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暂时敲定，几人继续原地休整，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顾锦枢走到盐腔一个角落，从背包里掏出几个小巧的玉瓶，开始配药。闭气丹他带了些，但不够七个人分。得现炼几炉。


    炼丹需要清净。他清开一小块盐地，从清璃戒里摸出个巴掌大的便携丹炉。药材是备好的，用稀释的灵泉水做引，青鸾血脉对火候的掌控精细入微。


    炉火燃起，一股清苦里带着微甘的药香慢慢散开。


    黑瞎子溜达过来，蹲在旁边看，嘴里啧啧有声：“顾爷，您这手艺，开个小医馆真是大材小用了。考虑一下转行炼丹发家致富？”


    顾锦枢眼皮都没抬，专注地盯着炉内变化：“闭嘴。看好周围。”


    “得令！”


    炼丹花了差不多半小时。


    这期间，璇玑一直保持着对周边的扫描。


    【环境稳定，无异常能量接近。】


    【盐体结构因温差持续产生轻微应力释放，属正常现象。】


    只有远处风吹过盐壳的呜咽声，以及偶尔盐柱内部热胀冷缩发出的细微脆响。


    丹成。顾锦枢熄了炉火，倒出七粒青莹莹的药丸，每颗也就绿豆大小，但药香扑鼻。


    “一人一粒，下水前含在舌根底下。”他分发给众人，“药效能维持二十五分钟左右。记住，药效一过会有段虚弱期，必须立刻上岸，别逞强。”


    “明白。”解雨辰小心地把药丸收进贴身的小防水袋。


    休整得差不多了，一行人收拾好行装，再次出发。


    走出盐腔，外面是一望无际、起伏不定的盐丘区。越往前走，脚下盐壳的颜色越深，从惨白变成灰白，最后成了黑褐色。空气里那股纯粹的咸味淡了，混进一股难以形容的、沼泽特有的腐败气味。


    地势也开始走低。


    走了约莫两小时，脚下的盐地渐渐掺进了湿泥，有些地方软得吓人，一脚踩下去，泥浆能没到小腿肚。黑瞎子拿着工兵铲在前面探路，一边戳一边骂骂咧咧地标记安全路线。


    “快到了。”解雨辰看着手里时断时续的GPS，屏幕闪烁，但大致方向没错。


    又走了半个来钟头。


    前方地平线上，突兀地出现了一片反光。


    不是盐壳那种刺眼的、干燥的白光，是水面的、粼粼的波光。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那片水域泛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的蓝绿色，跟周围死气沉沉的灰褐色盐沼对比鲜明，扎眼得很。


    “就是那儿了。”顾锦枢停下脚步。


    所有人都站住了。


    离水潭还有差不多一公里，但潮湿的水汽已经扑面而来。风从那个方向吹过，带着浓重的水腥气，还混杂着别的味道，像是鱼腥，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里泡烂了的腐臭。


    【目标确认：深水潭。】


    【距离：很深。水面状态：平静，近似镜面。】


    【初步水体扫描：深度不均，范围约十米。中心区域探测到中等强度能量源，性质待解析。】


    【生命信号检测：水体中发现多个中小型生物信号，分布广泛。建议：先进行远程观察，别急着投喂自己。】


    “先别靠太近。”顾锦枢说，“找个高点看看情况。”


    旁边不远有座稍高些的盐丘，十来米的样子。几个人手脚并用地爬上去，趴在丘顶，朝水潭方向望去。


    这下看得清楚多了。


    水潭面积不小，形状像个被踩瘪了的椭圆。水面平得跟镜子似的，倒映着天上懒洋洋飘过的云。但那水的颜色实在不对劲，不是清澈的蓝，也不是池塘的绿，是一种浑浊的、仿佛掺了染料似的蓝绿色，看得人心里发毛。


    水潭边缘，盐沼和水的交界处，散落着一些白花花的东西。


    是骨头。


    各种动物的骸骨，被水泡得惨白，七零八落地扔在岸边。有些骨头上还挂着黑乎乎的残肉，招惹来密密麻麻的苍蝇，嗡嗡声隔着老远都仿佛能听见。


    “这鬼地方……”吴斜喉结动了动，“没少死东西。”


    “不止动物。”张祈灵声音冷清，指向水潭另一侧。


    那边，靠近水线的泥滩上，赫然躺着半具人的骨骸。


    穿着破烂的户外冲锋衣，下半身还泡在水里，上半身趴在岸上。骷髅头歪向一边，黑洞洞的眼窝，茫然地望着天空。


    “是之前折在这儿的那批人？”黑瞎子问。


    “有可能。”解雨辰举起望远镜，仔细看了看，“衣服是现代的款式，背包还在……等等。”他调整了一下焦距。


    “背包被打开过，”他语气沉了下来，“东西散得到处都是，但值钱的装备全不见了。有人翻过。”


    “后来的人干的？”顾锦枢问。


    “或者是……”解雨辰顿了顿，放下望远镜，“从水里爬上来的东西干的。”


    气氛一下子更凝重了。


    顾锦枢闭上眼睛，集中精神。青鸾血脉无声运转，感知力如同触须，向着水潭方向缓缓延伸。


    水的气息，盐的苦涩，腐烂物的恶臭，还有浓郁不散的死亡味道。


    以及……一丝极其微弱、但又莫名熟悉的波动。


    和之前蝎子体内的蛊术残留、雾中声音装置的能量，同根同源。


    「烛龙……阴魂不散，果然是你们的手笔。」


    他睁开眼，眼底一片冷然。


    “今晚就在附近扎营。”他做了决定，“明早天亮，下水。”


    “晚上……会不会有危险？”吴斜不放心。


    “不知道。”顾锦枢看了一眼正在西沉的太阳，橘红色的光给盐沼涂上一层血色，“但晚上下水，危险肯定翻倍。”


    没人反对。


    营地选在距离水潭大概五百米外的一处小高地上。地势相对干燥，视野也开阔些。车是开不进来了，所有物资都靠人力背，所以营地非常简陋，几块防潮垫，几个睡袋，中间生起一小堆篝火驱赶寒意和湿气。


    晚饭依旧是味同嚼蜡的压缩食品。


    谁都没胃口，但都逼着自己往下咽。明天要潜水，那是体力活，不吃顶不住。


    天彻底黑透之后，水潭那边，起雾了。


    和盐腔里那种带着精神干扰的白雾不同，这次的雾是灰黑色的，贴着水面生成，慢悠悠地向岸边弥漫扩散。雾里头传来隐约的、哗啦哗啦的水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游动，不紧不慢。


    顾锦枢坐在营地边缘值第一班岗。


    手腕上，清玉不知何时已经探出了头，细长的身体盘绕着，蛇首微微昂起，朝着水潭的方向，一动不动，如同玉雕。


    张祈灵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沉默地看着远处那一片越来越浓的、仿佛有生命的灰黑雾气。


    过了很久，久到篝火的噼啪声都显得单调时，张祈灵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水下的东西……我可能见过。”


    顾锦枢偏头看他。


    “在哪儿？”


    “想不起来了。”张祈灵摇摇头，侧脸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但感觉……很熟。好像很久以前，在别的地方，遇到过。”


    又是记忆的碎片。


    顾锦枢没再追问。张祈灵的过去像一座布满迷雾的冰山，只偶尔露出一角。


    “明天，自己当心。”他说。


    “你也是。”张祈灵回了一句。


    夜，越来越深。


    远处的雾，越来越浓。


    那哗啦、哗啦的水声，似乎……也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