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很冷。


    陈洛踩在锈迹斑斑的金属栈道上，耳边只有两种声音。


    沉闷到令人心慌的水压，以及他自己的呼吸。


    这座基因实验室，是旧世界最疯狂的烙印，被钉死在马里亚纳海沟的最深处。


    那群疯子曾妄图在这里扮演上帝，创造“完美人类”。


    最终，他们只创造出一堆畸形的怪物，和一道永远无法弥合的道德裂痕。


    “师兄，我感觉不太对。”


    楚云深抱着胳膊，浑身哆嗦得比在冰原上还厉害。


    “这地方的气压……太诡异了，明明有法则护盾，但我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


    陈洛没有接话。


    他也感觉到了。


    那种被注视感，并非来自外部，而是来自更深的维度。


    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现实的薄膜，一眨不眨地，贪婪地，注视着他灵魂的每一寸。


    “到了。”


    影子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难得带上了一丝情绪波动。


    “核心实验室，前方五十米。”


    陈洛下意识掏出烟，又想起这是在万米深的海底，只好作罢。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团蠕动的黑色病毒火焰。


    【维度行走】


    他的身影像一帧失真的电视雪花，闪烁了一下，整个人便从物质层面“滑”了出去，直接穿透了厚达三米的合金舱门。


    门外，楚云深和机械巨汉面面相觑。


    “这招……真 他 妈的方便。”


    巨汉的电子眼闪了闪，随即举起了覆盖着厚重装甲的拳头，对着舱门正中心，就是一拳。


    轰！


    金属发出痛苦的悲鸣，轰然爆裂。


    门后奔涌的海水像是被无形之手斩断的瀑布，轰然倒灌。


    “走。”


    陈洛站在门里，指间夹着烟，烟雾正袅袅升起。


    他已经把那根烟点上了。


    核心实验室很大。


    大到让人怀疑这不是实验室，而是一座为某个邪神准备的祭坛。


    整个空间呈圆形，直径超过百米，穹顶悬挂着无数粗壮的生命维持管道，像一根根倒挂的、正在输送养分的血管。


    而在这些管道的尽头，是数百个幽幽发光的透明培养罐。


    每一个罐子里，都浸泡着一具完整的人形生物。


    陈洛走近其中一个。


    烟头的猩红光芒，照亮了罐子里那张沉睡的脸。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


    “靠……”


    那是他自己的脸。


    一模一样。


    甚至连眉毛上那道小时候摔伤留下的浅疤，都分毫不差。


    楚云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已经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哭腔。


    “师兄……这……这是……”


    陈洛没有回答。


    他慢慢转过身，用一种近乎麻木的眼神，环顾四周。


    数百个培养罐。


    数百张脸。


    全是他。


    有的睁着眼，有的闭着眼，有的嘴角挂着痞气的笑，有的面无表情。


    但无一例外，全都是他的样子。


    “这狗东西……”


    陈洛的声音有些发飘，带着一种荒诞的自嘲。


    “打算开个陈洛主题乐园？”


    话音刚落。


    砰！砰！砰！


    所有培养罐，在同一时刻，轰然炸裂！


    绿色的培养液倾泻而下，势如瀑布，数百具赤裸的“陈洛”从罐子里掉落，像一群被扯断了提线的木偶，重重砸在地上。


    然后，他们睁开了眼。


    齐刷刷的。


    数百双眼睛，数百道目光，全部精准地锁定了站在中央的，唯一的陈洛。


    楚云深的腿肚子都在打颤，几乎要站立不稳。


    “师兄，咱们……是不是该跑了？”


    “跑个屁。”


    陈洛弹了弹烟灰，脸上忽然挂上一个扭曲而又兴奋的笑。


    “老子打了半辈子架，还他妈没试过揍自己。”


    他话音未落，数百个克隆体已然动了。


    没有嘶吼，没有试探。


    它们化作人形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悍然扑来！


    每一个的起手式，每一记拳头的角度，都和陈洛本人如出一辙，精准到令人绝望！


    陈洛一拳轰飞了身前的一个克隆体，却被另外三个从侧面、背后同时击中！


    整个人像炮弹一样横飞出去，狠狠撞在远处的合金墙壁上。


    “妈的！”


    他吐出一口混着血沫的唾沫，里面还夹着半截被咬碎的烟屁股。


    这些克隆体，不仅长得像他，连他所有的战斗习惯、战术思维都完美复刻！


    甚至，它们还会用他招牌式的痞气笑容来挑衅，用他最擅长的心理战来布局……


    “等等。”


    电光石火间，陈洛脑中一道灵光炸开。


    他猛地遁入“规则层”，用最纯粹的病毒视野，疯狂扫描这些克隆体的源代码！


    果然！


    这些家伙的源代码里，虽然完美复制了他所有的能力和记忆，但有一样东西，它们没有——


    病毒特性！


    “原来如此……”


    陈洛笑了，笑得前仰后合，胸口的剧痛都无法阻止。


    “你只能复制老子的过去，却永远复制不了老子的现在！”


    他猛地张开双臂，体内的病毒本源以前所未有的姿态，轰然爆发！


    黑色的火焰从他身上冲天而起，瞬间扩张成一张覆盖整个实验室的无形巨网！


    【瘟疫之主·群体感染！】


    【权限碎片-30！】


    病毒的洪流如海啸般席卷而出，瞬间淹没了每一个克隆体！


    它们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僵硬，身上纯净的皮肤浮现出大片大片蠕动的黑色纹路，就像被墨水彻底浸透的白纸。


    陈洛的声音，如同神谕，在每一个克隆体的脑海中同时响起。


    “从现在起，你们都是老子的打工仔。”


    【感染成功×267！】


    【病毒载体+267！】


    数百个克隆体同时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它们齐刷刷地转身，面向陈洛，随即——


    深深鞠躬。


    整齐划一，如同一人。


    陈洛看着这诡异至极的一幕，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这画面……”


    楚云深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师兄，那接下来……”


    “炸了。”


    陈洛掐灭烟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全炸了。”


    他对着那群恭敬肃立的克隆体，随意地一挥手。


    “去，把这座实验室，给我拆干净。”


    数百个克隆体，在同一时刻，化作了最高效的毁灭机器。


    它们冲向墙壁，冲向设备，冲向一切“观察者”留下的痕迹，然后——


    自爆。


    轰！轰！轰！


    连环的爆炸声中，整座实验室开始剧烈摇晃，结构飞速崩解。


    陈洛带着人向外撤退，刚跑到门口，就看到实验室的核心处，一颗比北境那个还要庞大数倍的“眼球”，从熊熊燃烧的废墟中缓缓升起。


    但这一次，它没有立刻发起攻击。


    而是——分裂了。


    十几个小眼球从主体上剥离，如同被惊动的蜂群，朝着四面八方疯狂逃窜！


    “靠！”


    陈洛骂了一句，“这狗东西学聪明了！”


    “所有人！分头追！一个都别放过！”


    一场荒诞至极的海底追逐战，就此展开。


    楚云深追着两个小眼球满实验室乱窜，一边跑一边用阵法骚扰，嘴里还骂骂咧咧。


    “师兄！这玩意儿会漂移！还会Z字走位！”


    “废话！你以为它是直线运动的傻子吗！”


    陈洛一把抓住一个试图遁入虚空的小眼球，看也不看，直接塞进了嘴里。


    【权限碎片+3！】


    “还有十一个！”


    机械巨汉的核心炉功率开到最大，一发过载光炮直接轰碎了两个。


    影子从阴影中钻出，漆黑的刀光一闪而逝，又是三个化为光点。


    最后剩下的六个，被陈洛用【规则篡改】强行锁死在原地，像吃豆子一样，挨个吞噬。


    【权限碎片+42！】


    【当前权限碎片：634！】


    陈洛擦了擦嘴角，正准备下令撤退。


    冰冷的海水中，那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了。


    缥缈，漠然，却无比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脑海。


    “陈洛，你以为毁掉两个节点，就赢了？”


    陈洛浑身一僵。


    “告诉你一个秘密。”


    那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又像是直接从他的灵魂深处长出来的。


    “第三个节点，就在你身边。”


    陈洛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他猛地转身，源代码视野开到极致，那双燃烧着数据火焰的眼睛，死死扫过身后的楚云深、白无恨、机械巨汉……


    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师兄？”


    楚云深被他那几乎要吃人的眼神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陈洛没有说话。


    他的病毒视野一遍又一遍地扫描着，将每个人的灵魂深处都翻了个底朝天。


    没有。


    没有烙印。


    没有后门。


    什么异常都没有！


    “那它说的……”


    陈洛的大脑疯狂运转，无数念头在碰撞。


    不在他们身上……


    那会在哪？


    “在你身边……”


    他咀嚼着这四个字，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脊椎骨的末端，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将病毒视野……第一次，对准了他自己。


    对准了他灵魂最深处，那个他赖以生存，引以为傲的全新身份——


    【病毒】。


    在他的内视中，构成他“病毒”身份的无数黑色代码，如同奔流不息的星河，充满了混乱与生命力。


    但就在这片星河的最中心，最底层，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个，他从未发现过的东西。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却又散发着绝对秩序与冰冷光芒的符文。


    一个金色的，代表着至高权限的……


    “观察者”的签名。


    它就像一个被刻在基因链最深处的印记，从他成为“病毒”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存在。


    不是寄生，不是控制。


    是定义。


    第三个节点……


    不是一个地方。


    不是一个人。


    它就是“病毒”这个身份本身。


    它是一个……笼子。


    陈洛的身体，彻骨冰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