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泽封不再看他，目光扫过闻讯赶来，惊疑不定的一众官吏，声音如同淬了冰，响彻公堂：“江淮知县，勾结奸商，侵吞赈灾粮款，欺上瞒下，罔顾民生，罪证确凿！即革去官职，押入大牢，待审明后严惩不贷！凡涉案官吏胥役，一律拘拿候审！丰泰粮行即刻查封，所有存粮账目悉数封存！”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却没多少动静，有人看向沈泽封的眼神当中，还带上了几分不屑，毕竟天高皇帝远，就连京城没见过沈泽封的也大有人在，更何况是这里，固然知县这次知法犯法，但也轮不到他们眼中的一个无名小卒来发落。


    沈泽封自然知道这些人心中在想什么，直接亮出随身携带的，代表皇帝身份的玄铁令牌，朗声道：“朕微服南巡，察**情，见此蠹虫祸国，岂能容之？！”


    “皇上？！”公堂内外，所有人如梦初醒，惊恐万状地跪倒在地。


    皇帝亲临，雷厉风行处置贪官一事，犹如一场风暴，瞬间席卷了这个小县城。


    贪官被锁拿，奸商被查抄，官仓被接管，沈泽封当即下令，开仓放粮，以新粮重新设粥棚，确保每日两顿稠粥，并平价售出部分粮食，平抑市价。


    消息传出，全城震动。


    灾民们起初不敢相信，直到亲眼看到衙役们换了一副面孔，勤恳地熬煮着香气扑鼻的稠粥，看到粮店门口挂出了降价牌子，才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方如玥没有出现在公开场合，沈泽封公开身份处置贪官时，她与韩素留在租住的小院里，亦是忙得很。


    贪腐案发，人心稍定，但灾后的隐患才刚刚显现：水灾过后，污水横流，若处理不当，极易引发瘟疫，而临时安置的窝棚简陋潮湿，亦是疾病最喜欢的温床。


    方如玥利用韩素的医药知识，结合自己从前看过的杂书，开始着手应对。


    她先是设计了一种简易的滤水装置，寻人制作了一个底部带孔的大木桶，依次铺上洗净的粗砂、细沙、木炭碎和干净的粗布，让浑浊的水经过层层过滤，虽不能完全达到无害，但也能大大降低直接饮用污水的风险。


    再三印证此法有效之后，她才让赵青派人把取水点搭建起来，并让识字的妇人守着，教大家使用。


    而后，她又编了几句简单易懂的防疫口诀：“喝开水吃熟食，勤洗手掩口鼻，垃圾污水莫乱倒，死掉牲畜快埋掉，若遇发热泻不止，速找郎中莫迟疑。”


    不过这是京城的语言，不太适合这边的百姓，她又请韩素用当地方言润色，最后找来几个机灵的孩子，教他们唱熟，让他们在灾民**处玩耍时传唱。


    童言童语，朗朗上口，比官府的布告更容易让人记住。


    对于临时安置，她也提出了改进意见：窝棚不能直接搭在潮湿的地面上，要用干土垫高，铺上木板来阻隔潮气，窝棚之间也要留出足够的间距，以利通风。


    除此之外，她还划出了固定的方便区域，以及垃圾堆放点，并派人定期清理洒石灰消毒。


    这些措施，她没有亲自去指挥落实，毕竟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她只是将详细的做法写成条陈，交给沈泽封。


    沈泽封则派出手下的侍卫，并招募了一些手脚勤快的妇人，由他们去具体执行。


    方如玥则通过韩素和偶尔回来汇报的侍卫，了解落实情况，随时调整细节。


    她甚至根据韩素对当地易得草药的了解，拟了几个防治腹泻、清热解毒的简易方子，再与城中郎中反复确认可用之后，这才让他们采集熬制，免费供给有需要的灾民。


    她的这些举措立竿见影，灾民们很快就发现，水好像清了点，拉肚子的人少了，窝棚里没那么潮湿难闻了，孩子们嘴里哼着奇怪但有用的歌谣。


    他们不知道这些变化背后是谁在推动，只模糊地听说，是跟着皇帝一起来的娘子的主意。


    这位娘子从未在众人面前露过面，但她提出的办法却样样实在管用。


    渐渐地，观音娘子的名号，在灾民中悄悄流传开来，说她心善，有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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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默默保佑着大家。


    方如玥从韩素和侍卫口中听到这个称呼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微微发热，心中涌起的，却并非以往那种被关注的恐慌，而是一种陌生的悸动。


    那是一种看到自己的思考和努力，真的能帮助他人改善处境的满足感。


    这种满足感，带给方如玥的满是平静，比起皇后那些虚名，更让她感到安宁。


    沈泽封整日忙得很，整顿吏治、调配物资、安抚民心，他哪里都要抓，哪里都要硬。


    每晚回到小院中，尽管很累，但他总要细细听方如玥讲她，今日又想到了什么法子。


    每逢说到哪些法子起了作用，她的眼睛都会因兴奋微微发亮，看着她谈起那些时嘴角不自觉荡起的笑意，沈泽封眼中的满意都快溢出眼底。


    他的如玥，从小小的账册数字里能洞察出巨贪，在纷乱的灾后局面中，能理出清晰的防疫之策。


    她或许永远无法在朝堂上高谈阔论，无法在百姓面前母仪天下，但她却以另一种方式，实实在在地惠及着李朝的子民。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将她护在羽翼下，为她遮风挡雨的帝王，她也不再是那个只能依附着他，恐惧外界的皇后。


    在这远离京城束缚，共同应对挑战的南巡路上，他们是并肩作战的伙伴，是心意相通的知己。


    小院灯下，沈泽封握着方如玥的手，低声道：“如玥，看到你做的这些，朕心甚慰，你不止是朕的皇后，更是朕的良师益友。”


    方如玥靠在他肩头，感受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轻声道：“是你给了我机会，也是这里的百姓，让我觉得，自己或许，也没那么没用。”


    “你从来都不是没用。”沈泽封吻了吻她的发顶，“你是朕的珍宝，是这江山之幸。”


    窗外的江淮夜风，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自窗外闯进来，闻之让鼻头微微发痒。


    而这一刻，小小的院落里灯火温馨，彼此依靠的两人，心中暖流阵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