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要不要再给你一锤?

作品:《崩铁:黑塔女士这么看我怎么办?

    在白栾记忆恢复木锤的敲击下,卜烛还真想起了一些记忆。


    那些碎片并不连贯,如同被撕碎的古老羊皮纸,边缘模糊,字迹漫漶。


    一些面孔——带着痛苦、麻木或微弱希冀的面孔——在他眼前飞快闪过,那是他曾经治疗过的、各式各样的自灭者患者。


    混杂其间的,还有大量符号、公式、以及……药方。


    卜烛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专注又略带困惑的神情,仿佛在努力辨认自己笔迹的陌生人。


    他微微蹙着眉,眼神聚焦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嘴唇微动,断断续续地复述着脑海中浮现出的信息。


    明明是曾经烂熟于胸、赖以生存的知识,此刻复述起来,却带着一种久远而生疏的滞涩感。


    “绝对失败处方……”


    他喃喃道,声音有些不确定。


    “异问魔的涎水……三滴……然后……需要混合……水魈褪下的毛发……七根?不对,是三根……”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抵抗记忆的模糊,然后较为肯定地补充。


    “最后……再加上……混沌医师本人的一滴指尖血。需在无光环境下……静置……七个系统时?”


    卜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最终,他放弃了纠结上一个处方的细节,转而尝试捕捉另一个稍纵即逝的片段:


    “下一个是……嗯……异问魔的……门牙?左侧犬齿……研磨成粉……”


    他的语速变得更慢,更艰难,中间出现了明显的停顿,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抓住了什么,语速稍微流畅起来。


    “……再加上……巴维鲁的……粘液?十毫升……以及……游荡恶魔的新鲜血液五毫升……最后……用心灵感应蜘蛛额头的…密封瓶口。


    白栾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卜烛再次陷入沉默,似乎在努力回想更多却无果,他才适时开口提问:


    “所以,后面这个……用异问魔门牙和其他东西配制的药剂,它叫什么名字?”


    “名字……名字忘掉了。”


    “那…有什么效果呢?”


    “效果……效果也忘掉了。”


    “嗯……”


    白栾摸着下巴,看着卜烛那副明明想起了些什么,却又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一样不真切的状态,他思索了几秒,然后提议道:


    “要不再给你一锤子?”


    符玄看着面前发生一幕,只觉得十分的荒谬。


    木锤能敲出记忆,这件事听起来很离谱,却不是这件事里最离谱的。


    最离谱是这件事竟然是真的。


    这世界到底这么了?


    符玄不免有些怀疑人生。


    在符玄怀疑人生的时候,白栾则是卜烛闲聊了起来。


    “我注意到,你刚才回忆起的两个药方里,都用到了‘异问魔’的材料。”


    白栾饶有兴致地问。


    “我记得资料上提过,异问魔是一种拥有不低智慧的生物族群吧?用它们身体部分入药……会不会有些麻烦?”


    “嗯,所以每次取材的时候,都有些麻烦。”


    “它们不会被你们全拿去下药了吧?”


    面对白栾的问题,卜烛用一种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水是湿的这类事实的语气说道:


    “不会,他们不愿意,会直接诘问我们的。”


    “哦?还会发生这样的事?那你们是怎么回复的?”


    “哦一声,然后直接拿来入药。”


    卜烛原地思索了一阵,随后说道:


    “其实异问魔的诘问,经过特殊处理,也可以拿来入药。”


    白栾:……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由衷地感叹道:


    “……感谢异问魔为对抗虚无、推动混沌医学发展所做出的卓越牺牲。”


    ——尽管它们本人(本魔)可能未必那么情愿。


    『尽管他们在混沌医师手下分得比商鞅还散』


    白栾:6


    说地狱笑话,我要扣你的功德。


    『敲木鱼』


    不管怎么说,这简短的实践,成功证明了白栾的木锤疗法简单有效。


    如此一来,卜烛之后在仙舟的日子里,便有了目标——深入研究白栾手中这把神奇的锤子。


    一方面,尝试通过它逐步找回自己失落的过往。


    另一方面,探索其作用机理,看看能否将这种无副作用的治疗方式复现或改良,用于帮助其他在虚无中挣扎的自灭者。


    毕竟,比起混沌医师那远近闻名、口味和精神双重打击的古怪药剂,这种敲一下就好的方法,吸引力可太高了。


    具有很大的研究价值。


    同时,这还解决了符玄的问题,卜烛想起了自己真正的目标,自然就不会再像无头苍蝇一样,随机刷新在她身边,重复上演“初次见面,太卜小姐帮帮我”的戏码了。


    这个结局,可谓皆大欢喜。


    只是,这份欢喜建立在一个至关重要且脆弱的前提之上:


    如何确保卜烛不会再次遗忘这一切?


    毕竟,相信一个刚认识的人可以用木锤敲自己脑袋来治病这种认知,是需要基于特定记忆和自我说服才能建立的。


    如果卜烛一觉醒来,或者过上一段时间,把这段经历连同对白栾的初步信任一起清零,那么白栾很难再像今天这样,轻易说服他接受第二轮木锤疗法。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卜烛递给了白栾一张现写的卡片。


    白栾接过来一看。


    【卜烛的信任卡】


    翻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注解:


    【持有此卡者,无条件获得卜烛的信任。请相信他做的任何事——哪怕是用木锤敲你的脑袋。】


    白栾看看手中的信任卡,又看看卜烛,忍不住吐槽道:


    “你这信任卡怎么感觉比我的木锤疗法还要简单随意。”


    “如果到时候我不信你,你可以让我按照信任卡背上的注释现写一遍。


    失忆的我对照一番,字发现迹一致,应该就会相信你。”


    “你也不怕别人模仿你的字迹,仿造一份来骗你。”


    “那样的话,我能看出来。”


    白栾看了卜烛一样,发现他对这件事,莫名带着一股子自信。


    见他如此,白栾一笑,随后收起了那张信任卡。


    “那好吧,我相信你。”


    随后,白栾和卜烛大致讨论了一下接下来的治疗方案。


    卜烛主动提出,愿意作为研究样本兼治疗对象,定期接受白栾的木锤敲击(他称之为记忆震荡疗法),既是为了探究木锤的原理,也是为了尽可能多地找回自己失落的记忆拼图。


    符玄对此自然是没什么意见,她也希望卜烛能回想起自己的过去,而不是每天随机时间随机地点,固定刷新在自己身边。


    一切商量妥当,白栾看着卜烛,问道:


    “我挺好奇的,是什么支撑到你走到了现在。


    毕竟你对自己的身份、过去、甚至自己的本名都一无所知。


    这种彻底空无的状态,对普通人来说,可能足以成为放弃的理由。


    但你不仅活了下来,还成为了一名混沌医师,继续行走,甚至还在主动寻求恢复……这股动力,或者说……这种不想被虚无吞噬的执念,究竟源于何处?你还记得吗?”


    卜烛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波澜。


    他认真想了想,然后,露出了一个有些纯粹且轻松的笑容:


    “我也不知道,我忘了。”


    白栾愣了一下:


    “这……也能忘?”


    “哈哈……”


    卜烛轻声笑了笑,笑声里带着些坦然。


    “沾染上虚无之后,我就不得不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真正忘不掉的。


    不管是你拼命想记住的珍贵瞬间,还是你恨不得立刻抛却的痛苦过往……


    最终,都会在时间的沙漏和命途的侵蚀下,变得模糊,然后消散。


    这是每个踏上这条路、或者说被这条路选中的自灭者,迟早都需要面对和接受的……难题。”


    他望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太卜司的墙壁,投向了无垠的星空,语气平静:


    “我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


    忘了为何要踏上这场仿佛没有尽头的旅途。


    忘了自己是如何学会那些古怪的医术,成为混沌医师。


    忘了曾经爱过谁,恨过谁,想要什么,害怕什么……


    忘了自己身上,所有曾经能被称之为意义、目标或羁绊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白栾,那双空洞的紫眸里,此刻却奇异地映出了一点微弱却顽固的光:


    “但是,你知道吗?


    忘了一切的我,唯独知道一件事——被这片虚无彻底吞噬,变成真正的空无,肯定……不是我想要的。


    哪怕我不记得为什么不想要。”


    白栾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符玄也目光复杂地看着卜烛。


    卜烛的笑容变得温和了些,他问白栾,也像是在问自己:


    “人不是必须要知道很多,才能活下去的,对吧?”


    白栾看着他,沉默了更长一会儿。


    窗外的天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在卜烛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让他看起来更加虚幻,却又莫名真实。


    然后,白栾也笑了,那是一个笃定的笑容。


    他点了点头,认真地说:


    “是啊,人不用知道很多才能活着,更不需要时时刻刻攥着一个清晰的意义才能呼吸。活着本身,有时候就是最大的进行时。”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柔和:


    “不过,卜烛,我还是想对你说一句……


    就算忘记了启程的意义,那也不要紧,不妨,就继续往前走吧,也许你会在路上找到它。”


    卜烛怔住了,随即他露出了一抹微笑。


    “哈哈,我喜欢这句话。


    真的,很喜欢,它听起来……很温暖,很有力量。”


    卜烛笑着说,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愉悦,却又难掩那丝遗憾,


    “可你也知道,我会忘了这句话的。


    可能明天,可能下一个时辰,甚至可能……转身之后。


    它会和无数其他我以为这次一定不会忘的事情一样,沉进那片我打捞不起的遗忘之海。”


    “那也不可怕,卜烛。”


    白栾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因为你不要这句话,也能走下去。”


    卜烛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的笑中再无遗憾,他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又像是终于接纳了某种事实:


    “谢谢。那……我就能记多久,就记多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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