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番外十[番外]
作品:《港岛春日》 「到底发生什么事?」余萧弋这次是发语音过来的。
小初听到了他声音里的担忧,但她已顾不上他。
曹旸发过来的照片里,奶奶正蹙眉躺在病床上,灰白的头发凌乱不堪,手背上还插着针管。
才半年不见,她就肉眼可见又苍老了许多。
想起她只因梦见她孤零零坐在楼梯上哭,就担心到要朴恩宇专程飞去香港去看看她好不好,她还是没控制住心底的酸涩,趴在小桌板上哭了起来。
人真是很复杂的感情动物。
奶奶重男轻女,这一点,她从来都知道。为此,她还查过资料,特地了解了一下这种落后思想的起源和发展。
最后得出结论,这就是一场延续了两千多年的男性对女性的大型规训。
生产力落后的农耕时代实在持续了太久,久到擅长干体力活的男性有太长时间去建立和完善父权制度,掌握生产资料和社会资源,进而控制整个体系的话语权。
不是女性生来就是附庸,而是掌权者说谁是附庸,谁就是附庸。
说到底还是生产资料归谁所有,由谁支配的问题。
从那时候,她就原谅了她奶奶的愚昧和无知。
说起来,她也是被这种思想荼毒的可怜人,没念过什么书,对什么都一知半解,又被她所处的环境裹挟着,这辈子根本就是为外界的评价——也就是所谓的面子活着的,从来都没有认真考虑过自己。
不然,爷爷去世后,她完全可以过另外一种人生的。
一个能同时打几份工把儿子从小地方托举出来人,本身就值得敬佩,更不要说,她还是她的来时路,她的身上,流着她的血。
凡事论迹不论心,小初向来不喜欢太较真。
以至于此刻回想起和奶奶有关的一切,她记得的,也只剩她对她既让人感动又觉得心酸的疼爱。
比如每次她回去延吉,她都恨不得一顿饭做八十个菜给她吃,谁敢问一句她爸妈怎么没再生个儿子,她都会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反应过度,把她从头到脚夸个一万遍,直至把人家说服——她这么优秀,她爸妈的确只生她一个就够了。
然后等外人一走,她又躲回房间里哭。
哭了还嘴硬不承认。
这样的行为,只会让小初感到温馨又好笑。
她们俩关系后来会如此亲密,还有个重要原因就是黄亦玫在她面前从来都只说奶奶的好话。
她小时候有次,黄振华不知出于什么突然开始口无遮拦嘲讽方家小家子气,老土又封建,话还没说一半就被黄亦玫厉声制止,并翻出她小时候的相册来,把奶奶抱着她的照片一张一张指给她看,问她:“小初小时候是不是很漂亮很可爱?”
小小初懵懵懂懂地点头。
“就是因为你三岁之前都是奶奶在照顾和陪伴你呀,她做饭可比妈妈做饭好吃多了,所以才把小初喂得白白胖胖的,你说奶奶是不是很爱你呀?”
这次,她换成眉开眼笑地点头。
“那我们以后要不要对奶奶好,很爱奶奶?”
最后这次点头,她十分郑重,“要的!奶奶爱我,我也爱奶奶!”
黄振华在旁边轻嗤:“黄亦玫你可真是个菩萨。”
“别胡说。”黄亦玫瞪她哥,“小孩子懂什么叫菩萨?”
“我懂!”小小的她想起她和姥姥姥爷一起看的电视剧,兴奋极了,“菩萨就是一群妖怪中间最漂亮的那个观音姐姐,额头上有个红点的!”
黄亦玫顺手从桌子上捏了她一块红色的橡皮泥贴在眉宇之间,逗她:“是不是这样?”
“对!妈妈好漂亮!”她拍着手蹦蹦跳跳。
全家人也都跟着笑。
黄亦玫不是菩萨,她只是个伟大的艺术家,用一种近乎蒙太奇的手法,为她拼接了一个只有爱意的小小世界,滋养她形成了这个柔软又坚定的性格。
哪怕父母分开过十年,她也始终没有怀疑过爱存在。
小初直哭到空乘提醒大家收起小桌板飞机要准备起飞了才回给余萧弋。
「别担心,跟我本人没关系,是家里的事。不跟你说了,我的飞机又要起飞了。你工作结束就回香港吧,替我问候爷爷奶奶,我们年后见。Love u:)」
消息发完,她就关了手机。
没一会儿,飞机就冲上了云霄。
这次的飞行时间只有两个小时零十分钟,小初迷迷糊糊睡了一路,抵达朝阳川机场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坦白说,出舱门的那一刻,她的意识都是模糊的,但很快,她就被东北亚的严寒击穿了。
太冷了,地球上怎么可以有这么寒冷的地方!
她已经太多年没有在冬天、尤其是接近春节的时候回这座东北小城了。
北京冬天的温度大多都在零下五度和零上十五度之间徘徊,很少下雪,在那里,她随便穿个T恤搭羽绒服就能出门,更不需要什么棉裤雪地靴。
但这里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入冬以来的雪层层叠加全部积存了下来,除了行车的道路有及时清除,其他地方皆一片斑驳的白。
天气预报显示零下二十六度,体感温度还要更低。
位于长白山腹地的丘陵地带,地势相对平坦,风一旦肆虐起来,简直不顾人的死活。
还好,她一出闸口,朴恩宇就迎了上来,将一杯热朱古力塞到了她手里。
“冷吧?快趁热喝。”他细心帮她去掉直饮口的封口纸,然后才后退半步认真看了看她的脸,“你这是一路从大溪地折腾到这的?中间飞机上没睡会儿吗?我看你眼睛里都是红血丝了。”
小初大大喝了一口,浓郁的巧克力在味蕾间化开的瞬间,她就联想到了余萧弋爱喝的BB鸳鸯,疲惫和寒冷都被驱散了很多。
“哥好像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一双眼睛熬得像熊猫。”
朴恩宇说:“没办法,现在是旅游高峰期,每天都忙得要死。”
他拉过她的行李,两人向停车场方向大步走去。
“奶奶那边医生怎么说?”
“晕厥应该还是心血管方面的疾病导致的,医生还在一项项排查,有些结果还没有出来。曹旸在医院守着,刚出发前我过去看了一眼,姨婆已经吃了饭睡了。”
小初点点头,心里无限感激,特地说了句朝语,“辛苦你了,恩宇欧巴。”
朴恩宇用身体帮她挡住穿堂风,瞥她一眼,“敬语都不会用,倒学人家说起客套话了。”
小初有些尴尬,握着热饮杯的手指紧了紧。
“其实我建议……”朴恩宇顿了顿,“最好是能说服她去北京做个全面的检查,本地的医院设备落后,医生水平也有限,跟省会差距都不是一星半点,更何况首都。”
“我只能试试看。”小初叹口气,“我发现人都是越老越固执,根本不听劝。你说我们老了也会这样吗?”
朴恩宇笑,“当然,大家都是人,我现在就已经不听劝了。”
“你?”小初露出一个匪夷所思的表情,“我就没见过同龄人里面还有谁比你更成熟懂事更体贴父母和长辈了。”
朴恩宇勾了勾唇,没说话。
小初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地下停车场的灯光很昏暗,衬得他的背影有种说不出的孤寂,或者说,压抑。
生在那样的家庭,他活得应该也很累吧?
两人很快就驱车往市区方向驶去。
直到这会儿,小初才想起来,问他:“我奶奶知道我来了吗?”
“我们怕她不肯住院配合检查,就没说。”他笑,“你懂的,她要知道你回来了,除了农贸市场,哪都不会去。”
小初鼻子又有些酸,“哥你做事真的很周到。”
朴恩宇疲惫地叹口气,目光始终看着前方黑暗中的路,“那能怎么办呢,我又没得选。朴家之前得罪了太多人,这些年处境很艰难,你代入我的身份活几天,做事肯定比我想得还周到。”
小初不知不觉流下泪来,“智允欧尼过年回来了吗?”
“嗯,回来了,她今天还说想你了呢。”朴恩宇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快别哭了,眼睛本来就红,回头让余同学看见了,还不要心疼死。”
“啊!”小初拍了拍额头,“你倒提醒了我,我忘记联系他了!”
微信显示消息99+,她抿唇点进去,却意外发现其中来自余萧弋的,只有一条。
「都现在了,还要跟我保持层次感吗?不过算了,既然你不想说,那就不说。落地记得开手机,报一声平安。」
小初沉默地将这条消息又读了一遍。
层次感这三个字,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他们的对话中了,所以她也不确定,他是在调侃她,还是真被她临时毁约伤着了。
「我落地啦。」怕他担心,她刻意避重就轻,「没有什么层次感,就是我回来看看奶奶。」
她拍了张朴恩宇的照片发给他,「恩宇欧巴来接我了,延吉什么都好,就是冷。」
没过三分钟,余萧弋的视频电话就进来了。
小初也没避讳朴恩宇,直接点了接听。
时间太晚,他已经换了睡衣,还是跟上次同一家酒店,场景太熟悉,她的呼吸骤然一紧。
“嗨。”她笑着跟镜头挥了挥手,然后才意识到,这个开场白也是很久没有出现在他们对话中了。
香港宿舍楼下那个长长的阶梯从记忆中延伸过来,她感觉她好像看到了他正拾阶而上,大步朝她奔跑过来,因为速度太快,头发都竖起来变成了哆啦A梦的小天线。
“嗨。”
余萧弋凑近镜头,睫毛立刻变成了热带的棕榈树叶子,守护着下面宁静深邃的一片海。
他的眼睛生的真的好看。
小初不自觉往后躲了躲,脸有些红,“你离这么近干什么?”
“为了好好看看你,我好想你呀,Babe,你呢,想我吗?”
他是不是疯了?!
如果没记错,她刚刚是有告诉他车上不止她一个人吧?
小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转过头去看了朴恩宇一眼,尴尬得差点没把手机摔了。
“他说他想你了。”朴恩宇笑着接话过去,“二位,你们要不戴上耳机再聊?稍微顾及一下别的单身人士的感受?我最近有点过敏,对空气里的恋爱粒子过敏。”
小初实在没想到一向性格沉闷的朴恩宇也会时不时散发点幽默感,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该说点什么。
“哥,你那不是过敏,你那就是想谈恋爱了。”余萧弋隔着屏幕和朴恩宇打了招呼,“这几天方太初就拜托哥你照顾了。”
朴恩宇说没问题。
小初有些无语,“Theo余,我在你心里是有多生活不能自理?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好啦,先不跟你说了,我们马上要到医……”她顿住,意识到自己差点就说漏了,赶紧改口,“到依兰民宿了,奶奶和姨婆一起经营的民宿。”
他深深看她一眼,“这么会照顾自己,把眼睛都冻红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
小初下意识问道:“什么?”
“像你量贩式送给所有人的那个智能音箱,小兔子形状的。”
“什么量贩式……”她瞪他一眼,“你讲话真是每次都让人防不胜防啊!还有我不是冻的,我只是还在倒时差!没个三五天,大概都是这个状态!好啦不说了,再联系,byebye goodnight!”
说完,她就自顾自按掉了通话。
朴恩宇有些疑惑地看她一眼:“你没告诉他姨婆生病的事?”
“没。”小初叹口气,“他忙,不想他分心。再说跟他说也没用,奶奶这么犟,我都不知道怎么办,说不定还要我爸亲自跑回来一趟才行。”
朴恩宇点点头,“也是。”
余萧弋那边又发了条语音过来,声音很有些脆弱:「你还没听我跟你说晚安。」
小初微微挑了挑眉,没再回。
机场离市中心不算远,两人很快就赶到了医院。
小初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曹旸正倚在一旁的陪护椅上打盹,奶奶倒是睡得很深,输液管里的药液滴滴答答,速度很慢,还有大半瓶没有输完。
听见推门声,曹旸就警觉地睁开了眼,见是她,立刻起了身。
“嘘。”小初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走上前去,感激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曹旸疲惫地勾了勾唇,相处久了,两人早有默契,此时此刻确实无需多言。
还未来得及收起唇角,她就看见跟在小初后面的朴恩宇,正按照他们的民族礼节朝她颔首,于是她也学他的样子向他点了点头以表致意,只是表情很淡,她向来不是个喜欢将情绪外露的人。
小初绕到病床边看了会儿沉睡中的奶奶,又帮她掖了掖被角,才伸手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三人移步到走廊里,小城市的老牌公立医院硬件设施老旧不堪,不知从哪里来的风一直在流转,很是阴冷。
“你辛苦了曹旸姐。”小初由衷地说道。
“不辛苦。”曹旸笑笑,“这样的差事不比替人挡刀挡枪轻松多了。”
小初想起她之前跟她说的她过往的一些经历,不禁有些心疼,“这不好笑曹旸姐,我希望你以后都不会再有帮别人挡刀挡枪的机会。”
“我也希望。”曹旸挑眉,“毕竟,接下来很长时间需要我保护的那个人,是你。”
“我?!”小初惊讶至极,“你还会继续跟着我吗?”
“怎么,你不想要我?”
“不不不!”小初拼命摆手,“我的意思是,你不是说我这一单任务结束就退役去结婚吗?你的婚期什么时候,又推迟了吗?”
“婚期没推迟。”曹旸故作潇洒地将大衣的领子竖起了一点,“只不过那男人变了心,已经决定和他们领导的女儿在一起了,婚期照常,只是新娘换了人。”
“什么?!”小初难以置信,“这个死渣男!你们可是这么多年的感情,他竟然说放弃就放弃了?”
曹旸浑不在意地笑笑,“其实仔细想想也能理解,这么多年我们一直都是异地,聚少离多,早就已经没有那么多共同话题可以聊了。只是我一直还单方面觉得两人感情没有任何问题,只要结婚,只要我肯做贤妻良母陪在他身边,两个人就能好好走下去,到底是我太天真。”
朴恩宇抬眸淡淡看了她一眼。
小初物伤其类,异地恋三个字实在刺心,她不敢深想,赶紧转移话题:“也好,能在婚前看清他的真面目,总比结了婚发现他出轨好,是不是?”
曹旸点头,“有道理。”
“不管怎么样,后面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能一直在一起了对不对?”
曹旸被她的鲜活感染,也笑了出来,“对。”
“太好了!”小初将她拥入怀中用力抱了抱,并在她耳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道:“曹旸姐,我一直没跟你说,我是真的超级超级喜欢你的,从见你第一眼,我就喜欢你,你那么帅,又能打,又总是冷着一张脸,酷得不得了你知道吗?你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散发着很致命的吸引力,很少有人能拒绝的。结束就是个新的开始,你弄丢了一个品行有问题的男人,说明你马上就要转运了,这辈子再也不用体会一个人躺在医院里一个月的心酸和委屈了,恭喜你!”
曹旸僵住。
越过小初的肩膀,她发现那个和她一样不喜欢说话的朴恩宇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或者是她们。
不知怎么她竟有些不自在,只能轻咳一声打破此刻的氛围,声音依旧清冷,“可是抱歉小姐,尽管如此我还是喜欢男人的。”
“……”小初从她怀里抬起头来,又好气又好笑,“很巧,我也是!”
三人都笑出来,然后才开始交流奶奶的身体情况。
曹旸说医生初步诊断是冠状动脉斑块破损形成血栓导致的心梗,目前的治疗方案就是输液溶栓,正常情况下,三五天就能出院。
医学名词小初也听不太懂,但三五天能出院就说明问题还不算严重,她这才长舒口气,一路上一直提着的心终于往下放了放。
然后就又听见曹旸说:“这个病有个黄金治疗期,三个小时,一旦错过,心肌损伤范围和……”她顿了顿,并抬头看了眼一旁的朴恩宇,“死亡率就会直线上升,幸亏当时你表哥就在旁边,不然我人生地不熟的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初怔住,也不知是冷的还是什么,两条腿都有些没知觉了,直至面对生死课题,她才发现她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坚强。
曹旸问:“方总什么时候才能过来?”
小初想了想,“最快也要五天。”
“太太可以过来吗?”
小初叹口气:“我姥姥骨折了,也是这几天的事。”
这次轮到曹旸呆住,“这也太不凑巧了。”
小初默然。
谁说不是呢。
曹旸有些担忧,“我怕单是我们这些人,少不经事又欠缺医学常识,真发生什么事,恐怕拿不定主意,还是得方总和方太太来。”
小初点头,“我明白,等回去我再和我爸妈商量商量。”
曹旸这话说得委婉,至于谁“少不经事又欠缺医学常识”也不用她多说了,小初岂会不懂。
医院条件差,三人都是冷静又理智的人,最后决定还是由比较了解情况的曹旸留下,朴恩宇和小初先回去休息,来日方长,他们总不能把有限的精力全耗在这。
依兰民宿坐落在山脚下,虽然离市中心有些远,但胜在环境清幽,再加上纯正的朝鲜族风格建筑,以及朴恩宇在各个平台不遗余力的宣传和推广,现在已是当地一个比较出名的网红地标,每到旅游季都一房难求。
院子里一共三栋建筑,两栋是民宿,只是装修风格不同,客人可以自选传统还是现代风格,传统的就住炕,现代的就睡床,不过这些小初都没得选,因为她只能住在第三栋,那里是才是她们自己家,平时奶奶就生活在那。
朴恩宇帮她把行李拿了上来,并问她住哪。
小初随手指了一间。
朴恩宇有些为难,“这间曹旸已经住了。”
小初又指了指旁边的。
朴恩宇笑,“这间我一直在住,你忘了?”
小初无语,“那你还让我选?”
“我的意思是,楼上还有两间客房,一间是炕,一间是床,你选哪个?”
小初想了想,“不然我就住炕的那一间好了,隐约记得家里的床垫有点软,我这个舟车劳顿的腰恐怕是受不了。”
朴恩宇说行,帮她把行李拎上去就跑另外一栋的前台值班去了。
他一走,整栋房子都安静了下来。
等小初洗了澡躺下去的时候,已经后半夜了。
不知道是跟换环境有关,还是时差在作祟,她始终睡得不安稳,一直在做梦,好几个梦还是混在一起的。
上个画面她和余萧弋隔着太平洋吵架还没吵出个结果呢,镜头一转,奶奶的心电监控仪已经变成了一条直线,她哭到不能自已,爱情和亲情,最后哪个她也没抓住。
第二天早晨天刚蒙蒙亮,她就醒了过来。
窗外墨兰色天空上,唯有金星在孤独地发着光,她侧躺在枕头上,静静与它对视,不知看了多久,她就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直至朴恩宇在楼下喊她下去吃早餐。
早餐是他从民宿那边餐厅打包过来的,很丰盛。
只是小初没什么胃口,一直在拿勺子和咖啡较劲,一杯Dirty很快被她搅得比她昨晚的梦境还要混乱。
“怎么了?”朴恩宇无意识用朝语问她。
小初有些沮丧,“没怎么。”
“没怎么为什么把自己熬成熊猫?”
“啊?”小初愣住,“我现在也像熊猫?”
“嗯。”朴恩宇很认真地点点头,“没比我好多少。”
小初被她逗笑,“这个倒不是想跟你比。”
“在担心你奶奶?”
小初点点头。
“那你快吃,吃完了我们就去医院。”朴恩宇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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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分说塞到她手里一个烤焦了牛角包,“不好意思,这个是我烤的,只是火候好像不对,有点失败,不过应该没什么影响。”
小初看了他一眼,本想说自己不太饿就不品尝他的失败作品了,目光却不经意瞥到了椅子上的另外一个面包盒,那里面的牛角包可跟她手里的完全不一样,整个焦黄酥脆,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她眉心一动,好像明白了点什么,荒诞之余,又有点替他难过。
凭曹旸的个性,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从失恋中走出来,就算走出来,也未必会再考虑感情问题,就算考虑感情问题,大概率也不会考虑他。
这是一段注定很难有结果的单恋,即便这样,他也确定要这么做吗?
还嫌自己的人生不够辛苦吗?
之前还说什么将来找个不一天打他八遍的就行,结果一转身就喜欢上个八天打他一遍他都未必吃得消的女人了……
他们家男的,是不是基因里就好这一口啊?
“好啊,我吃快一点。”她玩味地看了看表,“主任几点查房来着?”
“八点左右。”
小初说好。
这一次她没有再辜负他一片好心,风卷残云般就干掉了一杯已经不再dirty的dirty以及一个两面焦黑的牛角包。
东北的冬天连空气都是冷萃过的木质调,很新鲜,很醒脑,小初趁朴恩宇去启动车子的时候站在门口默默吸了很多。
因为太冷,她穿得很多,帽子口罩裹得严严实实,没一会儿眼睫毛就结了霜,她忍不住想,余萧弋要是看见这样的她会是什么反应,会笑她滑稽,还是会夸她可爱。
两人赶到医院的时候,才七点半。
小初已经很久没有起这么大早,但她一点都不困,反而很有种空白式的清醒。
朴恩宇很细心,特地准备了两份早餐,一份中式给奶奶,一份西式给曹旸。
给的时候他也没多解释什么,小初看得仔细,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跟曹旸碰撞。
早晨她喝那杯咖啡是他亲手做的,由此推断,曹旸的这杯也是。
“奶奶,吃饭啦。”小初不想招惹老太太哭,尽量克制着情绪,一派云淡风轻的样子。
东北的日出时间比内陆要早很多,这会儿太阳正明晃晃从窗户照进来,把所有人都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中。
竟有种说不出的柔和。
不知是刚起床还没太清醒,亦或是生病和药物的原因,老太太始终怔怔地看着小初,像是已经不记得她是谁了。
“奶奶?”
小初心底一阵酸涩,倏地一下就红了眼圈,“您不认识我了?我是方太初啊。”
“小初?”老太太喃喃地重复了一下。
“对呀,是我。”小初用力勾起一个甜甜的笑容,“您看,我笑起来的样子是不是特别像爸爸和您?”
“我不是产生幻觉了吧?”老太太用力在眼前挥了挥手,试图打破什么似的,“还是我要死了,回光返照了?”又大声喊朴恩宇,“宇宙,宇宙!我看见妹妹了,你能看见吗?”
朴恩宇很有些无奈,走上前去,一把抓住小初的手腕,把她递到老太太的手里,“不是幻觉,就是妹妹回来看你了。”然后他又很不经意地瞥了旁边的曹旸一眼,嘟囔了句:“姨婆,我都多大了,你能不能不要还是宇宙宇宙的叫了。”
老太太这会儿哪还听得见他说什么,一感受到小初冷冰冰的手,就已经把她扯到怀里去了,不停哭着:“天呐天呐,真的是小初!我孙女回来了,我还以为我死之前再也看不到她了呢!”又问她:“你爸呢?”
“我爸有事,实在走不开。”
老太太眼底滑过一丝黯然,随即摆了摆手,“随他去,小初回来就好。”然后又开始张罗出院,说什么就要下地穿鞋走,“咱们回家,现在就回家,今天是小年,这么重要的日子我们可不能在医院过,太不吉利了。”
“奶奶!这可不能我们说走就走啊!”小初有些懵,脑子里乱极了,一时也看不出这老太太到底有没有诊断单上写的病情那么严重了,“您这手背上还插着留置针呢!”
“我又没事!”老太太贴近她,小声说道:“医院都是吓唬人的,他们就是为了赚钱。”
“……”小初极力稳住她,“不行,您起码得先把早餐吃了,等你的主治医生过来查完房再说。”
曹旸也过来帮忙,把她再次按回了床上。
“等他来,我还走得了吗?”老太太根本不听,左右找她的鞋,“我鞋呢?”正挣扎着,胸口突然一阵憋闷,冷汗忽地淋漓下来,她这才有些怕了,不敢再乱动。
这下别说小初,朴恩宇也快哭了,“姨婆!叔叔不在,你能不能不要吓唬我们这些小辈了?妹妹这么小,都没经过事儿,你要给她造成心理阴影吗!”
曹旸赶紧按下呼叫按钮,很快房间里就呼啦啦来了一群医生和护士。
接着就是一阵混乱。
主治医生进门就开始大骂,这什么病人和家属,脑子到底在想什么?
等再次把奶奶安顿好,擦了脸喂了饭又输上液,小初感觉自己也快晕过去了。
她从没想过照顾一个老人有这么不容易,而这样的老人,她将来还要照顾……她数了数手指头,越数越觉得此刻真不是数这个的时候,赶紧暂停。
方协文虽然人过不来,但特地请了国内顶尖的心血管方面的专家对老太太的情况进行了线上评估和会诊,最后得出的结论基本和本地医院一致,目前的治疗方案也没什么问题。
大家总算都松了一口气。
方协文又说他和黄亦玫会在除夕夜的前一天飞过来,全家人一块好好过个年。
曹旸婚事黄了,也没心思回老家,干脆决定就留下来陪着小初了。
小初当时看得很清楚,曹旸的话一说完,朴恩宇的耳廓就红了。
老太太一听儿子儿媳妇都要回来,心情自然大好,前所未有地配合治疗和检查,生怕自己在过年的时候还出不了院。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三人商定,接下来的几天,白天奶奶依旧由小初和曹旸轮流陪护,晚上则交给护工,这样大家都能好好休息。
朴恩宇还要打理民宿的事,也没办法一直往医院跑,好在老家亲戚多,真有什么事大家也能照应得上。
不用在医院陪夜按理说能睡得好点,可小初也不知怎么了,一直睡不踏实,就算睡着中间也会惊醒,每次惊醒后她都会对着漫天的繁星发很久的呆,脑子里都是那个曾让她像得到一颗星星般愉悦的男人。
这两天太忙,她都没怎么和他联系。
这种前所未有的情况,像是什么东西一直刺在心头,让她寝食难安。
太想了,她感觉她的那条代表感情的抛物线几乎已经上扬到快直接连到星星上了,下一步,就是要把它们摇下来用双手接住了。
无论对方有多炙热,烫得她有多疼。
她都不在乎了。
这一天难得睡得早,整个二楼就只有她一个人,她有些害怕,就没关灯,房间里一片暖黄。
这边的炕实际上就是比地板高不了两寸的配备着智能温控系统的榻榻米,冬天睡其实蛮舒服的。
半梦半醒间,她隐约听到了什么人推门而入并缓缓向她靠近的脚步声,可她的感官已经被环境包裹成了冬眠种子,并没有马上进入萌发状态。
她感受到了他的注视,却并未感知到危险。
反而有种很安全,很幸福的感觉。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
直至对方带着凉意的指腹触到她的脸,她才像被按下了什么开关一样,倏地睁开了眼。
好在房间内光线不算太暗,她很快就认出了面前这张让她魂牵梦绕的脸。
“余萧弋?”她太震惊,以至于声音都是虚浮的,“是你吗?”
“傻瓜,当然是我。”
“我是在做梦?”
他笑,然后抓着她温热的手覆在了他的脸上,“你说呢?”
他的脸好冰,冰得小初瞬间清醒过来,下一秒,她就坐起了身子,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将自己深深地埋进了他怀里。
“别。”余萧弋的心早已软成一汪春水,但他还是理智地将她往外推了推,“我身上凉,你等我把外套脱了。”
小初根本没发现自己在哭,只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头上的冷帽和身上的外套,忽而又笑了,“你穿了我第一次买给你的衣服。”
余萧弋笑着将帽子摘了下来,又用手整理了一下头发,“是,我那时候不就问你了吗,是买来过年穿的吗?”
小初的眼睛仍旧弯弯那的,“可是来这里,这个厚度就不够了,我是按照北京的温度买的。”
“我知道,所以外面还穿了羽绒服,被我丢在楼下沙发上了。”
小初不想讨论那些细节,继续自顾自说着:“你头发又长了。”
“嗯。”余萧弋脱掉外套,挂在门口的枝型衣架上。
“人也瘦了。”
“没办法,杭州真的是美食荒漠。”
小初笑:“这话我可不敢说,因为北京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余萧弋终于把自己整理清楚了。
房间里很热,他最终只留下了一件短袖T恤。
然后才再次朝她张开怀抱。
小初却没动,并慧黠地瞥了他一眼,“裤子为什么不脱?”
“一见面就脱裤子……”余萧弋一愣,整张脸都红了,“那样是不是也太没有风度了。”
小初咬唇,眸色越来越深。
太久没见,两人好像又回到了那个似是而非的暧昧之中。
很,上头。
在矜持和直白之间摇摆着。
“你看见了吗?”小初指了指窗外。
“什么?”余萧弋不明所以。
“星星坠落下来了,刚好落在我手心里了。”
下一秒,她就用双手捧住了他的脸,无限温柔地对着他的唇吻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