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方如玥在撷芳苑的筹备工作，也在低调而紧张地进行着。


    金嬷嬷按照她的要求，秘密物色了第一批宫女，一共六名，俱是年岁商小，心思灵巧、且私下都流露出过求学意愿的，背景亦是经过再三核查，确保干净可靠。


    撷芳苑虽然离凤仪宫不远，但却空置许久，各处都落满了尘土，这次得了吩咐，宫人们前前后后忙了许久才收拾干净，最里面一间原本堆放杂物的厢房被看中，布置得简洁明亮，书籍、纸笔、算筹，都准备妥当。


    方如玥依旧不放心，亲自去看了两次，甚至还另外又开了个窗户出来，确保光线充足。


    明日正式开课，但在这前一晚，她又失眠了，在床上辗转反侧，横竖睡不着。


    这次倒不是因为恐惧人群，而是因为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她起身喝了口水又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之后，脑海当中就开始浮想联翩，先是浮起那六名宫女充满期待的眼神，而后是苏州那十八个女孩绣的平安结，最后则是沈泽封信任而坚定的目光。


    当然不止全是好的一方面，还有那些来自暗处的，充满非议与阻力的目光。


    她知道，明天迈出的这一步，或许很小，但对她，对那些即将坐进这间学堂的女孩们而言，却是一条布满荆棘却前路光明的小径。


    夜更浓了，她抛去心中的种种念头，起身走到窗边，夜空无月，只有几颗疏星，在厚重的云层间隙，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她抬头看了许久，直到指尖被夜风吹得冰凉，这才转身回到榻边，拉好被子，闭上了眼睛。


    明天，撷芳苑的灯，会第一次为学生而亮，无论外面风雨如何，这盏灯，她都要点下去。


    翌日，虽然昨夜折腾了许久才睡着，但天刚蒙蒙亮，方如玥便醒了。


    倒不是她睡不着了，而是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她索性就直接起了床，唤来宫人梳妆，自己则是坐在镜前，将梦中已经预演了无数次的简单开场白，在脑中翻滚。


    她强迫自己用完早膳，换上一身极其素净的月白色常服，发髻也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竭力淡化皇后这个身份带来的压迫感，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先生。


    辰时三刻，金嬷嬷悄声进来回禀：“娘娘，都安排妥了，六个人，分两批从后角门进的撷芳苑，没人瞧见，这会儿都在偏厅候着，瞧着……”


    她说到此处偷眼看了方如玥一眼，见她并没有多紧张，这才继续往下说：“瞧着都紧张得很。”


    方如玥深吸一口气，她岂能不知金嬷嬷顿这一下的用意，她心中其实也紧张得很，只是面上不显罢了，指尖掐了掐掌心，微痛让她镇定少许：“走吧。”


    从凤仪宫到撷芳苑那边，应该是一炷香的路程，但今日不知何故，方如玥觉得自己才迈开脚步，下一瞬就直接到了撷芳苑门口，许是路上太清净的缘故，沈泽封知她性子，早早就传下令来，命沿途宫人都要回避，站在门口，她听着自己过于清晰的心跳，在心中暗暗打了一口气，这才推门而入。


    屋内，六名宫女垂首敛目，屏息站着。


    她们年纪都在十五六岁，穿着统一的青色宫装，洗得有些发白，但却十分整洁，听见脚步声，六人齐刷刷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动作整齐得救像一个人，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整个屋子里面落针可闻，只有方如玥的脚步声在兀自响着。


    “都起来吧。”方如玥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稳一些。


    宫女们谢恩起身，却依旧不敢抬头，身体紧绷着，像六株在风中微微战栗的小草一般。


    方如玥的目光从她们低垂的发顶掠过，心中那根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一点点。


    目光越过她们落在别处，只见室内窗明几净，空气中飘着淡淡书纸的味道。


    六张书案呈弧形排列，案上已摆放好笔墨和几张粗纸，正前方是一张稍大的书案，后面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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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幅素雅的山水画。


    方如玥走到自己的书案后，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过身，面对着门口那六道依然僵硬的身影。


    “进来吧，找位置坐下。”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温和自然。


    宫女们这才小心翼翼地挪进来，几乎是提着一口气，各自选了一张椅子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目光却只敢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


    方如玥在书案后坐下，清了清嗓子开口：“今日起，我们便在此处一同学习，不必拘礼，也无需时刻记着宫里的规矩，在这里，我是你们的先生，你们是学生。”


    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有些空，再传到她的耳朵中，竟让她有几分听不出。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她们的脸，在她们眼睛里，除了掩饰不下去的惶恐，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好奇。


    “我们学的，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先识字，认得自己的名字，认得日常用度物品的名称，学算数，能算清简单的账目，不至被人蒙骗，最后还会学些打理花草，辨识药材的常识，若将来有一日离了宫，或许能用得上。”她说话很慢，一字一句，既是在说给她们听，也是在稳定自己的心神。


    这话一出，下方就有一个小宫女抬起了眼睛，看样子是想要说话，但是在对上方如玥的眼神之后，忙又把头低了回去。


    “我知道，外头有些闲言碎语，你们怕，我也怕。”她忽然说了这么一句，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想掩饰的脆弱，“但怕归怕，有些事，若觉得是对的，便值得试上一试，你们愿意来，便是信我，也是信你们自己，我很感激。”


    这番话说得极不符合她皇后的身份，没有盛气凌人的训诫，亦没有高高在上的恩赐，只有平等的，甚至带点同病相怜意味的交流。


    六名宫女在听完这些话之后，显然都愣住了，方才那位想要说话的，又悄悄抬起一点眼睫，飞快地瞥了方如玥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