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今安离开后，书房里只剩下电脑主机很低的“嗡嗡”声。


    秦妄一个人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面，坐在那里不动，后背挺得很直，双手用力抓着椅子的扶手。电脑屏幕中间，是一个空白的文档。


    左上角，那个小小的光标一闪一闪，很有节奏，一下下地敲着他的神经。


    【写啊。】


    【一千字的检讨。】


    【很难吗？】


    秦妄的太阳穴，“突突”的狂跳。


    他活了二十八年，只有他让别人写检讨，什么时候轮到他自己，要去写这种东西？


    光是想到那个女人会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低头认错的样子，他就感觉自己快要气炸了。


    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很僵硬。


    【关于本人……】不行！姿态太低了！删掉！


    【就昨日……】恶心！像政府通告！删掉！


    【我……】他打出这个字，停了差不多半分钟，最后还是很不耐烦的，重重敲击键盘，赌气似的把“退格键”按到底，把那个字彻底删除。


    “操！”秦妄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烦躁地抓乱了自己的头发。


    反思，就是认输。


    认输，就是失败。


    让他向苏今安低头，比让他亏掉十个亿还难受。


    一个念头本能地冒了出来：让陆时晏写！让他学着自己的语气，随便编一千个字交差。


    但他的手指，在碰到屏幕的前一秒，停住了。


    不对。


    如果让陆时晏代笔，那不就等于，他在这场游戏里，彻底认输了吗？


    这个念头让他脑子瞬间清醒了，心里的火气也降下去了。


    秦妄绝不做懦夫！他绝不能逃！迎战！


    秦妄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片空白的文档上，眼神慢慢犀利起来。被羞辱的火气慢慢消失了，他的眼神变得很冷，很专注。


    “呵？”他嘴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带着点兴奋的冷笑。


    检讨？


    谁说这一定是“检讨”？


    她只要求“复盘报告”“行为分析”、“反思”。她想让我跟着她的道理，承认自己的“错误”。


    可如果……如果我用她的道理，来证明我的“正确”呢？


    一个很疯、很大胆的迎战策略，在他混乱的脑子里成型了。


    “谁还不是个学霸？”


    “她不是喜欢讲专业吗？那我就用专业，来打败她的专业！我要写出一份让她找不出错的报告，让她知道，在学习能力这方面，她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根本不够看！”


    这个念头让他那双因为生气而布满血丝的眼睛，亮得惊人。他立刻抓起内线电话，拨通了陆时晏的号码。


    凌晨一点，陆时晏刚躺下，床头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他一下子坐起来，看到屏幕上“秦总”两个字，心脏停跳了一下。


    “秦总！”


    “时晏，你现在，立刻，马上，”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压着的、快要疯了的兴奋，“去给我找书！”


    “……找书？”陆时晏的声音里全是困惑。


    “对，书！”秦妄的语速很快，“市面上所有关于‘情绪管理’、‘行为心理学’、‘认知疗法’、‘精神分析’的书，不管是弗洛伊德还是荣格，不管是畅销书还是专业书！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撬开书店的门也好，黑进大学的图书馆也好，两小时以内，我必须在我的办公桌上，看到它们！”


    “秦总……您这是……”


    “少废话！”秦妄粗暴地打断他，“按我说的做！”


    直截了当挂了电话，秦妄才不在乎陆时晏是什么反应。


    一个半小时，几十个印着各大书店标志的箱子，被紧急送到了“妄园”。书房的地毯上，很快就堆起了一座小山。


    秦妄穿着一身丝绸睡袍，眼眶发红，神情却异常兴奋。伴随着胶带被撕开的刺耳声音，他打开了第一个箱子。


    他不是在学习，他是在找武器。


    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哗啦啦”的飞快翻动，那双能轻易看穿上亿合同漏洞的眼睛，此刻正在一大堆文字里，疯狂地找着他需要的“子弹”。


    他要找的，不是那些人人都认同的“道理”，而是那些听起来很厉害、很有道理，但实际上在学术界有很大争议的“假概念”和“过时理论”。


    “……‘愤怒’是雄性领袖确立统治地位的必要表达方式？”他翻到一本讲“狼群文化”的畅销书，冷笑了一下。很好，这个可以用。


    “……根据弗洛伊德早期的‘精神发泄’理论，负面情绪的过度压抑，将导致更具破坏性的心理创伤？”他又在一本很老的心理学读物里找到了想要的句子。太棒了，这个也能用。


    他把这些“知识陷阱”一个个挑出来，用红笔在书上“沙沙”地画下，在旁边的白纸上飞快地写着自己的逻辑思路。


    几小时奋战。


    当早上第一缕阳光照进书房时，秦妄的面前，已经摆满了被他翻得乱七八糟的书和写满了字的草稿。


    他站起身，走到电脑前。这一次，他一点都没犹豫。


    “噼啪噼啪……”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疯狂地敲打。他把那些从旧书里翻出来的“假概念”，和他自己的“霸总逻辑”结合在一起，用很严谨、很学术的语言，巧妙地塞进自己的“反思”里。


    【……本次会议中采用的“压力型沟通”模式，虽然在形式上表现为高强度情绪对抗，但其本质，是为打破团队思维惰性、激发潜在危机意识而采取的一种“鲶鱼效应”式管理艺术……】


    他要引诱她上钩。只要她敢说出任何一个“理论错误”，他马上就能用另一套歪理来反驳，把这场“学术讨论”，变成一场没完没了的扯皮，最后，证明她“不专业”！


    第二天上午，打印机发出最后一声轻响，吐出了装订好的报告。


    苏今安准时出现在书房门口。


    秦妄早就在那里等着了。他一夜没睡，眼睛里的红血丝让他看起来有点疯，但精神却很好。


    他看到苏今安，脸上露出带着挑衅和期待的笑容。


    他没说废话，直接把那份还带着打印机温度的报告，递到了苏今安的面前。


    “你要的报告。”


    苏今安接过报告，目光落在了封面上那行很醒目的标题上。


    【主题：关于“高压环境下的领导力情绪表达模式”的个案分析与自我辩证】


    她的眉毛，很轻地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