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蝉鸣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声雀鸟的啼叫，清脆得很。


    顾锦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右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胸口那几根骨裂的肋骨也时不时传来钝感。丹药的效力正在慢慢化开，暖流在四肢百骸里游走，带来一种昏昏欲睡的疲惫感。


    但他没睡。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昆仑之行的每一个细节：魔国遗迹里那些扭曲的壁画，冰川水晶尸体内取出的先天鸾羽精粹，还有最后那幅揭示西王母、青鸾与青铜门关联的古老画面。


    青鸾一族……到底在远古时代扮演了什么角色？


    西王母的长生药，又和青鸾血脉有什么渊源？


    还有那个隐藏在历史阴影里的归墟组织，他们在昆仑死亡谷外徘徊，显然也对魔国遗迹感兴趣。这次他们没能得手，下次呢？塔木陀那种地方，他们会不会也插一脚？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顾锦枢睁开眼，从清璃戒里取出那卷在昆仑发现的、记录魔国信仰的残缺兽皮。


    兽皮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残破不堪。上头用暗红色的颜料写着密密麻麻的鬼洞文，笔画扭曲诡异，多看几眼就让人头晕。


    璇玑的翻译功能一直在缓慢推进，但进度感人——这种失传已久的古老文字，数据库里匹配样本太少，只能靠算法一点点破解。


    【当前翻译进度：17%。


    新增词汇解析：轮回井、虚数之眼、血肉祭礼……】


    顾锦枢盯着那行血肉祭礼，眼神冷了下来。


    魔国那群疯子，为了追求那种扭曲的虚数永生，不知道献祭了多少活人。而他们崇拜的蛇神之眼和鬼洞，又似乎和青铜门后那个异域空间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这个世界的水，比他想象的深得多。


    他把兽皮收起来，揉了揉眉心。


    窗外天色渐暗，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书桌上拖出长长的影子。远处隐约传来前院药膳阁的锅勺碰撞声，还有小学徒吆喝着收药材的喊声。


    平凡得有些吵闹的人间烟火气。


    顾锦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概是民国二十几年，他还在长沙经营顾氏医药堂的时候。那时候战乱频仍，每天都有伤员抬进门，血腥味浓得散不掉。但到了傍晚，街坊邻里聚在门口唠嗑，小孩子追着黄包车跑，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也是这般喧闹。


    几十年过去了，世界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那两株海棠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花瓣扑簌簌往下落。那只黄毛土狗不知什么时候又溜达过来了，正趴在台阶底下啃一根不知从哪叼来的骨头。


    一切都很平静。


    但顾锦枢知道，这种平静维持不了多久。


    塔木陀的线索已经浮出水面，归墟组织在暗处虎视眈眈，汪家那群阴魂不散的家伙说不定也在谋划什么。还有青铜门后那个废弃的传送门，青鸾血脉背负的古老使命……每一件都是麻烦。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的青鸾纹身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青光，像是活物在呼吸。


    “长生路……”顾锦枢低声念了一句，声音消散在风里。


    路还长。麻烦也还多。


    但既然已经走到这儿了，就没道理回头。


    他转身走回书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空白的线装册子，翻开第一页，拿起毛笔。


    墨迹在宣纸上洇开，落下第一行字：


    癸未年七月，昆仑归。得先天鸾羽精粹一，疑与青鸾古族渊源极深。塔木陀之讯已至，风雨欲来。


    笔锋停顿，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


    远处，清梧苑大门的方向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应该是解雨辰或者黑瞎子来了。前院隐约响起伙计招呼的动静，夹杂着几句听不真切的寒暄。


    顾锦枢收回视线，继续落笔。


    夜还长。有些事，得提前筹谋了。


    【璇玑日志更新：


    宿主状态：修复中。


    新线索录入：塔木陀、蛇沼、陨玉、长生药。


    风险评估：高。


    建议：充分休整，储备物资，提升战力。


    下一阶段目标待定。】


    数据流无声滚动，最后定格在待定两个字上。


    顾锦枢合上册子，吹熄了桌上的油灯。


    黑暗中，只有手背上的纹身，还泛着微不可查的淡青光泽。


    像是无声的警示，又像是古老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