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珊岬港口的海岸线蜿蜒曲折，大体呈现出一个“E”字形，如同一柄硕大的鱼叉探入海中。


    城郊的人们熟悉这片红蔷薇般的土地，特别是秋日里组成山峦丘陵的红土上，生长着漫山遍野的红枫与杉木。


    但现在这个春日的清晨，蔷薇之城笼罩在秋日般的一片绯红之中。


    伴随着阵阵春雷，龙啸撕开了灰暗的天空，龙焰燃烧了卷积的云层。


    数只硕大的红色火龙掠过北境，径直向布利塔的东南方飞去。那是岛上人口密度最大的地方，曾经是四季活跃的商贸港口，但当战火烧到岛屿北方后，若珊岬成了难民大量涌入的地方。


    阿德里安接替了他部下莉莉安的职责，带领上百号精兵组成的雇佣兵团。


    萨沙和阿德里安领路，数十只轻型长船在山脉之间的河流与峡湾中潜行，沿着隐匿的水路，自若珊岬西北方两座相连的低矮山峰穿到东北方的弗洛因山，在距离海岸最近的山头迎战红龙与渡海而来的蜥蜴人。


    由饮下增力药水的游侠与风系和水系法师共同驱动的长船，航行至目的地至少需要七个钟头。在此期间，萨沙只能把希望寄托于驻守在若珊岬对岸的伊瑞斯军队，以及本该守护城墙与魔法罩的，由法师、牧师与普通士兵组成的北境联合军团。


    很不巧的是，士兵们的将领是吉尔·德·玛尔坦爵士。而法师与牧师们只是出于对家乡破灭的担忧，极不情愿地拼凑在一起的合作者。


    但萨沙并没有丧失希望。她儿时听母亲提起过，若珊岬城中有七座山峰，山峰下埋藏着晶石与镌刻着符文咒语的宝剑，形成城市上空的防护阵法。相传阵法是古时在星神斯提尔希昂的庇佑下，为了对抗黑暗之神的副官芙莉埃利卡的侵扰，由一统北海的埃兰希尔大帝和泉音会的占星师卡米耶·卡诺所布。


    龙骑将罗宾与白龙作为先遣，追随着渡鸦的指引，飞过布利塔的群山。临行前，萨沙拿出珍藏的高级变形药水，小白咕嘟一口饮下，变成了一只小红龙的模样。至于罗宾，没有生物会怀疑一个黑暗精灵模样的龙骑将。


    黑色的山脊伸展在大地上，一个山头连着另一个山头，高低起伏，好似一群匍匐在斗篷阴影之下的黑巫师。山体上覆盖着褐黄的草甸与皑皑白雪，山头之间的凹陷处积水成湖，映照着浓郁阴沉的天空，就像死去的战马无法合上的眼睛。


    眼见就要飞过若珊岬西部的乌尔里肯山，继而沿着山脊飞往弗洛因山。突然间，前方的渡鸦发出一声喑哑的嘶鸣。小白骤然停下，跟随渡鸦拐了个弯，先径直朝向东部的海岸线飞去。


    罗宾望见前方的空中盘旋着红龙，煽动双翼，在初春凛冽的空气中，扬起一阵冰风。雪花连同细小的冰粒一同刮来，劈头盖脸地砸在罗宾脸上，他不得不把整张脸缩进斗篷帽子里，眯缝着眼注视前方。他紧紧环抱着小白纤长的脖子，整个身子死死贴在龙背上，就怕自己快要冻麻的双手冷不防地一松，整个人从高空上摔下去。


    “喂！你们到底要飞到哪去！”罗宾希望那只魔法渡鸦可以听懂他的伊瑞斯语，“我可没打算自投罗网！”


    “嘎——嘎啊——”渡鸦发出两声长鸣。


    什么意思？罗宾后悔自己当年没有学会动物交谈术。但他很快发现自己正在朝着一个小岛飞去。渡鸦带领的路径是正确的，倘若他沿着直线冲往前线，估计还没和红龙正面交锋，就先被驻扎在城中的法师当成敌方的迷路小红龙，打下来邀功了。


    小白降落在若珊岬城东北方的小岛上，变回了白衣白发的少年模样。


    “在、里面、敌人，做、混乱，懂？”小白用简单的瓦尔德语词汇说道，眨了眨眼，像看傻子似的看着面前的大个子。


    罗宾恍然大悟。混入敌军，制造骚乱。


    他以金发碧眼的瓦尔德人身份生活得太久了，以至于差点忘记自己最有迷惑性的就是这张原生脸。白发红眼，半尖不尖的耳朵，有不少这样的混血暗精灵、尤其是男性暗精灵饱受排挤，干脆跑去当红龙的手下，至少狐假虎威、吃穿不愁。他正好可以混入其中。


    一声尖厉的龙啸轰然降下，伴随着蒸腾热气扑面而来。罗宾冻得通红的皮肤突然受热，像被很多跟细针刺了一般。


    红龙的火焰烧毁了横跨在若珊岬西北方两座小岛上的悬索木桥。木块坠入海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海浪白沫的背后，乘风而来的是蜥蜴人的舰队。它们自称“红龙人”，生着前嘴突出、眼球滚圆的龙头，全身布满猩红的鳞片，直立行走，却没有变成飞龙的能力。相传最初是在芙莉埃利卡的冶炼炉中，这样的嵌合物种应运而生了。


    红龙在上空羽翼扇动，海面上蜥蜴人舰队长船上的风帆鼓起，雕刻有龙首的船头破开水面，向港口直冲而来。


    “喂！”罗宾挥舞着双手，但没有一只蜥蜴人搭理他。


    小白跳起来拍了拍罗宾的脑袋，深吸一口气，用龙栖岛通行的土话喊道：“你们这群叼毛没长眼吗？看不见本座就站在这里？”


    从白发美少年的口中喷涌出一段粗话，显得有些违和。但那帮红龙和岛上其它家伙使用的语言就是如此粗鄙，无论从词汇还是像咳痰一般的发音来说都是如此。


    终于，一艘船在小岛靠岸。船上的小队长是个白发灰肤的男性黑暗精灵，而他身后挤着一船地精，随风飘来一阵发酵的酸臭味。


    罗宾不由得打了一个喷嚏，下一刻，他几乎怔在了原地。


    黑暗精灵的面孔更像是悬浮在体表之上，而透过那层漂浮的假面，精灵视力依稀可见一张五官界限消融、组织黏连的脸。


    被严重烧伤后侥幸存活的家伙。罗宾挪开了视线。


    “幸会，我是狄兹米尔·塔诺扎尔。”精灵伸出手，捏起那只尚在迟疑的、冰冷颤抖的手，把罗宾拉上了船。


    竟然没死？罗宾倒吸一口凉气。他脑中浮现出那具被压在厚重门页下、又被烧得焦黑的躯体。但愿奎德琳·塔诺扎尔领主的弟弟不要认出他来。


    狄兹米尔的灼热目光停留在罗宾脸上，期待他作出自我介绍。


    “喂。”小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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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了沉默，“你们这帮杂碎也不先看看本座是谁？”


    “咕？本座是谁？”一个地精戳了戳他身旁的同伴。


    “你傻叼啊咕。”同伴给了他脑门一巴掌，“‘本座’是那个白不拉几大人的尊称。”


    “我超，叼啊！”后排几只地精被通体雪白的少年吸引，推搡着挤到前排，口中还不断流出涎水。


    “我知道，你是芙莉埃利卡大人！”一只地精匍匐在小白的脚前，仰着头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


    酸臭味在地精的涌动中不断扩大，小白捏着鼻子皱眉，无奈挡不住地精的恶臭，摊了摊手。


    “既然知晓本座高贵的身份，那就不许对我哇啦哇啦！”


    地精在小白的震慑下，纷纷向后退去。边上几只甚至差点从船上翻到海里。


    就连狄兹米尔也一动不动、半张着嘴，似乎在思考一种离奇的可能性，随即眼中闪着疯狂的光芒，像是见到女神亲临的震惊与狂喜。


    罗宾作为半个黑暗精灵，自然知晓那位银发银袍的半神对这帮黑暗生物而言意味着什么。在黑暗精灵的传说中，墨岐昂的副官会以“投影”或“降临”的方式，向效忠于她的战士们显灵。他很快从震惊中跳出来，顺势接过女神座下的“圣骑士”的身份。


    “属下愚笨，没有履行好介绍殿下的义务。”罗宾庆幸自己学会了暗精灵语。他单膝跪在小白身前，作出战战兢兢的样子。


    狄兹米尔也跪在旁边，亲吻小白的银色鞋尖：“芙莉埃利卡大人，我是你的利剑。”


    但他随即被揪住领口，一把提了起来。“女神”把他按在船舵前：“干好你的活！”


    一声惨厉的龙鸣传来。飞在最前方的那只红龙像是被无形之箭射中，脖子发出一阵痉挛，牵动着整个身子都不稳起来，垂下头向一侧栽去。


    其后的三只红龙在空中盘旋，扇动阵风试图把正下方的船只往回赶。


    不料打头阵的硕□□坠落得太快，向下方狠狠砸去。龙腹被附魔的长船桅杆径直扎了进去，刺入它的内脏，最后从脊柱旁穿出来，桅杆顶端沾着黑红一团的内脏，还黏着几根仍在翕动的神经。红龙发出痛苦的尖叫，胡乱地扇着翅膀，把本就被它压在身下的几艘船往海里拍。


    “前面有魔法屏障？”罗宾低声呢喃道。他观察着前方乱作一团的蜥蜴人舰队，心中不禁有些喜悦，但很快被占据心头的谨慎浇灭了。


    但半兽人和地精雇佣兵们可不在乎。它们津津有味地观摩蜥蜴人的惨状，有些甚至拍着掌，连喷出的鼻涕泡也顾不得擦。直到头顶被一块阴影笼罩。


    一只红龙在半空中化作人形，降落在舰队后方一艘由黑暗精灵操控的船上。


    “闭上你们吃屎的嘴！”红龙将领咆哮道，“再不老实就把你们这帮叼毛都扔到前面当炮灰去！”


    几个地精吓得吸了吸鼻子，颤颤巍巍地跌坐在船边，抓起船桨继续划。


    一只渡鸦啄了啄桅杆上的红龙神经，发出吧唧吧唧几声满足的声响，又扑扇翅膀飞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