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 谢神

作品:《碎碎平安

    谢家大年三十的惯例是谢窑神,朱说再次入乡随俗地参与了这场仪式,亲眼看着谢老爹细致又讲究地准备蜡烛香火与三牲糕点,甚至还安排了一瓶插花,用一只隽雅的胆瓶装起一束俏艳腊梅。


    “这花也是用来谢神的?”


    阿慈很热心凑到朱说耳朵边,“喏,她安排的,她是窑神的亲传弟子……”


    话没说完,谢织星就对着他脑袋招呼了一下,“神明面前不要瞎说。”


    “那不是你自己说……”


    “我从没在神、明面前瞎说过。”谢织星警告地瞪着他,“我可是你师父,反正我说了算。”


    朱说的好奇当即转舵,“谢四娘是你的师父?”


    阿慈不说话,谢织星马上认领道:“是,行了拜师礼喝了敬师茶的那种师父,他跟着我做瓷。”


    朱说想起瓷坊里那些瓷器与五花八样的小物件,也觉得合理,“四娘很擅于做瓷?”


    “擅不擅于暂时不好说,但我很喜欢做瓷。”


    不只做瓷,朱说住在谢家的这几天,很快又发现这小娘子也擅丹青,她时常拿一支炭笔作画,执笔姿势怪异,倒有些像刻碑刻瓷的模样,在一本册子上描画各式各样的花纹。


    她每回落笔都极为慎重,勾勾画画一条线,而后凝视好一会,再加一条,如此往复,朱说的好奇心因此又浮了起来,“四娘,缘何如此慎重?”


    话刚出口,他又觉得自己委实冒失了,看她平日衣着,惯是素净布衣,谢家其他人虽说个性迥异,却各个都是省俭的习惯……落笔慎重,想来也只有“纸贵”一个原因。


    但谢四娘却说了句他不大听得懂的话:“没东西能擦,还是别浪费纸了。”


    什么东西擦什么?好像就是跟“纸贵”一个意思吧……


    后来,朱说才知晓,她画的那本册子算得上“瓷绘辑录”,竟是在做记录与整理的事,把眼下她见到过的以及各家瓷坊做过的纹饰花样都收集起来,而后编撰整理成一本《瓷艺集锦》。


    朱说不由感叹,“仓颉独传,一也,四娘真乃匠气慧心。”


    谢织星没好意思问他那句话什么意思,想来按照朱说这个人品,肯定是夸她的,就甜甜地朝他笑了下,眼神落到他腰间挂着的瓷玦上,忽然不着边际地问了句:“你戴这瓷玦,觉得重么?”


    其实挺重的,一整坨泥巴,块头不小,还是实心。


    但要直说,会不会太失礼了?毕竟这是王贤弟送给他的礼物,更是谢四娘亲手做的东西。


    就在朱说这个略腼腆的文化人反复纠结的时候,谢织星又自顾自开口:“太重了,这东西又大又重,挂在腰带上都能把你腰带往下扯。”几句话说得文化人不自觉地红了脸,“日常佩戴不大方便,还得继续改进一下……”


    谢织星不知道王蔺辰怎么好意思把这种初级试验品拿出去送人的,但她作为称职的产品经理,思维永不停摆,当即就开始琢磨如何升级产品——把瓷玦或者说瓷佩这个品类做起来!


    毕竟好玉要价不菲,瓷便宜啊!


    阿慈见她大过年的还杵在瓷坊里生根,也跟了过去。


    她把之前捣鼓瓷塑时购置的石膏又取了出来,调兑半天,嘴里念念有词地捣弄出三个石膏方块,敲敲打打的,最后又看着那石膏方块里的凹陷垂头叹气:“还是不行,搞个模具真难啊,看来还得纯手工。”


    她经常发出类似的感叹,使得阿慈时常怀疑自己拜师的决定是否过于草率,但经历数不清的失败后,她又总能捣鼓出一个像样的东西——勉强算得上有本事吧。


    阿慈扫了眼那几个作废的石膏块,“你想要做什么?”


    谢织星搓了搓麻木的双手,“本来么,想偷点懒,做个类似壳子的东西出来,到时候把调好的泥浆往里头倒,等这个石膏吸走了水,生坯就出来了。不过现在看起来是做不成了,哎,我也不确定能不能调好泥浆配比……”


    阿慈静静看着她,莫名对那个窑神亲传弟子的说法感到隐隐信服——她怎么总是能想出些很古怪的东西来?


    把认知以外的东西往神明那扣锅是眼下大多数人的惯性行为,不只如此,把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冤债甩进“冥冥之中”形成“天意”也是时下流行的做法。


    比如新年初头跟随娘亲到开元寺上香的邱时雨,她如今这会看到王员外家的李娘子,心境已大不同。


    原先觉得王家那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是个不着调的,然而在天枢斋开业那天看见他从容自如地应对进店的客人并得体礼貌地周旋在各路贵人之间后,邱时雨的内心悄悄发生了变化。


    少女怀春这种事,最容易发生在不充分沟通甚至无沟通——简称幻想——的场合,显然,邱小娘子心里的连续剧已经走过了一穷二白的开头与平铺直叙的发展,一转身就跃进了让人脸红心跳的惊天转折里。


    她觉得王蔺辰不一样了。


    他竟是有些骨气又能落落大方做事的,连带从前看起来使劲冒傻气的那张脸都凭空添出几分叫人羞于承认的俊美。


    邱时雨自天枢斋开业那日回家后便时常兀自发呆,总冷不丁就想起那个站在楼阶上的身影,布衣素簪,无冠无花,却莫名有种牵人心弦的落拓之感。


    而王蔺辰的母亲,在一种近似于爱屋及乌的情绪里,得到了邱时雨脱胎换骨般的对待——她文静又甜美地站在黄娘子身侧,时不时娇声说两句俏皮话,滂沱地洗刷掉一多半李婵对她的不良印象。


    李婵不动声色地与黄娘子唠闲,倒没想过风水轮流转,这回却是黄娘子先提起:“今儿怎么没见辰哥儿同你一起?这才过完年,又忙上了?”


    李婵没好意思说儿子还在睡觉,往先他倒是不爱睡懒觉,这回在家不知怎的,天天窝房里,惫懒得很,“他呀,如今主意大了,不是忙这个就是忙那个,是不爱在我跟前晃了。”


    黄娘子笑道:“儿郎总归是外向些的好,辰哥儿是个不错的孩子,前阵官人在家老是提起他这得意门生,说辰哥儿心思巧,眼光独到,办事还牢靠,浑身到脚就没有凑合的,尽是顶顶好。”


    李婵暗暗吃惊,她还不知道金银缮瓶在士人学林里掀起了如何的风潮,只下意识谦虚道:“辰哥儿年岁尚小,哪当得起如此赞誉,邱先生高看了。这半年多以来,他同他爹较劲儿呢,非说要自己做个市面出来……”


    黄娘子满口赞赏:“他是个好苗子,也孝顺,有点好事都记着他老师。”


    这下,李婵真觉得稀奇了。


    半年光景,黄娘子就把话倒过来了。


    早先她话里话外那意思没少可惜辰哥儿放弃科考这回事,如今却只字不提,李婵顺着话头说道:“半大的小子,倒是个记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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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在家里也总想着父母兄长。”


    黄娘子看了眼身旁好似被封印的女儿,“要说年岁,倒也不小了,这过了年就十六了。”


    结束偶遇后跪在大雄宝殿里的李婵,上完三炷香才回过神来,缓慢地意识到儿子的口碑在黄娘子母女俩的心里应当已经发生了转变,那个口无遮拦的小丫头今日也变得颇为娇羞谨慎,她先前可跳脱多了,又或者,黄娘子已经非常严厉认真地管教过女儿。


    若真如此,邱家女儿与辰哥儿依然算得上良配。


    以辰哥儿眼下的境况,想要娶一个高门贵女无疑痴人说梦,尤其官宦之家的女娘,半点都看不上白身男儿。再论钱,王家眼下在定州城还能排得上号,家业却是攥在大哥手中,辰哥儿能握住的只有她的嫁妆与少量家财,不够塞高门大户的地缝。


    但邱家却不一样。


    邱先生没有出仕,谈不上未来官途,又是饱读诗书的一方大儒,人际往来错综复杂却星光璀璨,能为辰哥儿带来极大助力,学院又与府衙关系密切,也打得上交道……


    若能顺利与邱家结亲,哪怕小女儿家家的骄横些,也不是不能忍。更何况,十几岁的时候骄横,等过了门生下孩子做了娘,慢慢地也就会变得稳重柔和。


    盘算完这一通,李婵认为自己可以算得上整个定州城最受神眷的人了,前脚求完神,后脚就起了愿望成真的苗头,她赶忙让刘娘子追出去,约黄娘子上元节再聚,到普济寺抄经,顺便带上辰哥儿和雨姐儿。


    片刻功夫,刘娘子带来了对方的肯定答复。


    李婵眉开眼笑地又点上三柱谢神香,喃喃称谢:“多谢菩萨保佑,多谢菩萨……”


    而马车里的邱时雨,在母亲意味深长的眸光中红了脸,嗫嚅着不说话,黄娘子伸手点了下她的额头,“现在晓得母亲的考量了?前阵我也托人打听了,与他在街上拉扯的那位女子其实是天枢斋掌柜家里的女儿,是个做瓷的窑工,与你的辰哥儿只算得上兄妹情谊。”


    邱时雨口不对心地嗔道:“谁、谁的辰哥儿呀,娘,你做什么这样取笑我……”


    她双颊红彤彤的,撩起车帘看了会细雨朦胧中的庄严寺庙,忽然细数起这半年多以来与那家伙的偶遇,倒是三不五时就能遇见他一回……这,也算得上老天爷给的缘分了吧?


    也许就是老天爷故意叫她屡次遇到那人,好让她发掘一番那家伙的‘底细’。


    总之,也不是马上就要谈婚论嫁,多接触几次,挺不错。


    细布车帘随着马车行进在风里翻飞,有如蝴蝶振翅,一下就把阴错阳差的风扇进了涧西村的谢家小院中,激得谢大哥打了个大喷嚏。


    谢灿谷,也就是黄娘子托人打听时的‘消息来源’,使劲儿揉了揉高耸的鼻头,猛吸一口凉气后兀自念叨,“这么冷的天,小四还往瓷坊里跑,可别冻着,等会得给她送件厚衣服去。”


    某种程度上来讲,他才是那尊李婵该谢的神。


    凭一己之力生生拉开了王蔺辰与谢织星之间的情谊,在中间安插出来一块得天独厚的‘试金石’。


    却也正是这块‘试金石’,揭露了他的四妹妹与王小郎君其实是磁铁南北两极的本质。


    神,未必总会如人愿,他们大约更擅于揭露本质,成为照亮迷雾的那道光,指引一双双或贪迷或偏执或惘然的幽暗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