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炉火

作品:《一个人的长征

    走廊的尽头并不是那种象征着解脱的光明,而是一团浑浊、暗红且带着硫磺味道的热浪。


    脚下的水泥地面,从这里开始变得干燥。


    甚至有些烫脚。


    原本用来冲刷血迹的排水沟在这里断绝了,取代它的是一条条铺设在地面上的黑色铁轨。


    那是用来运送煤炭的小矿车轨道。


    空气里的**味道淡了,被另一种更为原始、更为粗暴的气味所掩盖。


    陈墨知道那是什么味道。


    在那个遥远的、和平的年代。


    他曾在殡仪馆的火化间外闻到过类似的气息。


    但这里更浓烈,更刺鼻。


    因为它没有经过任何净化处理,就那样赤裸裸地弥漫在这个巨大的地下空腔里。


    “到了,把东西扔进去。”


    领路的日军曹长停下脚步,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捂住口鼻。


    另一只手指了指前方那两扇半开着的铸铁炉门。


    这是一个巨大的锅炉房,也是这座地下魔窟的动力心脏与垃圾处理场。


    三台巨大的兰开夏式双炉胆锅炉正发出沉闷的轰鸣,炉膛里的火光从缝隙中透出来,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忽明忽暗。


    锅炉不仅仅是用来提供暖气和热水。


    更是用来驱动那套复杂的空气循环系统和发电机组。


    而在锅炉的旁边,是一个专门改造过的焚尸炉,烟囱直通地面那根冒着黄烟的管道。


    陈墨和张金凤抬着那个沉重的尸袋,走到了焚尸炉前。


    炉门敞开着,里面的耐火砖已经被烧得通红。


    热浪扑面而来,瞬间烤干了他们脸上伪装用的香灰和汗水,让皮肤感到了紧绷的刺痛。


    “扔。”


    曹长的命令简短而冷漠。


    陈墨和张金凤同时用力,将那个装着不知名受害者的黑色橡胶袋甩进了炉膛。


    “噗。”


    一声闷响。


    橡胶袋接触到高温的炉床,瞬间融化、蜷曲,冒出一股黑烟。


    紧接着,里面的尸体暴露在火焰中。


    并没有什么剧烈的挣扎。


    因为那个人早已死透了,脂肪在高温下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在哭泣。


    陈墨没有看。


    他转过身,低下头,保持着那个哑巴苦力该有的麻木与卑微。


    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生理性的恶心和愤怒。


    “去那边,铲煤。”


    曹长显然不想让他们这么快就离开,或者是这里的劳动力本身就短缺。


    而且他并不知道**由美子的计划。


    日军曹长指了指角落里堆积如山的煤堆:“把那一车煤填进去。动作快点,要是锅炉压力降下来,把你们也扔进去。”


    那里已经有几个衣衫褴褛的劳工在干活。


    大多瘦骨嶙峋,动作机械,眼神空洞。


    他们是这里还没被消耗完的“原木”,暂且留着一口气,是为了维持这个**机器的运转。


    陈墨顺从地走了过去,弯腰捡起一把沉重的铁锹。


    “哗啦——哗啦——”


    铁锹铲入煤堆,又将煤炭抛入炉膛。


    这是一个极其单调、且极其消耗体力的过程。


    陈墨每一次挥动铁锹,都能感觉到背部的肌肉在酸痛。


    他的眼睛虽然看着炉火。


    但余光却在疯狂地扫描着这个锅炉房的每一个角落。


    他在找那个“节点”。


    正如他之前所推测的,这里是整个地下设施的咽喉。


    他看到了。


    在三号锅炉的后方,有一排粗大的管道沿着墙壁向上延伸,穿过厚厚的水泥天花板。


    那些管道上包裹着石棉保温层,在某些接口处,依然能听到里面气流高速流动的啸叫声。


    陈墨猜测那里是通往核心实验室的蒸汽管道和通风管道。


    而在锅炉房的最里侧,有一扇并不起眼的铁栅栏门。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维修通道,通向那个地下泵房。


    也就是冷库电力和水力的控制中枢。


    那里有两个日军士兵在站岗。


    他们没有穿防护服,只是穿着衬衫,领口敞开,手里拿着扇子在扇风,**随意地靠在墙边。


    这里的温度太高了。


    即使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日本兵,也会在这种桑拿般的环境里放松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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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张。”


    陈墨借着铲煤转身的动作,稍微靠近了张金凤一点。


    他的嘴唇几乎不动,声音被铲煤的噪音掩盖。


    “三点钟方向,那两个鬼子。”


    张金凤没有抬头,手中的铁锹依然一下一下地把煤炭送进炉膛,节奏没有任何变化。


    “看见了。”张金凤的声音低沉,“怎么弄?”


    “那个位置是死角。”


    “而且那里的噪音最大,开枪都未必听得见。”


    陈墨的目光扫过头顶。


    这里到处都是烟尘和管道,视野极差。


    “等。”


    陈墨说了一个字,然后继续铲煤。


    他在等一个契机。


    那个日军曹长并没有一直盯着他们。


    这种脏活累活,加上这里的高温和异味,让他感到厌烦。


    他站在通风口附近,点了一支烟,背对着劳工们,看着墙上的压力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煤堆在一点点变矮。


    陈墨的手掌被铁锹柄磨破了,血渗出来,混着煤灰变成了黑泥。


    就在这时,那个站在维修通道门口的日军士兵,似乎是热得受不了了。


    他把**挂在墙上,从腰间解下水壶,仰头灌了一口水。


    然后对着另一个同伴说了句什么,两人都笑了起来。


    其中一个解开了皮带,转身对着墙角的排水沟开始撒尿。


    松懈。


    这是人在极端环境下,必然会出现的生理性松懈。


    “动手。”


    陈墨手中的铁锹并没有铲向煤堆,而是顺势在地上拖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个曹长听到了脚步声,但他并没有回头。


    因为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体系里,劳工走路是不敢发出声音的,除非是有事报告。


    “什么事?”曹长不耐烦地问了一句,依然看着压力表。


    陈墨没有回答。


    他走到了曹长身后一步的距离。


    然后,手中的铁锹猛地扬起。


    不是拍,是铲。


    那把被煤炭磨得锃亮的铁锹刃,借着陈墨全身的力气,像是一把巨大的断头刀,狠狠地铲向了曹长的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