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祭旗

作品:《一个人的长征

    “维公元一九四二年八月,岁在壬午,日寇肆虐,冀中喋血。饶阳城下,一百五十壮士,身陷囹圄,志不可夺,义不苟全。面对屠刀,谈笑赴死,身化肉泥,魂铸铁壁。呜呼!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然我中华男儿,非草芥,乃脊梁!今夜以酒祭天,以血祭旗!魂兮归来,伏维尚飨!”


    这一篇祭文,写在一张发黄的桑皮纸上。


    字是墨汁淋漓的大楷,笔锋如刀,透着一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杀伐之气。


    并没有什么隆重的仪式。


    夜色如磐,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三官庙的荒原上,只摆着一碗浑浊的烧酒,插着三炷还在燃烧的线香。


    陈墨站在香案前,将那张祭文凑近了火苗。


    火焰舔舐着纸张,迅速卷曲、发黑,化作一只只黑色的蝴蝶,被夜风裹挟着,飘向了饶阳县城的方向。


    “先生,都准备好了。”


    马驰从黑暗中走出来,他的身上挂满了**,腰里别着驳壳枪,那张平日里有些嘻嘻哈哈的脸上,此刻却像是挂了一层霜,冷硬得吓人。


    “这一趟我自己去。”


    陈墨拍了拍手上的纸灰,声音很平,平得像是一潭死水。


    “那是送死。”林晚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她抱着枪,倔强地挡在陈墨身前。


    “那是龙潭虎穴。**由美子就在那等着你往里跳。”


    “她是在等。”


    陈墨看着林晚,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疼惜,又像是决绝。


    “但她等的是一只想要救人的绵羊,而不是一只去讨债的恶狼。”


    他伸手轻轻拨开了林晚的枪口。


    “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有些仗,必须一个人打。”


    陈墨转过身,将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甩在肩上。


    那里面装的不是干粮,是用铁皮桶封装好的、加了料的高爆**。


    “守好家。”


    他丢下这句话,身影便融化在了浓稠的夜色之中。


    陈墨知道**由美子的狠毒,这三百人没有了,但她还会再抓。


    所以必须将**由美子的视线、火力,引到他们这些军人身上。


    ……


    饶阳县城的城墙,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巍峨。


    那上面挂着的血迹还没干透,白天撒在路面上的骨灰,被夜风一吹,扬起一阵惨白色的尘雾,在探照灯的光柱里飞舞,像极了无数冤魂在游荡。


    城门口的戒备依然森严。


    两挺九二式重**构成了交叉火力,沙袋工事后面,是一双双警惕的眼睛。


    但他们防备的是大部队冲锋,防备的是人海战术。


    他们防备不了影子。


    陈墨就像是一只贴着地皮飞行的蝙蝠。


    他利用死角,利用阴影,利用巡逻队换岗的那几秒钟空隙,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护城河的边缘。


    河水干涸,露出了淤泥和乱石。


    陈墨趴在河沟里,鼻子里充斥着那股令人作呕的、混合着尸臭和石灰的味道。


    那是白天鬼子为了掩盖罪行撒下的消毒粉。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城门楼子。


    那里,曾经挂着三十七颗人头。


    那里,昨天刚刚**三百多个人。


    “**由美子。”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你以为你用恐怖就能压垮我们?你以为你杀了人,撒了灰,这事儿就算完了?”


    “你错了。”


    “你这是在给这片土地施肥。用血肉施肥。”


    陈墨解下背上的帆布包。


    他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捆扎得结结实实的**包。


    这不是普通的黑**,这是他从那些未爆的航弹里掏出来的**,威力大,性子烈。


    他在**包上绑了一块砖头,又插上了一面小小的、用红布剪成的旗帜。


    旗帜上,只有一个字:


    “战!”


    他并没有试图去炸毁城门,那太蠢。


    那厚重的包铁木门后面肯定堵**沙包。


    他的目标是声音。


    是那种能把睡梦中的魔鬼惊醒,让整座城市都为之颤抖的声音。


    他拉燃了**。


    “嗤——”


    火花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


    陈墨猛地起身,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个冒着白烟的**包,朝着城门楼子的方向,狠狠地甩了过去。


    “去**‘大东亚共荣’!”


    他在心里怒吼。


    **包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越过了吊桥,越过了拒马,精准地落在了城门洞的正中央。


    “什么人?!”


    城楼上的哨兵终于发现了动静,探照灯猛地扫了过来。


    但回应他的,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这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瞬间吞噬了城门洞。冲击波夹杂着碎石和砖块,像是一阵钢铁的风暴,横扫了整个城门口。


    沙袋被掀飞,**被震哑。


    就连那两扇厚重的城门,都在这剧烈的震颤中发出了痛苦的呻吟,裂开了一道缝隙。


    整个饶阳县城,被这一声巨响惊醒了。


    无数的灯光亮起,警报声凄厉地划破夜空。


    陈墨没有跑,站在探照灯的光柱边缘。


    他从怀里掏出那支快慢机,对着城门楼子上那面被气浪震得歪歪斜斜的膏药旗,扣动了**。


    “哒哒哒哒哒!”


    一梭子**打过去,将那面旗帜打成了筛子。


    “鬼子们!听着!”


    他气沉丹田,用日语,发出了一声咆哮。


    “爷爷我叫陈墨!”


    “从今天起,这饶阳城,老子要了!”


    “洗干净脖子,等着!!”


    喊完这几句话,他没有丝毫的恋战,身形一晃,借着**产生的浓烟和混乱,像是一条滑溜的泥鳅,瞬间钻进了茫茫的青纱帐。


    ……


    宪兵司令部。


    **由美子从床上惊坐而起。


    她没有丝毫的慌乱,甚至连睡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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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扣子都没有扣错一颗。


    然后,缓缓的走到窗前,看着城门口那冲天的火光,听着那嚣张的喊话声。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


    反而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如释重负的微笑。


    “终于忍不住了吗?”


    她低声自语,手指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玻璃窗。


    “陈墨,你还是那个陈墨,那个即使在绝境中,也要咬人的狼。”


    松平秀一披着军大衣冲了进来,脸色铁青。


    “顾问阁下!那个陈墨,他在城门口引爆了**!还……还公然挑衅!”


    “我听到了。”


    **由美子转过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他说,他要这座城。”


    “狂妄!简直是狂妄至极!”松平秀一气得手都在抖,“他只有几百条破枪,竟然敢说要攻打饶阳?我这就调集部队,出城追击!把他**万段!”


    “慢着。”


    **由美子喝了一口水,眼神清冷。


    “追什么?外面是青纱帐,是他的地盘。你出去,就是送死。”


    “那就这么看着他耀武扬威?”


    “这不叫耀武扬威,这叫宣战。”


    **由美子放下水杯,走到地图前。


    那张地图上,原本代表着“治安区”的白色,现在正在被无数个代表着八路军活动的小红点所侵蚀。


    “他是在告诉我,之前的忍耐结束了。接下来,就是不死不休的决战。”


    “很好。”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这正是我想要的。”


    “他既然下了战书,那我就接了。”


    “松平君。”


    “在!”


    “传令下去。不用再搞什么无人区了,也不用再搞什么良民证了。那些都是小孩子的把戏。”


    **由美子的声音变得森寒无比。


    “我们要准备一场会战。一场真正的大会战。”


    “既然他想要饶阳城,那我就把这座城变成他的坟墓。”


    “把我们在华北所有的特种部队,所有的机动力量,都调过来。”


    “告诉冈村司令官,我找到了那个人的死穴。”


    “这一次,我要和他赌命。”


    城外。


    陈墨在青纱帐里狂奔。


    风呼啸着灌进他的领口,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的血液在沸腾,心脏在狂跳。


    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之后的释放。


    那一百五十条人命,那满地的骨灰,那是压在他心头的山。


    今晚,他把这座山炸开了一道缝。


    陈墨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依然灯火通明的县城。


    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是在燃烧。


    “等着吧。”


    他喘着粗气,对着那座城,也是对着那个女人,无声地说道。


    “这只是个开始。”


    他转过身,大步向着黑暗深处走去。


    那里有他的战友,有他的兄弟,有千千万万个不愿做奴隶的人,正在等着他。


    等着他带回那一声冲锋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