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四章 晚安


    可是看着周青川那自信而笃定的侧脸,她心中竟然升起了一股莫名的信任。


    这个男人,创造了太多的奇迹。


    从贡院替考,到金殿骂臣,再到御史台夺权,哪一件事不是惊世骇俗?


    或许,他真的能做到。


    “这……真的有可能吗?”如烟颤声问道,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


    周青川回过头,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扩大,变得有些邪魅,又有些森然。


    “那就要看,如烟姑娘你,有多配合了!”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许久,红烛燃到了底,烛泪顺着铜台蜿蜒流下,凝结成一滩暗红的形状。


    如烟低垂着头,贝齿紧紧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她才猛地松开。


    那双惯于在风月场中流转秋波的眸子,此刻褪去了所有的伪装与妩媚,只剩下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横竖都是死。


    若是跟着李家一条道走到黑,等到大厦倾塌那一日,她这只知晓太多秘密的蝼蚁,定会被碾得粉身碎骨,连渣都不剩。


    而眼前这个少年,这个手段狠辣、心思深沉的活阎王,虽然危险,却也是唯一的生门。


    赌一把。


    赢了,便是海阔天空;输了,也不过是早死几日罢了。


    如烟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周青川,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子坚定:“大人,妾身……想活。”


    周青川看着她,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淡然。


    他微微颔首,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你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说完这句话,周青川便不再看她,而是径直转身,朝着屋内那张宽大奢华的雕花拔步床走去。


    如烟微微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就……完了?


    没有什么歃血为盟,没有什么毒誓契约,甚至连具体的计划都没有交代半句?


    她茫然地看着周青川走到床边,十分自然地踢掉了脚上的官靴,然后伸了个懒腰,整个人呈大字型,舒舒服服地躺了上去。


    那张床,是她的闺榻。


    平日里,除了她自己,从未有男人能如此大摇大摆地躺上去。


    即便是那些豪掷千金的权贵,也得看她心情好坏,还得经过一番风花雪月的铺垫。


    可这位周御史,倒像是回了自己家一样随意。


    如烟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他这是什么意思?


    既然达成了交易,那现在……是不是该履行义务了?


    毕竟,这里是极乐坊,是男人寻欢作乐的地方。


    他虽然是来谈条件的,但他也是个男人,而且是个正值血气方刚年纪的少年郎。


    如烟自嘲地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凄凉。


    也是,自己除了这具身子,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筹码呢?


    既然选择了投诚,那便要拿出诚意来。


    伺候谁不是伺候,若是能伺候好了这位爷,日后的活路也能宽敞些。


    想到这里,如烟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抚上腰间的系带。


    随着丝带滑落,外罩的轻纱缓缓褪下,露出里面绣着鸳鸯戏水的肚兜,大片雪白的肌肤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她莲步轻移,款款走向床榻,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惯用的、楚楚动人的媚态。


    “大人既然累了,那便让妾身服侍大人歇息吧……”


    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勾人的颤音。


    然而,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床幔的那一刻,一只手突然伸了出来,毫不留情地挡在了她面前。


    “停。”


    周青川皱着眉头,半撑起身子,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你干什么?”


    如烟被这一声喝止弄得僵在原地,手还停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半解的衣衫,又看了看周青川那清澈得没有一丝邪念的眼神,整个人都懵了。


    “妾身……妾身伺候大人就寝啊。”


    如烟结结巴巴地说道,脸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周青川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露出的肩膀和锁骨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极其嫌弃地摆了摆手,顺便把被子往自己身上裹了裹。


    “把衣服穿上。”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就打算睡会儿,你这是干啥?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大晚上的,孤男寡女,成何体统。”


    如烟:“……”


    她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男女授受不亲?


    成何体统?


    这位爷,您是不是忘了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极乐坊!是青楼!您躺在花魁的床上,跟我讲男女授受不亲?


    如烟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难受。


    她在这风月场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


    有急色如狼的,有假装斯文的,有变态暴虐的……


    可唯独没见过跑到花魁房里,占了花魁的床,然后一本正经跟花魁讲礼教大防的!


    “大人……”


    如烟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自己的节奏。


    “您若是不喜欢妾身这样,那妾身给您弹个曲儿?或者……”


    “嘘。”


    周青川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指了指四周的墙壁,又指了指门外,压低了声音说道:“你觉得,这里是适合谈论那些事情的地方吗?”


    如烟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脸色微微一变。


    是了。


    这里是极乐坊,是李家的地盘。


    这间屋子虽然看起来私密,但谁知道隔墙有没有耳?


    谁知道这奢华的装饰背后,有没有藏着窃听的铜管?


    刚才他们谈论的话题,若是传出去半个字,那就是掉脑袋的大罪。


    周青川见她明白了,便重新躺了回去,双手枕在脑后,闭上了眼睛。


    “李家的人现在肯定在外面竖着耳朵听呢。”


    他声音很轻,像是梦呓一般。


    “我若是现在走了,或者是跟你彻夜长谈,他们都会起疑心。”


    “只有我留在这里,而且什么都不做,或者做点什么让他们以为我在做什么,他们才会放心。”


    如烟听着这绕口令似的话,渐渐回过味来。


    他是要演戏。


    演给李家看,演给外面那些盯着他的人看。


    只要他在花魁房里过夜,不管里面发生了什么,在外人眼里,那就是他周青川贪恋美色,被李家的糖衣炮弹给腐蚀了。


    只有这样,李家才会放松警惕,才会觉得他这把刀,是可以被控制的。


    “那……那妾身怎么办?”


    如烟红着脸,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


    床被他占了,被子也被他卷走了,她总不能站一晚上吧?


    周青川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声音含糊不清地传来:“随便你。那边不是有软榻吗?”


    “你要是嫌不舒服,打算出去我也不拦着你。”


    “不过你要是出去了,这戏可就演砸了,到时候李家怀疑起来,你那条小命能不能保住,我可就不管了。”


    说完,他还打了个哈欠,补了一句:“晚安。”


    然后,就真的没动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