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王胖子也待不住了，说潘家园那边有点生意要处理，有个老主顾约着看货，也收拾东西走了。走前特意跑到后院，跟顾锦枢打了声招呼，顺便蹭了顿午饭。


    清梧苑一下子空了下来。


    前院药堂的伙计照样抓药看病，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药膳阁的厨子照样炖汤炒菜，锅勺碰撞声和香气一起飘出来；


    流金阁照样收售古玩，偶尔有客人进出，传来压低了的讨价还价声；酒吧照样在傍晚亮起灯，老赵擦着杯子，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老戏。


    但就是少了那几个人，少了王胖子咋咋呼呼的大嗓门和讲不完的段子，少了吴斜抱着笔记本皱着眉头到处问这个什么意思的身影，少了张祈灵沉默地坐在角落、像尊守护神似的样子。


    连黑瞎子都清净了不少。


    他依旧每天来，有时在酒吧一坐就是半天，面前摆杯酒，却不见怎么喝；有时在前院跟解雨辰下围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声音清脆。


    但话明显少了，不像以前那样逮着机会就调侃逗乐。偶尔会看着院子里的猫狗发呆，墨镜后的眼睛不知道聚焦在哪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锦枢的生活倒没受什么影响。


    该练拳练拳，该炼丹炼丹，该打理药圃就打理药圃。一天里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栖梧阁或者药圃边上，很少往前院去。饭点在厨房吃，或者让人送到后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


    清梧苑里收养的那些猫狗，倒是更自在了。


    那只黄毛土狗现在已经彻底把这儿当成了家，每天在院子里溜达，哪儿舒服就往哪儿趴，肚皮晒得暖烘烘的。


    前阵子又来了只黑白花的猫，不知道从哪儿跑来的，瘦得皮包骨，毛色暗淡，在厨房后门怯生生地蹲了两天，伙计看它可怜，喂了几次剩饭，它就不走了，现在也养得油光水滑。


    现在猫狗都在院子里安了家，各有各的地盘。


    午后阳光好的时候，狗趴在台阶下阴凉处打盹，舌头吐出来一点。猫蜷在窗台上晒太阳，眯着眼睛，尾巴尖偶尔轻轻一甩。偶尔会为了抢一块阳光好的地盘互相龇牙低吼两下，但大多时候相安无事，各过各的。


    顾锦枢有时会蹲下身，从清璃戒里摸出点适合它们吃的东西喂喂。


    狗会立刻摇尾巴，凑过来小心翼翼地吃，吃完还想舔他的手。猫则会先警惕地看着，然后慢慢靠近，小口地吃，吃完会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一下他的手背，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但他从不多摸，喂完就走，表情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好像刚才蹲下来喂猫狗的不是他。


    只有清玉，始终盘踞在他手腕或肩头，像个活的饰品。


    翠绿的小蛇对院子里那些猫狗爱理不理，大多数时候都在休眠，身体随着顾锦枢的呼吸微微起伏。偶尔有狗好奇地凑过来嗅，它会昂起头，金色的竖瞳冷冷地盯着，嘶嘶地吐着信子，吓得狗赶紧缩回去，夹着尾巴跑开。


    「还是清玉安静。」顾锦枢看着手腕上盘着的小蛇，指腹轻轻划过它冰凉的鳞片，心想。


    不吵不闹，不需要哄，也不会缠人。该在的时候在，不该在的时候，就安安静静地待着，绝不添乱。


    挺好。


    就这样过了三四天，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这天傍晚，夕阳西下，天边烧起大片大片的火烧云。顾锦枢正在药圃边翻土，准备移栽几株新到的药材。泥土的气息混着草木清气，闻着让人心神宁静。


    璇玑的界面忽然在视野里跳了一下。


    不是刺耳的警报，也不是日常提示。


    而是一条新的坐标信息，自动弹了出来，带着淡淡的黄色标记，代表需要关注，但非紧急。


    【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


    坐标：柴达木盆地深处，塔木陀外围。


    波动类型：间歇性，不稳定。与数据库内陨石异常生物能量特征有部分吻合。


    波动强度：中等，但有增强趋势。


    风险评估：高。


    建议：在后续行动前，可考虑进行进一步远程监测或有限度侦查。】


    顾锦枢手里的铲子顿了顿，铲尖停在泥土里。


    他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土，看向西边。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晚霞却烧得正烈，红得像血，又像是熔化的金，把远山的轮廓染上一道金边。那些山在暮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连绵起伏的黑色剪影，沉默地趴伏在大地上，像是一头头蛰伏了千万年的巨兽，正等待着什么。


    塔木陀……


    下月初，快了。


    他收回视线，重新弯下腰，继续翻土。


    动作还是不紧不慢，一铲，一撬，一翻。湿润的泥土被翻开，露出底下更深层的、颜色更深的土，散发着浓郁的、属于大地深处的气息。


    像是要把心里那点因为张祈灵离开、吴斜王胖子相继离去而泛起的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极淡的波动，也一起翻进这厚厚的土里，埋起来，压实。


    然后，该干嘛干嘛。


    暮色彻底笼罩下来，栖梧阁的窗里，亮起了一点暖黄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