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续1)血池

作品:《赌痴开天

    藤蔓在他手中剧烈颤抖,发出诡异的尖啸声,像是活物在惨叫。


    魅影的脸色变了。


    那些藤蔓是她用精血喂养了十年的血蛊本体,与她的心神相连。每一根藤蔓都蕴含着血蛊最纯粹的煞气,普通人触之即死,即便是赌坛高手,也绝不敢徒手去握。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握住了,还让藤蔓发出了惨叫。


    “你——”魅影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你修的是什么功法?”


    花痴开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着那根藤蔓,慢慢用力。


    藤蔓的表皮开始龟裂,渗出浓稠的黑色液体。那些液体滴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青石板上立刻被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坑洞。


    可他的手掌却完好无损。


    魅影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恐惧。


    “不动明王心经……”她喃喃道,“不,不只是不动明王心经。你融入了别的东西……是‘千手观音’?不对,那只是手法……”


    花痴开松开手,那根藤蔓软软地垂落下去,像一条死蛇。


    “我父亲教过我一句话。”他说,“天下赌术,千变万化,归根结底只有两个字——人心。”


    他向前迈出一步。


    魅影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血蛊再强,也是人心养出来的。煞气再重,也是人心炼出来的。”他又迈出一步,“你们用恐惧喂养血蛊,用绝望滋养煞气。可你们有没有想过——”


    第三步。


    “如果一个人不怕恐惧,也不怕绝望,你们的血蛊还有什么用?”


    话音落下,他忽然动了。


    不是向前冲,而是向右横移了一步。


    就在他横移的瞬间,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从地面猛地刺出三根粗大的藤蔓,每一根都有手臂粗细,尖端锋利如矛。


    魅影的偷袭落空了。


    “你——”她的眼睛瞪大。


    “你的血蛊扎根在血池里,通过地下的根系可以攻击任何位置。”花痴开的声音很平静,“你以为我没发现?”


    他抬起头,看着穹顶上那些跳动的红光。


    “那不是光,是血蛊的眼睛。对吗?”


    魅影沉默了。


    半晌,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空洞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花千手的儿子,果然不简单。”她说,“难怪夜郎七那个老东西肯收你为徒。”


    她抬起手,轻轻一挥。


    那些缠绕在池边“人”身上的藤蔓忽然松开了,十几具躯体软软地滑落在地。可他们没有死——有几个竟然缓缓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


    “他们还没完全成熟。”魅影说,“所以还保留着一丝人性。三天之后,他们就会变成真正的宿主,失去所有意识,只剩下杀戮的本能。”


    她看着花痴开。


    “你知道被炼成宿主的人,最后会怎么样吗?”


    花痴开没有说话。


    “他们会进入血池,融化,变成血蛊的一部分。”魅影的声音很轻,“然后,他们会永远被困在血蛊的意识里,一遍一遍地重复自己最恐惧的记忆。”


    她伸手指向血池。


    “你父亲的那些手下,有七个就在里面。”


    花痴开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想见见他们吗?”


    魅影的手指轻轻一勾。


    血池的液面开始翻涌,缓缓隆起七个鼓包。那些鼓包越来越大,最后——伸出了七只手。


    七只人手,从浓稠的血浆中伸出,直直地指向穹顶。


    花痴开盯着那些手。


    其中一只手,他认识。


    那是一只布满老茧的手,虎口处有一道很深的旧伤疤——那是很多年前,父亲为了保护他们母子,用手生生握住刀刃留下的。


    “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魅影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心痛吗?”


    花痴开没有回答。


    “这就是‘天局’的力量。”魅影说,“我们不仅可以杀你的亲人,还能让他们死后不得安生。他们的魂魄被困在血蛊里,日日夜夜承受折磨。除非——”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能彻底摧毁血蛊,释放那些被困的魂魄。”魅影看着他,“可摧毁血蛊,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她的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需要一个人,心甘情愿走进血池,用自己的身体和魂魄,代替那些被困的人承受折磨。”


    花痴开沉默了很久。


    久到魅影以为他终于害怕了。


    可就在这时,他笑了。


    那笑容,让魅影的心猛地一沉。


    “你知道我这十六年,最痛苦的是什么吗?”花痴开说,“不是练功的苦,不是复仇的难,也不是每次听说仇人消息时的煎熬。”


    他抬起手,指向血池里那些手。


    “是我从没见过他们。我父亲的七个兄弟,跟着他出生入死,最后一起赴死的人。我没见过他们。他们的名字,我也是从夜郎七嘴里听说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


    “今天,我见到他们了。”


    他迈步向血池走去。


    “你——”魅影愣住了,“你疯了?”


    花痴开头也不回。


    “我没疯。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走到血池边,低头看着那些浓稠翻滚的液体。血腥味浓得让人窒息,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夜郎七教我的第一课,就是‘熬煞’。”


    “熬煞的精髓,不是熬别人,是熬自己。把自己放在最痛苦、最绝望的环境里,熬过去,才能真正的强大。”


    他抬起头,看着魅影。


    “这世上最痛苦的事,我已经熬了十六年。区区一个血池,能奈我何?”


    说完,他纵身一跃。


    “不——”


    魅影的尖叫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


    血池的液面剧烈翻涌起来,像被激怒的巨兽。无数根藤蔓从四面八方涌来,扑向那个胆敢闯入的入侵者。


    可花痴开已经沉入了血池深处。


    ---


    黑暗。


    绝对的黑暗。


    花痴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悬浮在一片虚无之中。


    没有方向,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他自己,和无穷无尽的黑暗。


    “你来陪我们了?”


    一个声音响起,苍老而疲惫。


    花痴开转头,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容枯槁,眼睛空洞,身上布满诡异的血色纹路。


    “你是谁?”


    “我?”那人笑了,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是赵大牛。花千手手下,排行第七。”


    花痴开的心猛地一颤。


    “你认识我父亲?”


    “认识?”赵大牛的笑声像哭,“我是他救回来的。那年我十七岁,在赌场被人追杀,是他把我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他说,小子,跟我走,我教你赌术,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我们一起打天下。他说,等安定下来,给兄弟们一人娶个媳妇,生一堆娃。他说,他的娃要是儿子,就认我们做干爹。他说……”


    他说不下去了。


    花痴开看着他,忽然问:“你们被困在这里多久了?”


    “多久?”赵大牛摇摇头,“不知道。在这里,没有时间。我只知道,我数了三万多次心跳。后来就不数了。”


    他抬起头,看着花痴开。


    “你是来救我们的?”


    花痴开点点头。


    赵大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比刚才真实了一些。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老大的儿子,有种。”


    他伸出手,握住花痴开的手腕。


    “记住,想从这里出去,先得找到血蛊的本源。那是它的心脏,就在血池最深处。毁了它,我们就能解脱。”


    花痴开点头。


    “还有,”赵大牛的声音忽然变得凝重,“小心那个女的。她不是人。”


    “什么意思?”


    “她也是宿主。最强的宿主。”赵大牛说,“她是‘天局’用三代人的精血养出来的,半人半蛊。她的意识和血蛊连在一起,只要血蛊不死,她就永远不死。”


    花痴开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怎么杀她?”


    “不用杀她。”赵大牛摇摇头,“毁了血蛊,她会变回普通人。到时候,她自己就会死——那些被她杀过的人,会在她的意识里活过来,一遍一遍地找她索命。”


    他松开手,推了花痴开一把。


    “去吧。他们都在下面等你。”


    花痴开的身形向下沉去。


    黑暗越来越浓,越来越重。那些血色纹路在四周游动,像无数条毒蛇,却不敢靠近他。


    因为他周身散发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那是不动明王心经修炼到极致才会出现的护体佛光。


    不知沉了多久,他终于落到了底部。


    那里,六个人正等着他。


    六个面容各异、形态各异的男人。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瘦削,有的魁梧。可他们的眼睛,都是一样的空洞。


    “来了。”最前面的那个人开口。


    他比其他人都高大,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我叫铁牛。”他说,“老大手下,排行第一。”


    花痴开看着他,忽然问:“我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铁牛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有追忆,有怀念,也有深深的痛苦。


    “他是个傻子。”他说,“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花痴开没有说话。


    “他明明可以自己逃的。那时候我们已经被包围了,他一个人杀出重围,完全有机会跑掉。可他没有。”铁牛的声音很轻,“他回头了。回来救我们。”


    “后来呢?”


    “后来?”铁牛苦笑,“后来我们都死了。他也死了。临死之前,他还在说,对不起,兄弟们,是我没带好你们。”


    花痴开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不是傻子。”他说,“他是英雄。”


    铁牛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对。”他说,“他是英雄。”


    他伸出手,握住花痴开的手腕。


    “来吧,我们帮你。”


    其他五个人也围上来,每个人的手都搭在花痴开的肩上、背上、手臂上。


    “你的不动明王心经很强,但还差一点火候。”铁牛说,“我们帮你补上。”


    七道微弱的光芒,从他们体内涌出,缓缓汇入花痴开体内。


    那些光芒很弱,弱得像风中残烛。可当七道光芒汇聚在一起,却渐渐变得明亮起来。


    花痴开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力量。


    那不是赌术,不是功法,而是七个人一生的信念、勇气、执着和遗憾。


    是他们用生命最后的光,点燃的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光芒渐渐散去。


    花痴开睁开眼睛,发现那七个人影已经变得几乎透明。


    “去吧。”铁牛说,“毁了血蛊,替老大报仇。”


    花痴开看着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向着血蛊本源的所在走去。


    身后,七道透明的身影渐渐消散,融入黑暗之中。


    ---


    血池边上,魅影呆呆地站着。


    从花痴开跳进去的那一刻起,血池就一直在剧烈翻涌。那些原本凶猛的藤蔓,此刻却像疯了一样四处乱窜,不受她的控制。


    她能感觉到,血蛊在害怕。


    害怕那个闯进去的人。


    “不可能……”她喃喃道,“不可能……”


    话音未落,血池中央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道金光从缝隙中射出,直冲穹顶。


    那些血蛊的“眼睛”被金光刺中,纷纷爆裂,化作一团团血雾。


    魅影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自己的眼睛跪倒在地。


    金光越来越盛,血池的液面开始沸腾。那些被困在血池里的魂魄,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出来,向着金光飞去。


    最后出现的,是七道透明的身影。


    他们在空中盘旋一圈,像是在向什么人告别。


    然后,他们飞向洞口,飞向那扇紧闭的铁门,飞向——


    自由。


    魅影抬起头,透过血泪模糊的视线,看见一个人从血池中缓缓升起。


    他浑身浴血,可那双眼睛,却明亮如星辰。


    花痴开落在池边,低头看着她。


    “你的血蛊,没了。”


    魅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能感觉到,体内那种与血蛊相连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空虚和——恐惧。


    那些她杀过的人,开始在她脑海里浮现。


    一个,两个,三个……


    他们看着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不……”魅影捂住头,“不……不要……”


    花痴开转过身,向洞口走去。


    身后,传来凄厉的惨叫。


    他没有回头。


    洞口,七道透明的身影还在等着他。


    铁牛看着他,笑了。


    “小子,我们走了。”


    花痴开点点头。


    “替我们跟老大说一声,兄弟们,没给他丢人。”


    花痴开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放心。等我下去那天,亲自跟他说。”


    七道身影渐渐消散,化作点点光芒,融入黑暗中。


    花痴开站在洞口,望着那片虚无,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向外走去。


    石梁上,屠万仞还站在那里。


    他看着花痴开,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三天。”花痴开说,“我说过,出来接你。”


    屠万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身后,血池的光芒渐渐熄灭。


    黑暗,重新笼罩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