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蓉闻言皱了皱眉，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是个没爹没娘的野种。


    那更不用担心了。


    周蓉眼尾斜挑，朝另外几人递了个眼色，张成和赵伏山立刻起身站到洛榛的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洛榛自然也看出来了他们的意思。


    “你们没有证据。”他敛了玩笑的眸色，声音低沉，却带着冰裂般的脆响，在嘈杂的屋里猛地炸开。


    陈牧慢条斯理地把保温杯里最后一块冰茶倒进口中，嚼得嘎吱作响：“唉，可惜了。”


    他一副不耐的样子翻开一本崭新的法典，翻到被他折角的那一页：“对于流窜作案、多次作案、结伙作案的重大嫌疑分子，提请审查批准的时间可延长至30日……”


    “人家赵老板，张老板，周老板娘都有亲属作保，保证金也打到了分局账户，马上就能批准保释。”他抬眼，目光穿过呼出的白雾，像冰锥戳在洛榛眉心。


    “你呢？社会关系那一栏都是空白。”陈牧拿钢笔戳了戳他的档案，“没有亲友作保，也交不上保证金……”


    字句抛出，陈牧微微摇了摇头，蓦地收敛了脸上可惜的表情，提起嘴角：“提交检察院之前的30天，你肯定认罪。”


    说到“认罪”两个字时，陈牧把钢笔帽往桌上一敲，金属声在低温里被放大成枪响。


    赵伏山立刻附和，将腕上冻得发脆佛珠猛地按在洛榛的颈窝：“听见没？赶紧签字！省得浪费大家时间。”


    周蓉抖了抖披在肩上的貂皮大衣，凑到所长耳边，大红的指甲在她雪白的脸蛋旁衬得极其扎眼：“老规矩，三十天里让号头给他蒸桑拿。”


    她勾了勾唇，斜眼睨向洛榛：“热水管子往领口一插，啧，看他的骨头还硬不硬得起来。”


    洛榛接收到了那抹尖锐的目光带来的恶意，他皱了皱眉：“上面的人知道你们官商勾结，这么无法无天吗？”


    陈牧闻言，愣了一瞬，赤裸的眼神中透出几分寒意，随口朝手下吩咐道：“带走！”


    随后又想到了什么。


    像是雪地里的狼终于咬住猎物喉管，他咧开了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犬齿。


    “先送待检区暖和暖和。”


    陈牧故意把“待检区”三个字咬得极重。


    那是派出所后院一间没有暖气、没有监控的临时禁闭室。


    去年冬天冻死过一个醉汉，尸体直到开春才被人发现。


    在陈牧的注视下，手铐“咔嗒”一声合拢。


    冰凉的金属圈明晃晃地缩进洛榛的腕骨。


    洛榛怔愣地看着腕上的手铐，刺骨的寒意自经脉传至心间。


    一股不知名的失落感自心底涌上鼻尖，他不知道这个情绪来源于哪。


    按理说，在利益面前，他从不值得被人善待。


    他一直知道。


    “砰！”


    外门被一股更大的风撞开，雪花裹着金色的日光灌进来，将角落的《法治宣传单》吹得在原地扑腾了几下，最终平整地铺在地上。


    大厅内的所有人下意识眯眼，却见一道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立在门槛之前。


    黑色羊绒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露出里头藏蓝色的制服，肩章在日光里磊落地闪着。


    “什么时候，犯罪嫌疑人也能参与案情决定了？”声音不高，却带着寒冰都冻不住的威压。


    秦恪一步踏进屋里，鞋底嵌着的冰碴在瓷板地上碾出清脆的声响。


    陈牧的脸上的笑意瞬间僵在了原地。


    几乎在一秒之内，他立刻换上了一个全新的笑容：“秦……秦队，您怎么来这么早……也不派人说一下，我们好让人去迎您啊。”


    秦恪掀起眼皮，冷冷地看向陈牧：“哦，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的行程安排都要经过你审批是吗？”


    “没有没有没有……”陈牧连连摆手，他下意识擦了擦额角的虚汗，赔笑道。


    “秦队长，栾队长已经派人通知过了，说你们行动一队会协助走私队负责这次走私案的后续调查……”


    “这！这是我们这次案件的档案……嫌疑人已经抓到了……”陈牧立刻将一旁早就备好的密封档案袋递给秦恪。


    “我没有。”洛榛的声音清冷，却能听得见细小的碎纹。


    他不敢看他，他怕看到这位秦队长眼里的冰冷和不信任。


    虽然他已经体会过这种感觉很久了。


    他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这里的所有人对他来说都是陌生人，都是事不关己的看客。


    但他不想被他身后的这个人当作犯人对待。


    下意识的。


    眼睫处投下的阴影随着呼吸轻颤，一下一下扫着秦恪的心。


    他本就是来为他撑腰的。


    可如今看到洛榛这副模样，秦恪紧了紧牙关，看向陈牧的眼中都染上了一丝怒意。


    秦恪轻瞥了一眼陈牧手中的档案袋，没有丝毫要接过的意思。


    而是顾自脱下身上的大衣，抖了抖衣服上的风雪，轻柔地将它披在洛榛单薄的肩头。


    “协查令还没到，我不是来调查的。”秦恪的双手搭在洛榛的肩头，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


    他看着洛榛的侧颜，柔声道，“我是他的担保人。”


    “我来带他回家。”


    许是暖气开得太大，有些熏眼睛，洛榛不适地眯了眯眼。


    在最后睁开的一瞬，红了眼眶。


    “不是……秦队，他…”陈牧挣扎着抓起桌上的拘留通知书想要摊开。


    却被秦恪抢先一步。


    秦恪从洛榛身上宽大的羊毛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张被折好的纸，两指夹起。


    那纸留着车载暖气的余温，哗啦一声被秦恪抖开。


    “ICSM海关稽查部盖章的保释通知书。”秦恪声音清冷，将手中的纸啪地一声压在那张尚未铺展开的拘留通知书上。


    甩出了本就被他淹在眼底的不悦。


    “三十天？”秦恪轻轻牵起洛榛的手腕，将他带着站起身，嗤笑道，“三十秒都不给你们。”


    “钥匙。”秦恪开口道。


    一边站的板正的三位老板脸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青，看着秦恪眉眼紧蹙的弧度，他们忽然觉得背后很冷。


    “哎哟冻死我了冻死我了……”踩着话尾，栾阳带着人浩浩荡荡地闯进墨玉派出所的大门。


    玻璃门在寒风里无助地一张一合，最终被一位年轻的警员拉着迫使敞开，直至最后一名ICSM警员进入。


    “不是说好一起过来吗？干嘛自己一个人这么着急赶过来？”栾阳没好气地瞪了秦恪一眼。


    “疯狗一样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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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撵不上，上班都这么有活力，卷死谁啊你。”


    “少废话，让他给钥匙。”秦恪拎了拎手铐间的链条。


    栾阳无奈地撇了撇嘴，并不理睬他，转而笑着看向陈牧，向他伸出手。


    “你好，我是ICSM海关稽查部走私一队队长栾阳。”


    陈牧凉透的心在见到栾阳的笑脸时总算是回温了一瞬，赶忙伸出手握住栾阳的手：“栾队长你好，我是墨玉派出所所长陈牧。”


    “啊我知道你。”栾阳笑了笑，拿出盖了章的搜查令在他面前展开，温声道，“我们这次过来主要是为了“阿吉案”的后续调查，这是搜查令。”


    “好的好的，我们一定全力配合。”陈牧点头哈腰地连连答应，眼里都染上了几分希冀，“您看您需要我们做什么？”


    “嗯行……”栾阳笑着点了点头，指着洛榛被拷上的双手。


    “那先给他解开吧。”


    这位权威的所长愣在了原地。


    年轻的警员瞥了自家顶头上司一眼，沉默着上前将手中的小钥匙在锁舌处一转，咔哒一声。


    银白的桎梏落地，随之袭来的是秦恪温暖而有力的怀抱。


    “这位嫌疑人我带走了，我会亲自看押他，随时等候栾队长传唤。”秦恪揽着洛榛的肩，朝栾阳眨了眨眼。


    “剩下的你带回暗组好了。”


    “暗狐暗鹰都行，我打个招呼。”秦恪转而看向陈牧，勾了勾唇。


    “三十……不，三天内，肯定招。”


    所长脸上那道被冻裂的疤终于崩开，渗出一粒血珠，刚冒出来就结成红色冰晶。


    他浑身颤抖，无力地看向秦恪揽着人离开的背影。


    行动一队和走私一队的所有协查员齐齐地站在大门两侧，为秦恪让出那条被洒了日光的道路。


    他们目送着洛榛走向光明与自由，随后回头齐刷刷地看向陈牧。


    标准性微笑的眉眼里带着冰冷的准心。


    ……


    “为什么要帮我？”洛榛捏着副驾的安全带，喃喃着开口。


    秦恪分出眼神看了一眼身边局促不安的人，随后又转回头目视前方：“我只是不想他们冤枉好人。”


    “你怎么知道我是好人…”


    “直觉啊。”秦恪随口应着，转动方向盘转向左边，驶上大路。


    看着陌生的道路，洛榛皱着眉坐直身子，将头探出窗外。


    “哎哎！危险！”看到余光里的人半个身子都快伸出去了，秦恪无奈地伸手将洛榛的脑袋捞回来，随后摇上被他大开的车窗。


    “我们去哪？”洛榛警惕道。


    “派出所。”秦恪答。


    “……”


    身边神奇地安静了下来，秦恪疑惑地瞥了他几眼。


    身边人的头轻轻靠在车窗边，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雪景，眼里透着一层浓郁的失落。


    是啊，他说了，会亲自看押。


    原来，真的只是换个地方罢了。


    不过自己又凭什么期待一个仅仅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去帮一个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楚的人洗清冤屈，恢复自由呢？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样浑浑噩噩地活了多久。或许，去到不一样的地方，能有不一样的生活，也是好事。


    哪怕是让这里的人都疾首蹙额的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