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表演与获封

作品:《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

    三人一踏入皇极殿,一股庄严肃穆又带着无形压力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百官分列两侧,一道道或好奇、或审视、或淡漠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瞬间聚焦在这三个刚刚踏入殿门、与这金碧辉煌的殿堂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然而,当百官的目光真正落在为首的那位绯袍官员脸上时,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低低的哗然之声!


    “嘶……那是……崔显正崔大人?”


    “不……不能吧?崔侍郎何时变得如此……如此……”


    “天爷!这……这是去治水了还是去挖煤了?怎地黑瘦成这般模样?”


    “若非穿着这身官袍,走在大街上,本官绝不敢认!”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几乎所有官员的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他们印象中的崔显正,是那个面容白净、总带着三分和气笑容、略显富态的能臣干吏,何时见过这等堪比难民的沧桑模样?这反差实在太具冲击力!


    就连御座之上,一直半阖着眼睑、看不出喜怒的老皇帝,在目光落到崔显正身上时,眼皮也明显地抬了抬,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王明远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忽略那些几乎要刺穿他后背的目光,跟着师父走到御阶之下指定的位置。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陈香的身体也微微紧绷着。


    “臣,户部右侍郎崔显正——”


    “臣,翰林院修撰王明远——”


    “臣,翰林院编修陈子先——”


    “叩见陛下!”


    三人齐刷刷跪倒在地,行叩拜大礼。


    按照常理,奉旨出京公干的钦差回朝复命,尤其是立下大功的钦差,此刻应当中气十足、条理清晰地禀报此行经过、所获功绩,即便谦虚几句,也难掩意气风发。


    然而,崔显正接下来的举动,却让所有等着听“述职报告”的官员差点惊掉下巴。


    只见他伏在地上,并未立刻起身奏对,而是用那沙哑得仿佛破锣般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悲声道:


    “陛下!臣……臣有罪!臣有负圣恩,有愧陛下信任啊!陛下!”


    这一嗓子,直接把满朝文武给喊懵了。


    有罪?你崔显正刚刚在滹沱河力挽狂澜,保住了多少百姓家园田产,朝廷没给你论功行赏呢,你上来就先请罪?这唱的是哪一出?


    连王明远都愣了一下,虽然事先师徒二人有过默契,早知道师父可能要“演”一番,但也没想到开场如此“劲爆”。


    崔显正却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继续哽咽道:“陛下命臣前往北直隶,统筹防汛,查勘河工。臣……臣虽竭尽全力,日夜不敢懈怠,然……然终究能力有限,天威难测……虽侥幸保得滹沱河主干堤防无虞。


    然……然周边支流小坝,仍有……仍有数处溃决,淹没良田数百顷,致使……致使数十户百姓流离失所……臣每每思之,痛彻心扉,夜不能寐!此皆臣巡查不力、补救不及之过!臣……臣万死难辞其咎!请陛下重罚!”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空荡荡的绯袍袖子擦拭着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肩膀耸动,声音悲切,说到动情处,气息更是急促起来,身体晃了两晃,竟似要晕厥过去!


    “师父!”王明远见状,心中暗赞一声“师父好演技”,动作却不敢怠慢,连忙膝行上前半步,伸手虚扶住崔显正的手臂,同时抬头望向御座,声音带着急切与恳切,朗声道:


    “陛下明鉴!恩师自奉旨之日起,便废寝忘食,日夜奔波于滹沱河两岸数百里堤防!汛情最急之时,恩师更是连续三昼夜未曾合眼,亲临最险工段指挥若定,与兵民同食同宿!这短短月余,恩师形销骨立,生生瘦了几十斤啊!


    河工贪腐积弊已久,非一日之寒,恩师已是竭尽所能,力求将损失降至最低!此番支流小溃,实乃往年劣质工程遗祸,非战之罪!恩师拳拳为国之心,天地可鉴!万望陛下-体察!”


    王明远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点明了崔显正的辛苦,又将部分责任推给了“往年劣质工程”,同时再次强调了崔显正“形销骨立”、“瘦了几十斤”的惨状。


    满朝文武听着这师徒二人一唱一和,看着崔显正那风一吹就能倒的模样,再看看他旁边那两个虽然年轻但同样难掩憔悴、官袍皱巴的年轻官员,一时之间,心情复杂无比。


    这……这他妈也太能演了吧?!


    谁不知道钦差出差是苦差事,但哪个钦差回来不是先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稍微提几句辛苦就算谦逊了?


    哪有像你崔显正这样的,功劳一字不提,上来就先哭诉自己有多惨、罪过有多大?还“瘦了几十斤”?


    你这哪是瘦了几十斤,你这简直是脱胎换骨、重新投了一次胎啊!


    可偏偏,崔显正这副尊容,这黑瘦憔悴、仿佛下一秒就要驾鹤西去的模样,具有极强的视觉冲击力和说服力。


    你可以说他演戏,但你没法否认他确实遭了大罪,这苦肉计,用得也太狠了!


    这让人还怎么挑刺?怎么弹劾?难道要指责他“演戏过于投入,有失大臣体统”?


    一些原本摩拳擦掌、准备在河工善后细节上找点茬的御史言官,此刻都像被噎住了一般,张了张嘴,却发现准备好的说辞在崔显正这“惨绝人寰”的形象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不近人情。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端坐龙椅上的老皇帝,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明显的笑意。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殿内的沉寂,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崔爱卿,不必过于自责。天灾无情,人力有穷时。滹沱河主干安澜,沿岸数十万百姓免于泽国,此乃大功!爱卿此番辛苦,朕,都看在眼里。”


    皇帝金口一开,算是给此事定了性。功劳是主要的,辛苦是实实在在的。


    这时,一位素来以古板、恪守礼仪著称的礼部老侍郎,实在忍不住,出列躬身道:“陛下,崔大人鞠躬尽瘁,确实令人感佩。只是……只是这御前奏对,关乎朝廷体统威严,崔大人如此……如此悲声,是否……略显失仪?”


    崔显正仿佛这才回过神来,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挣扎着再次叩首,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幡然醒悟”的诚恳:


    “陛下,诸位同僚见谅!是臣失态了!臣……臣实在是想起那些受灾百姓,心中悲痛难抑,一时情难自已……绝非有意御前失仪!臣知错!”


    他这话,又把原因绕回到了“心系百姓”上,让那礼部老侍郎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憋得脸色通红,最后只能悻悻地退了回去。


    这黑厮!脸皮忒厚!


    龙椅上的老皇帝似乎被这幕逗乐了,嘴角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摆摆手道:“爱卿忧国忧民,何错之有?罢了,有功当赏,有过……你所说的那些小过,朕看也就功过相抵了。尔等三人,此次北直隶防汛,献策有功,临危不乱,保境安民,功在社稷!朕,向来赏罚分明!”


    他顿了顿,对侍立一旁的秉笔太监微微颔首。


    那太监立刻上前一步,展开早已备好的圣旨,尖声宣唱: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右侍郎崔显正,此番奉旨巡查北直隶河工,恪尽职守,临危不乱,保境安民,功在社稷。特赐黄金百两,锦缎十匹,玉带一围,以示嘉奖。其妻张氏,赐诰命,加封三品淑人!”


    “翰林院修撰王明远,勤于王事,献策有功,于防汛中立下殊勋,才堪大用。擢升为翰林院侍读(正六品),特赐黄金五十两,锦缎五匹!”


    “翰林院编修陈子先,通晓实务,佐助有功,特赐黄金三十两,御酒十坛,端砚一方!”


    “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殿内再次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声。


    这赏赐,不可谓不厚!尤其是对王明远的擢升,从从六品修撰直接升为正六品侍读,这在新科进士中,简直是坐火箭般的速度了!可见陛下对“水泥”之功的看重!


    “臣等谢陛下隆恩!”崔显正、王明远、陈香三人再次叩首谢恩。


    王明远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与身旁的师父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和一丝掩饰很好的喜悦。这番朝堂“表演”,总算没有白费。


    接下来的朝会,波澜不惊。


    不过无人敢轻易提及北直隶河工的具体细节,更无人敢在此时触霉头,去质疑那刚刚被鲜血清洗过、又由这三位“功臣”亲身试验过的“水泥”神物。那场席卷北直隶官场的血雨腥风,余威尚在,让所有人都心有余悸。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依次退出皇极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