佩服。这王大姐,泼辣是泼辣,但处事公道,能镇住场子,还会给台阶下,真是个天生做调解工作的料。
她走过去,帮着王大姐把撒在地上的菜叶收拾到破盆里。
“大姐,还是您有办法。”舒染笑着说。
“有啥办法?”王大姐叹口气,拍拍手上的土,“这帮老娘们儿,闲着就容易生事。都是些眼皮子浅的破事,可不管吧,就能闹大。唉,大家都是妇女,能帮就帮一帮。”
舒染心里一动,状似无意地说:“要是连里有个能专门管管这些家长里短、帮姐妹们解决点实际困难的人就好了。就像大姐您这样的,大家肯定听。”
王大姐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我?我可不行!一个大老粗,字认不得几个,哪能干那个?”
“这跟认字多少关系不大,”舒染认真道,“关键是心正、公道、大家信服。您看刚才,石会计有文化,他咋不来劝?刘书记官大,他也不能天天盯着谁家晾衣服吧?这种事,就得您这样在姐妹里有威信的人来管。”
王大姐被她说得有点心动,又有点犹豫:“这……这能行吗?连里也没这规矩啊……”
“事在人为嘛,”舒染狡黠地笑笑,“反正我觉得您挺合适。以后姐妹们有啥难处,您就多帮着问问,多帮着跑跑。大家得了好处,自然更念您的好。次数多了,领导们也就看见了。”
王大姐琢磨着舒染的话,没再反驳,只是嘀咕了一句:“再说吧……走咱们回吧。”
但舒染看得出来,她把话听进去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