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点快点，它在过来了！”昏暗逼仄的通道内，赵萌萌一个劲地小声催促方许恩。


    “你别催了，催得我心慌！”方许恩猫着腰，拿着捋直的不锈钢发卡在锁眼里颤抖着手不停地捣鼓。


    走道深处传来了一阵似兽非兽的古怪嚎叫声，那声音像是能形成实体声波似的，震得挂在走廊上一整列老式吊灯都一个劲地摇晃，照得整条过道都忽明忽暗，更增添了这里的恐怖气氛。


    “快呀，快，我听到它脚步声了，它离我们只有五十米了，不，三十、二十！”赵萌萌额头的汗都淌了下来，她手里提着一根棍子，戒备地望着传来声音的方向，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和那东西正面搏斗。


    不远处的甬道内，一团黑雾裹挟着古怪的嚎叫声一点点蔓延过来，赵萌萌看不清那里头到底是什么。


    “咔哒”一声，锁舌在最后时刻弹出，门锁被转动，方许恩迅速拉开门，铁板一样的大门发出了嘎吱生锈的作响。


    赵萌萌正想挤进去，方许恩却突然又停住了。


    赵萌萌：“？”


    最后一次，方许恩向赵萌萌确认：“你确定要进去吗，万一我们的推测是错的怎么办？”


    回答他的是赵萌萌用了全身力气的一脚，方许恩发出“哎哟”一声，好好一个瘦削青年跟个球一样滚了进去，赵萌萌紧跟着进入，顺手猛地关门、落锁，一气呵成。


    下一秒钟，外面的走道上嚎叫声突然停止，随即响起的是巨大的“噼里啪啦”之声，宛如一千响的新年鞭炮持续炸开。


    赵萌萌和方许恩两个人趴在铁板门上唯一的一小方玻璃窗那儿往外看，只见黑雾在鞭炮声中已然充斥了整条通道。黑雾旋转，宛如漩涡般散开，老旧的水泥通道上随之由远及近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裂痕。水泥路面被从下方顶开，中间隆起一道裂痕，那道痕迹就这么一路朝着两人所躲的房间蔓延过来，宛如下方有一条巨型蚯蚓正在奋力松土。


    方许恩和赵萌萌的呼吸都几乎要停止了，他们死命地瞪着那道伸展过来的裂痕，看着它蔓延到两人停留的房间门口，然后，居然停住了。


    它似乎失去了方向！


    方许恩和赵萌萌同时缩回脑袋，背贴着墙壁站立，整个空间内一下子变得无比寂静。


    这一瞬间，无论是房间里面还是外面，不论是方许恩、赵萌萌还是那只看不见的怪物都同时停止了动作。


    方许恩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他额头上的汗水不停淌落，流进了眼睛，使得他感到两眼一阵酸痛，但方许恩并不不敢擦一下，只能用力睁大双眼，忍着酸痛。


    不知过了多久，“噼里啪啦”的声音再度响起，但这次越过两人躲藏的房间，去往远处。


    过了好一会儿，赵萌萌大着胆子，探头探脑往玻璃窗外看了一眼，随后终于松了口气说：“走了，真的走了，我们赌对了！”


    话音刚落，方许恩和她两个人都同时长长舒了口气，跌坐到了地上。


    这是一间狭窄、阴暗、空无一物的斗室，而且似乎荒废已久，这样一个地方，现在却成了方许恩和赵萌萌的安全屋。两人一边一个，靠着墙面滑坐下来，此时，他俩才察觉到自己已经用光了全身的力气，连腿都软得跟面条一样了，而从接到秦于理指示让他们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到现在，也不过仅仅过去了两小时四十分钟而已。


    两小时四十分钟前。


    方许恩和赵萌萌在和秦于理联系过后，意识到他们两人都已经受到了重生污染，于是临时中断了找人修理董启卓手机的计划，紧赶慢赶回了旅馆。途中又接续发生了一些小意外，包括出租车追尾、高空花盆坠落、道路突然塌陷禁止通行等等，两人都有惊无险地一一克服，成功赶回了借宿的旅馆。两人原本订了两间房，这时候商量了一下，当机立断退了一间，聚集到同一间房里，先将随身携带的污染清理补剂干了个精光，然后打算大眼瞪小眼，就这么在旅馆房间里枯坐一夜。


    一开始，补剂似乎发挥了作用，一切都变得很正常，然而，当时间抵达凌晨十二点，异常变本加厉地出现了。


    先是赵萌萌喝水的时候，旅馆的玻璃杯莫名其妙炸了，差点把她的手当场炸烂；然后是方许恩找药水绷带，想要给赵萌萌包扎一下，结果房间内的吊灯突然坠落，险些把方许恩砸爆头，正当两人面面相觑，仍未意识到事情有多严重时，他们住的旅馆房门被用力敲响。


    赵萌萌到底工作经验比方许恩丰富，谨慎地问了句：“谁啊？”


    外面没有人回答，只有敲门声比刚刚更急、更响了。


    赵萌萌提高嗓门喊：“谁，再不说身份我报警了！”她边说边抄起了一张椅子，站到了大门侧面，随时预备着有谁闯进来就给对方一下。


    依然没有人回答，但这次敲门声变成了砸门声，与此同时，一种疑似野兽喘息的粗哑声音从门缝外传了进来，同时飘进来的还有一股叫人严重不适的臭味。


    赵萌萌的声音都变了，对方许恩拼命做手势，方许恩拿起旅馆电话，拨打前台，电话很快接通，一个娇滴滴的女声传来：“您好总机，有什么能帮到您的？”


    方许恩说：“我是1301房的住客，房间里的吊灯坠落，门外还有人在砸门骚扰我们，请你们马上派人过来看看。”


    “好的，先生，我们马上过来。”


    方许恩和赵萌萌尚未来得及沟通下一步行动，门外的砸门声已经停了。一片安静中，有人笃笃笃轻敲门板，刚刚那个娇滴滴的女声再次响起，她说：“先生，我已经到你们房间门口了，麻烦你们开开门。”


    方许恩甚至没来得及挂断电话，因此那娇滴滴的女声此时此刻竟然同时从房门外头与听筒里头一起传了出来，形成了一种古怪的二重唱效果。


    方许恩的脸瞬间绿了，赵萌萌不再犹豫，她迅速把桌子椅子都推过来顶住门口，打开宾馆玻璃窗，朝下看了一眼，喊方许恩：“快跑，这里不能呆了！”


    两人就这么连滚带爬地带着浑身家当狼狈不堪地跳窗逃离了那间旅馆。


    方许恩跟着赵萌萌一边夺路狂奔，一边忍不住问她：“赵萌萌，那是什么鬼东西，昂？我们到底碰到什么了，现在又要上哪儿去？”


    方许恩虽然也进过重生污染区，拥有过至少两个重生案办结经验，但眼下发生的一切却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啥也不懂的新兵蛋子。


    本以为赵萌萌能解答，结果这女孩反手来了一句：“我也不知道！”


    方许恩：“啊？”


    赵萌萌说：“我以前是搞内勤的你忘了啊，我只知道我们不跑掉，这次真的会死！”


    正说着，前方“咚”的一声，没风没雨的，街边小店上悬挂的广告灯牌突然间砸了下来，差一点一牌两命。


    方许恩和赵萌萌的脸同时绿了，方许恩说：“这都是董启卓的手机引起的吗，要不我们把手机找个安全的地方寄存，后面再想办法来拿？”


    赵萌萌说：“那不是一部手机，那是个不定时炸弹，放哪儿都会出问题。如果我们重案组的人都搞不定，哪还有安全的寄存处？”


    方许恩都快急哭了，他边跑边嚎：“那你说怎么办，对了，我们问秦队，秦队肯定知道！”


    方许恩在跑动中着拿出自己的手机刚想拨号，突然，他的手机就开始冒烟。


    赵萌萌劈手夺过方许恩的手机就丢了出去，“邦”的一声，方许恩的手机还没抵达抛物线最高点就炸开，无数精密零件像古早街边的爆米花一样，从“高压炉膛”（手机壳）里弹了出来，一颗摄像头还擦过方许恩的头皮，狠狠打进了街边一棵倒霉行道树的树干里，没进去至少两公分深。


    方许恩：“……”


    这次换赵萌萌狂叫：“啊啊啊，好可怕啊，怎么办、怎么办啊啊啊！”


    方许恩：“…………”


    方许恩一把揪住跟没头苍蝇一样在街上乱转圈子的赵萌萌，吼她：“赵萌萌，你快给我冷静下来，你是前辈，你必须想出办法来！”


    赵萌萌也吼他：“前辈个屁，我在重案组七年都没碰到过这么离谱的事，自从你和秋0000来了以后，整个世界都癫了！！”


    方许恩说：“你不想办法也行，那你至少告诉我，现在我们碰到的是什么吧？我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想解决问题都无处下手啊！”


    赵萌萌说：“还能有什么，重生污染啊，当然是重生污染！”


    正说着，一棵行道树突然发出“咔擦”一声断裂，树枝偏斜砸中了一旁的电线，伴随着一阵电火花，附近一条街面上的灯全都灭了。人们纷纷开门出来询问：“怎么了，什么情况，怎么断电了，卧槽，着火了，快报警！”


    方许恩终于想到一个合适的描述，他惨嚎：“这他妈怎么跟死神来了一样啊！”


    赵萌萌说：“你说什么？”


    方许恩也顾不上其他了，拉着赵萌萌就跑，边跑边说：“我们先离开闹市区，万一连累别人就惨了。”


    赵萌萌说：“你刚刚说死神来了？我知道了，这是因果杀！”


    方许恩说：“什么玩意儿？”


    赵萌萌说：“你就当剧情杀理解，就是因果污染太严重，已经形成了错误的时间线，我们试图纠正它，因此被看成了病毒，现在扭曲的因果力要强制杀死我们！”


    方许恩：“……”


    方许恩跑得更快了，他超过赵萌萌哀嚎道：“那凭什么杀我们啊，我们做错什么了，不就是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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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董启卓的手机吗，那之前他爸妈保管着一点事儿也没有啊！”


    赵萌萌说：“他们不是没有事，是年纪太大，已经走到自己因果的尾端了，因果杀不杀他们，他们也活不了多久了，再说，他们也没像我们一样想要修复那部手机调查董启卓遇难的事情啊……”


    赵萌萌突然停下脚步，方许恩发现她没追上来，回头一看，大喊：“低头！”


    赵萌萌猛地趴倒，一只不知从哪里崩飞的轮胎扫过刚刚她站立的位置，直接砸倒了路边的一个防撞石墩，发出巨响。


    方许恩急得大喊：“你开什么小差！”


    赵萌萌却说：“我想到解决办法了，我们可以伪装成也走到人生尽头了……”


    方许恩：“你不是想要说自嘎吧？”


    “呸，你才自噶！”赵萌萌说，“因果杀动不了既定的因果场域，我们赶紧找个因果业力重的地方躲进去！”


    方许恩说：“哪儿算因果业力重的地方，火葬场？停尸房？”


    赵萌萌说：“死囚仓！”


    方许恩：“啊？”


    赵萌萌说：“火葬场和停尸房不是因果场域已定，是因果都走完了，没用，关死囚的地方才行！那里头的人因果已定，人却暂时还活着，外来的因果杀应该插足不了！”


    “我临时工的身份能进死囚大牢吗？”


    “重案组也进不去好吧，”赵萌萌说，“只能赌运气了，错误的因果线要扼杀我们，我就不信我们发现这条线索没有正确的因果线的作用！”


    赵萌萌说得没错，两人拼了老命地寻找还真被他们找到了这么一个场所，当地看守所在去年曾经迁过一次址，老地方还留着，死囚仓一般就在看守所深处。两人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抵达了目的地，躲过门卫溜了进去，又花了一段时间才找到有固定床位和拴脚镣搭扣的重监区，就在刚才，在几乎要被因果杀的前一秒，安全上垒！


    紧绷的神经蓦然放松，方许恩吃吃笑了起来，他说：“我们运气还真好，要是推测错误了，现在我们俩把自己关在这么小个地方，再有因果杀的话想躲也……”


    方许恩话音未落，突然听到尖锐的嘎吱一声金属摩擦声，他吓得直接蹦了起来，抬头看去，发现是牢房上方的通风口铁栅栏发生了微微变形，像被某只看不见的手攥了一下。


    “嘎吱！”又是一声，栅栏还是微微扭曲，但没有松动，牢固地矗立在那里。


    “嘎吱嘎吱嘎吱”，连续的金属扭曲声加上牢房门外也传来了挠动的声音，让方许恩的神经重新吊了起来，但很快他发现，在这方小小的牢房里居然真的风平浪静，没有出现任何不合理的杀机，外面那些徒劳的扰动甚至让方许恩想要挑衅一下。


    赵萌萌这时候才长出了一口气说：“暂时我们安全了，但不知道能安全多久……”


    方许恩震惊：“什么，我们还会被追杀？”


    赵萌萌说：“废话，这里已经废弃一年了，我们现在利用的是以前住这里的死囚剩下的因果场域，消耗完了就没了。”


    方许恩的脑壳又开始疼了，他揉捏着自己几乎抽筋的小腿肚抓紧放松，说：“到底是什么在追杀我们？”


    “因果咯。”赵萌萌说，“就是你说的死神来了里的死神，它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规则和力量，本质上没有实形，也可以化作任何实形，所以才特别可怕！”


    方许恩回忆了一下，这一晚，这一路，他们虽然九死一生，但的确没有看到任何可怕的实体怪物，除了宾馆门外那个娇滴滴的女声，当然，那个女声他们也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这世界上可怕的东西，只要能发现、了解，就有解，比如抓鬼用天师，打妖怪有孙悟空，打怪兽找奥特曼，但如果那东西没有实体，无法分析甚至无法认知，那才是真正的大恐怖！


    因果杀，似乎就是这么一个东西。


    方许恩说：“那接下来怎么办，这里要是被破了，我们再继续逃跑，找下一个既定场域？”


    赵萌萌咬着下嘴唇，想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方许恩，我这次是真没辙了。”


    谁能想到一部手机，一个死去的驴友能把他们逼到这种境地？


    方许恩脱下身上的双肩包，把董启卓的手机掏了出来，赵萌萌吓了一跳，问：“你要干吗？”


    方许恩说：“一样要死，抓紧时间弄清楚里面的秘密。”


    赵萌萌说：“你会修手机？”


    方许恩说：“不会，但可以看看SIM卡里有什么，有些东西不一定在手机主板上的内存卡里，SIM卡里也可能储存了一部分，刚刚你赌了运气，这次轮到我来赌了！”方许恩说着，对赵萌萌伸手：“你的手机借我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