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佛巨大的身躯缓缓落回地面，发出闷响。


    盘坐下来，将六丈禅杖横放膝上。


    动作带上了一丝庄重仪态，虽然配上邪异金身和人骨袈裟显得不伦不类。


    它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邪异回响，但多了一丝迟疑，一丝试图“辩经”的味道。


    “南无……阿弥陀佛。施主，你着相了。”


    鬼佛石雕面孔试图做出“悲悯”表情，却显得更加诡异。


    “救人为佛道，而救鬼，又何尝不是佛道？”


    “佛曰：众生平等。这众生之中，自然包含人，也包含鬼，包含这山间一切生灵。”


    “鬼在前，佛在后！本佛诞生于此山，受此山鬼众香火愿力供奉，自然应以救鬼、度鬼为先，引鬼众向善，壮大鬼族，亦是慈悲。”


    “待鬼道昌隆，再行普度人之事，亦不迟也。此乃……因地制宜之佛法。”


    陈平看着它故作庄严的姿态，听着它扭曲佛理的言论，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充满讥讽。


    “荒谬！可笑！”


    陈平止住笑声，目光如电直视鬼佛。


    “佛为本，佛才是根！”


    “你本末倒置，是非不分，连‘鬼佛’二字中，‘佛’的真义都未曾领悟半分！”


    “你所行，尽是鬼蜮伎俩，所聚，尽是邪祟愿力，所言，尽是扭曲佛理！”


    “你不过是个借着佛的名头，行自身贪嗔痴之欲的跳梁小丑，一个彻头彻尾的、迷失了根本的怪物！”


    “所以，你停滞不前！所以你只能窝在这破败山庙，靠着吞噬血食、收集骸骨黄金来维持你那可怜的金身，靠着恐吓愚昧生灵来获取那点驳杂的愿力！”


    “你永远也触摸不到真正的佛道边缘，你所谓的‘鬼佛’之路，从一开始，就走进了死胡同！”


    鬼佛金身剧烈颤抖。


    身上金光明灭不定……


    内里灰黑邪光疯狂涌动。


    石雕面孔扭曲变幻，时而狰狞，时而痛苦，时而茫然。


    它发觉自己一直坚信的道路，被批驳得体无完肤。


    内心深处那被压抑的一丝微弱佛性，轻轻跳动了一下，带来尖锐刺痛和空虚感。


    难道……自己真的错了？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更强烈的邪念和愤怒淹没。


    不！不可能！


    是这个人类在诡辩！


    杀了他！


    吞噬他的魂魄！


    助力自己成就真佛！


    “魔头！乱我佛心！该下无间地狱！！”


    鬼佛发出歇斯底里咆哮，撕破所有伪装。


    它猛地站起，巨大金身因愤怒邪念沸腾而不稳。


    再次举起六丈金色巨杖，比之前更加疯狂不顾一切地朝陈平当头砸下！


    毫无保留，灰黑邪气与金光完全混合，化作暗沉狂暴的能量缠绕禅杖之上。


    禅杖所过之处空气被抽干，形成短暂真空，发出尖啸。


    陈平看着再次砸落的禅杖，看着鬼佛眼中彻底被疯狂杀意占据的火焰，眼中最后一丝波动归于沉寂。


    他缓缓摇头……


    鬼佛难成。


    即便在神州大世界，由鬼物之身修成真正“鬼佛”，也是千难万险。


    可一旦成功，上限极高。


    因为鬼佛亦为“佛”！


    只要与“佛”字沾边，就会受到佛门气运庇佑，甚至可能得到如来一丝微末关注或赐福。


    如果鬼佛能坚守本心，一心向善，以佛法化解鬼气怨念，普度众生……


    那么它甚至有可能成就“功德金身”，前途不可限量。


    可眼前这个鬼佛……


    它被这个小世界扭曲规则、九幽阴气、邪恶愿力彻底左右思维，腐蚀本心。


    它成了负面力量催生的傀儡畸形产物。


    陈平甚至隐约感觉到，这个世界本身的世界意志或许曾发出微弱“求救”信号。


    而这尊由本地愿力汇聚而生的“鬼佛”，本有可能成为应运而生的“救世主”之一。


    只要它能走上正途，以此界众生为根基，证得“小佛”位格，飞升神州大世界，或许能引动佛力净化此界阴气，延缓其堕落。


    可是，它走歪了。


    世界的“求救”成了虚无叹息。


    陈平无趣地叹了口气。


    不能见真佛，实在遗憾。


    对于他自身修行感悟，也少了一份机缘。


    “就这样吧。”


    陈平不再多想。


    他并指如剑，指尖一缕先天真元吞吐不定。


    没有看那砸落的巨杖，随意朝鬼佛金身方向凌空一点。


    “戮妖。”


    他轻声唤道。


    一直悬浮在他身侧的戮妖，发出低沉欢快剑鸣。


    剑身乌光大盛！


    纯粹乌黑剑芒从剑尖激射而出。


    剑芒细如发丝，速度快到超越视线捕捉极限。


    剑芒穿透砸落的金色巨杖。


    巨杖从中断为两截。


    断口光滑，上面缠绕的暗沉邪祟，瞬间湮灭消散。


    剑芒去势不减，穿透鬼佛金身体表的护体邪光，没入它胸膛正中……


    那里，是它的邪祟本源与微弱佛性共同汇聚的核心。


    鬼佛前冲的庞大身躯骤然僵住。


    手中半截禅杖无力滑落，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


    那里没有伤口，只有一个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黑点。


    但它感到体内支撑五丈金身的邪祟之力以及那丝扭曲佛性，正在被一股冰冷贪婪的力量疯狂抽取吞噬！


    它的金身，开始以黑点为中心迅速暗淡灰败。


    金光熄灭，灰黑邪气退潮般缩回消散。


    五丈身躯像漏气的气球一样萎缩干瘪。


    “阿……弥……陀……佛……”


    鬼佛张开石质嘴巴，发出最后一声近乎叹息般的佛号。


    然后，整个身躯失去所有光泽，变成一尊普通的、粗糙的、灰扑扑的石像。


    不，连石像都算不上，内部结构也在吞噬之力下化为齑粉。


    微风拂过。


    五丈高的灰败“石像”如同沙堡般悄然崩塌，化作一堆毫无灵性的灰色粉末。


    人骨黄金袈裟也失去邪异，变回普通骨头和金属散落灰烬中。


    只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淡金色光芒，在灰烬上方顽强闪烁一下，似乎想要飘散。


    戮妖剑发出更加欢快嗡鸣，乌光一卷，将那点淡金色光芒连同鬼佛崩散后逸出的磅礴精纯邪祟本源之气尽数吸纳。


    剑身乌光流转，变得更加内敛深沉。


    陈平能感觉到戮妖剑传来“满足”和“消化中”的意念。


    这鬼佛的本源邪祟之气，对戮妖剑堪称大餐。


    陈平估计，等戮妖剑完全消化这些能量，有很大可能品阶再进一步，踏入真正“灵宝”范畴。


    只是，看着那堆灰烬，陈平心中依旧遗憾。


    如能见真佛，哪怕只是初具佛性、道路正确的“小佛”，与他坐而论道，对他感悟天地法则、理解“佛”这一大道、乃至突破金丹期瓶颈都将带来难以估量的帮助。


    实在可惜……


    陈平摇头，将遗憾压下。


    吕小霞远远看着，不敢靠近。


    她能感觉到陈平心情并不好。


    罗鹃想跑过去和陈平说话，被吕小霞和罗澜同时阻止了。


    她们都隐隐明白，现在的陈平，可能需要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陈平站在原地，看着那堆灰烬，看着戮妖剑飞回没入他袖中。


    然后，他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


    山风吹过山顶，卷起细微灰尘。


    破庙彻底安静了，再也没有丝毫邪异气息。


    阳光洒落……


    陈平这一坐，就是一天一夜。


    期间，戮妖剑在他袖中微微震动，散发温润乌光，全力消化吞噬得来的元气。


    吕小霞等人不敢打扰，在不远处静静等候。


    一天一夜之后。


    当第二天晨光再次照亮山顶时，戮妖剑震动停止了。


    所有乌光内敛，剑身愈发古朴深沉，气息更加圆融晦涩。


    陈平能感觉到戮妖剑灵性明显壮大一截，距离突破只差临门一脚。


    就在戮妖剑消化完毕、归于平静的刹那，异变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