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响声响起的瞬间，顾寒便下意识看了一眼，顿时发现红尘明月剑那皎白无瑕的剑身之上，出了一道微不可查的裂缝。


    裂缝很细。


    似有似无。


    比发丝还要不起眼了无数倍。


    可……


    的确存在。


    就那么斜斜地横在剑身中央，如同明月之上的一道云痕。


    眉头皱了皱。


    他却并不太意外。


    因为结果，和他先前所料相差无几。


    自然不知众生苦。


    众生不知自然寂。


    唯有红尘万丈作桥，方能贯通两岸，让众生的愿与自然的道，在剑锋之上相逢。


    只是——


    作为桥梁的红尘明月剑，似乎并未坚韧到能承载这茫茫红尘之重，彻底贯通两道。


    红尘太重了。


    重到连这柄云剑生仗之睥睨纵横，承载了自然万象，也曾升华过的无上杀伐之器，都在这一剑之下留下了伤痕。


    想到这里。


    他看着剑身上那道裂痕，叹道：“刚刚那一剑，也应该宣泄了你心中的几分郁气。”


    “你……回去吧。”


    “嗡——！”


    话音落下的瞬间，红尘明月剑突然剧烈颤动！


    剑鸣声急促激烈，带着毫不掩饰的抗拒！


    显然是不愿意走。


    顾寒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他清晰感知到了剑灵的情绪……不仅仅是不甘离去，不愿离去。


    这份意愿之下。


    似乎还藏着更深层的原因。


    像是……


    一道嘱托？


    刚想到这里，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感慨的声音。


    “胖爷就猜，它来找你了！”


    顾寒缓缓回身。


    看着那道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身影，突然有些感慨。


    “你变成这样，老子差点都不敢认了。”


    “确实。”


    胖子哈哈一笑：“本王的确是比曾经英伟了许多……别羡慕，这条路子你走不了！”


    顾寒笑了笑。


    只当他放了个屁。


    “胖子，恭喜您，从这一刻起，你就能触摸到老子英俊的门槛了。”


    “呵。”


    胖子也不生气，笑呵呵道：“彼此彼此，反正你也被千夜碾压得体无完肤……大哥别说二哥！”


    红尘烟火气晕染下。


    顾寒的脸很黑很黑……无愧顾黑之称。


    可。


    这一次他破天荒没脸黑。


    因为他看得出来。


    此刻的胖子，是真真正正破开了心障。


    不再是那个被仇恨折磨了两万年的复仇者，也不再是那个将自己囚禁在心魔中的苦行僧。


    他回来了。


    那个曾经没脸没皮，跳脱不羁，关键时刻却又比谁都重情重义的……镇天王。


    “所以，你的仇报了？”


    “报了。”


    胖子点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淀后的释然。


    “彻彻底底……报了。”


    “那就好。”


    顾寒感慨道：“董前辈看到你这样，也应该会很高兴。”


    “义父他啊……”


    胖子眼中闪过一丝恍惚，声音很轻松：“他一直看得到，只有我看不到而已。”


    说到这里。


    他突然叹了口气，似有些懊恼。


    “他娘的！”


    “曾几何时，恒道境在咱们面前，那就是绝对无敌的传说。”


    “可如今……”


    他指了指自己，颇有些无语：“胖爷都耀世境了，还他娘的不够看！凭什么？”


    “可能……”


    顾寒想了想，一语双关道：“快结束了吧？”


    “所以呢？”


    胖子有些不忿：“胖爷就注定了只能跟在你屁股后面吃灰？”


    “倒也不至于。”


    顾寒认真道：“你既然报了仇，破开了心障，那耀世境……反而只是你的起点。”


    “这话胖爷爱听！”


    胖子又是哈哈笑了起来，不住地催促道：“赶紧多说两句！”


    顾寒当即便道：“这样的话，你跟在我屁股后面吃的灰……都是最新鲜的。”


    胖子：“……”


    他的脸比顾寒还黑。


    有心反驳，可张了张嘴，却发现……顾寒说的是事实。


    从认识顾寒那天起，他就没在对方身上占到过真正的便宜。


    从东荒到极道战场。


    从微末凡尘到如今耀世。


    每一次他以为自己终于追上来了，顾寒总是能轻描淡写地把他甩得更远。


    “他……娘的！”


    想到这里，他长长叹了口气，也懒得纠结这件事了。


    压下心头那点不爽。


    他打量了顾寒几眼，有些奇怪：“你怎么又下来了？”


    “被人打下来了。”


    “谁？谁干的？人呢？”


    “刚刚被干掉了。”


    顾寒瞥了一眼身前的灰尘。


    干掉？


    胖子一怔，匪夷所思道：“你不是说你没有修为了么？”


    顾寒没解释。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柄皎白如月，却又多了一道裂痕的长剑。


    胖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明白了一切。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轻声道：“看来，还是手中有剑的你，才是真正的你。”


    顾寒皱眉道：“所以，你才把它带了过来？”


    “不是我。”


    胖子摇了摇头，“而是前辈嘱托我，带给你。”


    顿了顿。


    他又是补充道：“他说了，你用得上。”


    顾寒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抹恍然。


    他终于明白红尘明月剑为何愿意离开了。


    既有剑灵本身的不甘沉寂，不愿在岁月中锈蚀，失去锋芒，被人以往……更多的，却还是来自云剑生的嘱托。


    那个以身合道，化作玄天大世界意志的奇男子，在无尽岁月的孤寂守望中，终究还是放不下……自己曾经的身份。


    剑修。


    一个纯纯粹粹的剑修！


    “其实。”


    刚想到这里，胖子又道：“我能感觉出来……前辈没能来，还是很遗憾的。”


    遗憾……


    顾寒听得沉默不语。


    云剑生这一生，自是有太多的遗憾的。


    不提当年玄天剑宗那场变故，不提他为了守护玄天大世界而化身世界意志……单是从顾寒认识他一来，他出手的次数寥寥无几。


    偶尔几次。


    要么状态不佳，要么为顾全大局，要么更是为了维护后辈。


    至于作为一个纯粹剑修出剑……更是一次都没有过！


    以至于到了今日。


    无数年过去了，除了极少数人，没人知道那个曾以一剑横压一个时代，剑道资质冠绝古今未来的九代剑首……还在。


    他们只知道。


    自己所处的世界内，有至高的世界意志，赏罚分明，至公无私……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