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张金凤

作品:《一个人的长征

    【三官庙·地下指挥部】


    地道里的空气,比前几天更加沉闷了。


    那是一种由饥饿发酵出来的、令人绝望的沉默。


    磨坊里的毛驴已经不转了,因为它已经两天没吃草料了,瘦得皮包骨头,卧在地上喘气。


    学校里的读书声也停了。


    孩子们饿得没有力气念书,一个个缩在角落里,吮吸着手指,眼睛大得吓人。


    陈墨坐在桌前,手里捏着半个黑窝头。


    这是他今天的口粮。


    但他吃不下去。


    他对面,坐着沈清芷。


    沈清芷瘦了一圈,原本合身的军装现在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刚收到的情报。”


    沈清芷将一张写着字的烟盒纸,推到陈墨面前。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饶阳县城那边传出来的。鬼子在胡家铺设了一个特别粮站,据说是为了供应即将到来的秋季大扫荡。”


    “胡家铺?”


    陈墨拿起烟盒纸,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那个地方我熟。”


    旁边的马驰咽了口唾沫,眼睛里冒着绿光。


    “离咱们这儿只有二十里地。地形开阔,只有一条大路。鬼子在那儿设粮站?这不是把肉送到咱们嘴边吗?”


    “守备力量呢?”陈墨问。


    “情报上说,是张金凤的治安军,大概两个营的兵力。没有发现日本正规军的踪迹。”沈清芷回答道。


    “张金凤?”


    陈墨冷笑了一声。


    “那个老滑头,打仗不行,保命一流。让他守这么重要的粮站?鬼子心这么大?”


    “我也觉得有问题。”


    王成政委走了过来,他把最后一点稀粥分给了几个孩子,自己饿着肚子。


    “这也太巧了,咱们刚断粮,鬼子就把粮仓送到了门口。这摆明了是个套。”


    “是套。”


    陈墨放下了手中的黑窝头。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胡家铺”位置轻轻敲击着。


    “**由美子这是在跟我下明棋。”


    “她知道我们饿,知道我们急需粮食。所以她摆了这一桌鸿门宴。”


    “去,就是九死一生。”


    “不去……”


    陈墨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饿得连哭声都微弱的孩子们,还有那些伤口因为营养不良,而迟迟无法愈合的伤员。


    “不去,就是十死无生。”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这就是阳谋的可怕之处。


    它不跟你玩虚的,它直接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逼着你做决定。


    “我去。”


    二妮突然从角落里站了起来。


    这姑娘饿得脸都脱了相,但那股子倔劲儿还在。


    “俺去探探路。要是真有粮,俺就是拼了命,也给大伙儿背几袋回来。”


    “坐下。”


    陈墨喝止了她。


    他站起身,在狭窄的地道里踱了两步。


    脑海里,两种声音在激烈地交锋。


    理智告诉他,这是一个必死的陷阱,绝对不能去。


    但情感告诉他,如果不去这几百号人撑不过的。


    “沈清芷。”


    陈墨突然停下脚步,看向那个一直在默默观察他的女人。


    “你觉得,如果我们去抢,有几成把握?”


    沈清芷看着他,眼神复杂。


    “如果是常规打法,零成。”


    她毫不客气地说道。


    “张金凤的部队虽然烂,但如果里面混了日本特种兵呢?如果那是**由美子亲自布下的雷阵呢?”


    “但是……”


    她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如果你能再一次,不按常理出牌。”


    “如果你能把这个阳谋,变成你的阴谋。”


    “或许,我们还能有一线生机。”


    陈墨看着她,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他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那张地图。


    “张金凤……”


    他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


    “这个人贪财,怕死,而且两面三刀。”


    “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弱点。”


    “既然鬼子想用他当诱饵,那我们就在这诱饵上,做做文章。”


    陈墨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政委,把咱们剩下的最后一点‘家底’,那些大洋和金条,都拿出来。”


    “你要干什么?”王成一惊,“那是咱们最后的经费啊!”


    “买路钱。”


    陈墨冷冷地说道。


    “我要去跟张金凤,谈一笔买卖。”


    “一笔,让他无法拒绝的买卖。”


    “既然是鸿门宴,那我们就带着礼物去赴宴。”


    “我倒要看看这**由美子的网,能不能网住人心。”


    ……


    夜雨如晦,饶阳县城内一片萧索。


    张金凤的私宅并不在显眼的闹市,而是在城南一处僻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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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深巷里。


    这宅子外头看着不显山不露水,青砖灰瓦,斑驳陆离,甚至墙角的苔藓都无人清理,透着一股子破败气。


    可若是进了二门,便又是另一番洞天。


    亭台楼阁,假山池沼,虽比不得江南园林的精致,但在这一片焦土的冀中平原,已是极尽奢靡。


    这里,是张金凤给自己留的“后路”,也是他安顿几房姨太太的温柔乡。


    此时,正房的花厅内,红烛高照。


    张金凤并未安寝,身上披着件苏绣的团福字暗花绸袍,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眉头紧锁,在那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挪来挪去,像是个屁股底下长了疮的猴子。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打在树叶上,听得人心烦意乱。


    “老爷,您这是怎么了?这都三更天了,还不歇着?”


    五姨太端着一盏燕窝粥,扭着腰肢走了过来,那声音嗲得能掐出水来。


    “去去去!妇道人家懂个屁!”


    张金凤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那一双三角眼里满是血丝。


    “老爷我这眼皮子跳了一整天,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今儿个倒好,两只眼一块儿跳,也不知道是要发财还是要倒霉。”


    他烦躁地把核桃往桌上一拍。


    白天**由美子那番话,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胡家铺粮站,那是块肥肉,可也是个断头台。


    日本人让他去守,那是没安好心。


    守住了,粮食是日本人的。


    守不住,脑袋是日本人的。


    横竖他张金凤就是个填坑的土方。


    “这世道,难啊……”


    他长叹一声,正端起茶碗想润润嗓子。


    忽地,一阵阴风吹过,案上的红烛猛地摇曳了几下,竟然齐齐熄灭了。


    厅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啊——!”五姨太刚要尖叫。


    “闭嘴。”


    一个冰冷生硬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贴着她的耳根子响起。


    紧接着,一只粗糙的大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扼住了她的咽喉。


    张金凤毕竟是刀口舔血混出来的,反应极快。


    他猛地向后一仰,伸手就要去摸枕头底下的勃朗宁。


    “张司令,我要是你,就不动那把枪。”


    黑暗中,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这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从容不迫的定力,仿佛这屋子不是张金凤的私宅,而是他自家的后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