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可真大啊！”行走在如今已经空无一人的有色厂内，秋樰生不由得感叹。


    十年前的安全事故使得本来就只剩一口气，勉强苟延残喘的有色厂彻底关门，在国内市场迅速被外企寡头占领，赚得盆满钵满的同时，这片曾经欣欣向荣的地块却由于伤亡人数过多，加上传闻中有色金属冶炼工艺造成了不可逆的土地、水和空气的污染，至今也没有人敢接盘。


    秋樰生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这情景似曾相识，对了，是金鑫大楼！


    隀明市的其他地方明明都发展得很好，甚至可以说是寸土寸金，偏偏有两块地皮至今荒废着，其一是有隀明市第一鬼楼之称的金鑫大楼，另一处就是现在秋樰生所在的有色金属冶炼厂，而这两处地方，偏偏都和武东青有关。


    秦于理说王莎莎指控武东青买凶撞死了金鑫大楼的第一任业主，又疑似通过下毒的方式害死了她的父亲王瀚锋，鉴证科则说昨晚攻击武东青的自制炸丨药制法和使用的原材料都和已经关停多年的有色厂存在强关联，这些线索单一出现或许还能说是巧合，如今接二连三地冒出来实在不得不让人怀疑，武东青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色儿的？


    秋樰生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因为没时间打理，他的胡茬已经冒了尖，摸起来手感刺刺的，像秋樰生那头不服输的板寸。


    凌晨的时候方许恩才提出过刘克爽是否可能重生到武东青身上的假设，当时秋樰生直接就反驳掉了，原因是刘克爽是个悍匪，而武东青却是个常年奋战在一线，履立功勋的老刑侦，这两者的特质根本上是矛盾的，但是如果排除对于武东青个人先入为主的光辉形象来看，这个逻辑却是说得通的。


    毕竟，当年现场重伤的就两个人，一个武东青、另一个蒋小龙，而重生到武东青身上可要比重生到蒋小龙身上合适多了！


    不仅是年龄合适、身份合适，最关键的一点是，武东青是一个已经成年、身体健康的青年男子，而蒋小龙彼时不仅是个距离成年还有八年的弱小孩童，还因为脑子受伤，连日后的正常生活都成问题……如果有的选，秋樰生也会选武东青！


    如此再往下想，秋樰生又想起刘克爽在落草为寇之前也曾是一名经过组织悉心培养出来的战士，还是个神枪手，正是因此，在他从正道走歪以后，对社会造成了远大于一般民间匪徒的巨大伤害，而以刘克爽这样接受过正式培训的战士综合素质来说，如果重生以后借助武东青的壳子要在公安一线干出点成绩来，恐怕还真不是什么难事……


    “完蛋，越想越真了！”秋樰生强行截断了自己的思绪，明明只是个没有证据的推测，方许恩那边也只是起了个头，但秋樰生顺带着就往下想了一大堆，这对于那个似乎是因为信任他，所以单独约他出来配合作战的老局长武东青来说好像是有点过分了！


    但是，反过来说，还是那句话：“他和武东青的关系有那么近吗？”


    秋樰生想，武东青为什么别的人不挑，就偏偏挑上了他来执行抓捕刘克爽这个任务呢？


    秋樰生可不是什么刚毕业的愣头青，领导多看一眼都能兴奋半天，秋樰生在黑白之间摸爬滚打多年，虽然他对外刻意展示的形象是个暴躁老哥，但本质上他就不是什么一眼清澈见底的热血男儿！


    对武东青的怀疑就像一颗丢进肥沃农田的种子，一旦扎了根就难以阻止其迅速发芽，快快成长，秋樰生觉得他此刻对武东青的怀疑哪怕算不得参天大树，也已经跟有色厂里荒地上长出的那些茂盛野草一样，绵延成片了。


    “避免钻牛角尖，要么还是跟秦队合计一下。”秋樰生摸出手机，想要给秦于理发送信息，结果发现屏幕上一格信号也没有。


    秋樰生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毕竟在21世纪的华国，哪怕是偏远大山之巅都有国有企业不计成本铺设的铁塔，而有色厂不过是在隀明市郊而已。可是，手机屏幕上的确显示没有信号，秋樰生试着调整设置，甚至重启手机，依然看不到一格信号，而他试着发给秦于理的消息界面显示一直在转圈圈，就像是无线电波也遇上了鬼打墙。


    算了，他还有重案组特殊的联系方式！


    反正此时武东青也不在身边，秋樰生摸出重案组配备的护目镜戴上，叩击开关想要联进重案组专属的通讯网里，但是百试百灵的重案组通讯网居然也在这时候掉了链子，秋樰生的耳朵里听到的是一片细碎又轻微的杂音。


    “听得到吗，秦队、秦队？是我，0000！”秋樰生说了一长串，耳麦里却一点回音都没有，他不得不尝试呼叫别人，“临时工？范老师？萌萌？有人在吗？喂？”然而，现实是冷酷的，不管秋樰生呼唤谁，也不管他呼唤了几次，除了中间有一次秋樰生似乎听到耳麦里传来的杂音有所变动，像是被分割成了一段段又很快变回原样以外，什么也没听到。


    “难道这里有什么电磁干扰设备吗？”秋樰生愈发觉得情况不妙，悄悄将手贴到了后腰上。


    久经战场的老兵对于危机往往有种类似预感的直觉，秋樰生现在对有色厂的感觉就很不好。秋樰生举目四望，他眼前还是开阔的荒地，倾倒的建筑和疯长的野草，明明景色并没有什么变化，但那种像是被阴冷的爬行动物盯上的感觉却愈发鲜明！


    “不行，得找个掩体！”一念至此，秋樰生毫不迟疑，立刻警觉地从大路中间移动到靠边，将后背紧贴上还没完全坍塌的厂房墙壁，避免腹背受敌，同时他果断将后腰的枪拔了出来，拉开了保险栓。


    细究起来，无名罪犯这次的行动充满了BUG。首先，就像秋樰生刚刚跟武东青表明过的那样，这回的通知手法和前两次的恐吓信、视频都不同，背后的操盘手应该也不同；其次，选择有色厂作为见面地点姑且算是因为这里人烟稀少，方便隐匿行踪，但那条短信秋樰生是亲眼见过的，里头并没有约定具体的见面地点，有色厂那么大，罪犯怎么确保一定能和武东青接上头？如果说罪犯本打算在武东青进入有色厂范围以后继续发信息，通知他逐步就位，那么秋樰生刚刚才亲身验证过，这里并没有信号，根本发不出信息；除了以上两点之外，最让人不解的要属晚上九点的碰面为什么要一大早就急吼吼地发给武东青，难道是生怕警方抽不出时间来做准备吗？


    以上种种联系起来都让秋樰生觉得整件事情都透着一个“怪”字。


    “事出反常必有妖！”秋樰生念叨着，贴着墙根握着枪，小心翼翼地往前移动。


    突然，一阵剧烈的电流杂音炸响在半空中，把秋樰生吓了一跳。


    “什么玩意儿！”秋樰生好险就举枪射击了，还好及时看清了发出声音的正是他背靠着的这栋建筑物上方安装的一对颇具年代感的老式喇叭。有色金属冶炼涉及高温高压、易燃易爆气体等，工人上岗时通常不允许使用手机，使用老式广播就成了一种廉价高效的通知方式。


    “这喇叭还能用？不是，现在谁在用这对喇叭？”秋樰生正想着时，喇叭里发出了嗡嗡的男声。


    “我是武东青，我是武东青……”喇叭里传出的正是武东青的声音，并且带着回声，可见有色厂内的喇叭并不止秋樰生头顶那一对。


    武东青接着喊：“我已抵达有色厂，现在人在广播室，你不是想找我吗，我一个人来了，不用等到晚上，现在就能见你！有种你就来广播室找我，藏头露尾的算什么英雄好汉，XXXX！”武东青爆了句粗口，震得秋樰生耳膜嗡嗡的。


    秋樰生完全没想到武东青会采用如此简单粗暴的方式喊阵，他进厂门的时候虽然仔细看过门口褪色的厂区建筑平面图，可问题是年深日久，这里的建筑和炉子塌的塌，拆的拆，实际样貌已经完全跟图纸上不同，秋樰生根本无法定位自己现在的位置，也就找不到武东青所说的广播室在哪儿。


    正当秋樰生抓耳挠腮的时候，突然，远处传来了巨大的玻璃被打碎的声音，紧跟着是一声沉重的落物声，有人从嗓子眼里发出了一声又惊又怒的咆哮。


    “糟了！”秋樰生迅速判明方向，朝着发出声音的地方跑去，半路上，他断断续续听到两个男人的叫骂声。


    “你想杀我！”


    “你早就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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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是“砰砰”两声枪响，秋樰生跑得一头大汗，抵达事发地的时候他看到有两个人倒在地上，其中一个呈侧趴伏状，看不清脸孔，但看体形是个男人，另一个正是武东青。他此时左腿扭曲，似乎是骨折了，人勉强半靠着一根柱子歪歪坐着，用手死死按着腹部，殷红的血液从他的掌缝中不断流出，显然刚刚那两声枪响中至少有一发击中了他的腹部。


    “武局！”秋樰生想要上前查看他的伤势，却被武东青喝止。


    “别管我，先看刘克爽！”武东青说，“别忘了我先前嘱咐你的话！”


    秋樰生脚下一顿，随后还是按照武东青说的，举着枪慢慢靠近了那个趴伏在地上的人。


    对方的身体在微微抽动，鲜血在他身下流成了一摊浅浅的小溪，以秋樰生的经验，这个人应该伤得不轻。


    “起来，听到没有！”秋樰生先检查了一下周围，确认没有什么陷阱，然后才慢慢蹲下去，用枪口抵住了对方的后脑勺，“别装死，我数到三，一、二……”


    那人依旧维持着原样没有动，只是身体的抽搐幅度反而减轻了，秋樰生伸手在他颈侧摸了一下，身体仍有温度，但颈动脉已经不再搏动，他死了。


    秋樰生一时间大脑空白，像是一个做完热身运动刚刚进入竞赛场的运动员才抬起腿，裁判就吹哨宣布比赛已经结束。他一手仍然用枪顶着对方，另一只手用力，一点点将那具身体翻过来，很快，秋樰生看到了一张死不瞑目的苍老脸孔。


    “是金鑫大楼那个门卫！”秋樰生参与了蒋小龙案，和金鑫大楼的门卫大爷打过交道，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此时此刻出现在有色厂里的罪犯会是他！


    对了，枪呢？


    秋樰生将自己的枪别回后腰，检查那具尸体，他要找到那把打伤武东青的枪。


    边检查，秋樰生边想，他就是重生后的刘克爽？刘克爽竟然一直潜伏在隀明市，而且就在金鑫大楼以门卫的身份生活？那蒋小龙为什么会死在金鑫大楼？武心童呢，怎么到现在还没看到他？如果想对付武东青的一直就是这大爷，那匿名联系高秋霞、王莎莎两边的又是谁？


    秋樰生觉得自己的脑子此时已经超载了，水到渠成的临门一脚在他这儿已然岔了气，对不上了。


    秋樰生记得秦于理曾经说过，重生是两个相同时间段过世的人/生物狭路相逢勇者胜的比赛，可她没说过，这种比赛有没有空间限制，偏偏秋樰生亲身经历过的前两起案件中重生者和被重生者都处于不远的空间范围内，以至于秋樰生现在无法判断在白山上被击毙的刘克爽重生到远在隀明市的门卫老头身上是否合理。


    “难道门卫大爷也是白城人，还是说他三十九年前刚好人在白山附近？”秋樰生正在拼命思考的时候，突然感到后腰被人轻轻碰了一下，他立刻扭过头，看到了武东青。


    “辛苦你了，”武东青微笑着说，“这次刘克爽是真的死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秋樰生下意识地反驳：“可是……”


    才说了两个字，秋樰生便突然闭了嘴，他的视线自然下垂，正好看到武东青受伤的地方，就在他左腹的位置有两个挨得很近的圆形伤口，这伤口，秋樰生曾经在蒋小龙的无头尸体上见过，后来李特告诉他，伤口莫名其妙的消失了。而现在，武东青的衣服上虽然染满了鲜血，露出来的那两个伤口却清清楚楚且意外的干净，血根本不是从那两个洞里流出来的，因为那两个伤口处的皮肉都像死肉一般毫无弹性的工整……


    秋樰生本能的想要退后，但已经来不及了，一支6丨4式手枪顶着他的腹部，正是秋樰生自己手上那支，武东青说：“三十九年前，我在红星农场开始了第二次人生，今天，我将开启第三次人生，你放心，你女朋友我会替你好好照顾的。”


    两声枪响，秋樰生仰面重重倒了下去，天空和屋顶在他视野中倾斜到了某个角度便不再变动，秋樰生看到了废弃广播站墙上用白油漆工工整整写着的美术体大字：“高高兴兴上班，平平安安下……”


    秋樰生的世界彻底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