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医生补充道,“这些都还只是初步的检查结果。因为病人失血过多,身体非常虚弱,我们还需要等她醒来后,再进行为期几天的严密观察,才能最终确定,那次撞击到底有没有引发其他我们暂时没有发现的并发症状。”


    无尽的黑暗里,意识像是一片羽毛,在失重的空间里浮浮沉沉。


    温婳感觉自己坠入了一个冗长而混乱的梦境。


    梦境的开端,是六年前。


    她穿着洁白的婚纱,站在教堂里,隔着朦胧的头纱,望向身穿笔挺西装,英俊得如同神祇的秦观澜。


    那时的他,眼中尚她看不懂的冷意,却也给了她一个作为新郎敷衍的微笑。


    也是她此后六年无尽煎熬的开端。


    画面飞速流转。


    是无数个她独守空房的夜晚,冰冷的双人床上,只有她一个人的温度。


    她精心准备了一桌饭菜,从黄昏等到深夜,饭菜凉透,那个男人却一个电话也没有。


    在秦家家宴上,她因为多说了一句话,就被秦观澜用冰冷的眼神制止,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语气疏离地提醒她:“温婳,注意你的身份。”


    还有叶舒带着女儿宋安宁重新回到秦家,秦观澜眼中那失而复得的喜悦与珍视。


    那份温柔,是她六年婚姻里从未得到过的奢望。


    她就这么在这场名为秦太太的幻梦里,被剥夺了尊严,磨平了棱角,最后,连自我都变得模糊不清。


    终于,所有的画面破碎,最后定格在那阴暗的楼梯拐角。


    比她矮了一个头的宋安宁,本该天真无邪的稚嫩脸庞上,却浮现出怨毒与憎恨。


    那双眼睛,像极了她的母亲叶舒,看似纯良,实则暗藏算计。


    天旋地转。


    然后,便是无边的黑暗与刺骨的疼痛。


    会就这么……死去了吗?


    在这个不属于她的家里,在血泊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意识飘散的瞬间,温婳心里忽然生出了许多许多的遗憾。


    她答应过徐淮之,要带他去新开的海洋馆,去看白鲸表演。


    她还没有去徐宥白的公司正式报到。


    预支了薪水,还没来得及用自己的能力去偿还。


    还有……晨星公司承诺给她的那三千万。


    那是她摆脱温家的资本。


    还没到账。


    她的个人工作室,也才刚刚起步,她亲手设计、缝制出的那些旗袍,还静静地躺在工作室里,没能让更多的人看见,没能绽放它们应有的光彩。


    还有……


    徐宥白。


    他偷亲了她,还欠她一个说法……


    不可以。


    她不能就这么死了。


    她一定要问他,那个吻,到底是什么意思。


    温婳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奋力挣扎着,终于,眼睛掀开缝隙。


    刺目的白光涌入,让她的眼睛感到酸涩的刺痛。


    她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适应了眼前的光线。


    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病房里纯白的天花板,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的气味。


    她……没死?


    温婳缓缓转动眼珠,然后,对上了徐宥白写满担忧的脸。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往日里总是清冷沉静的眼眸,布满了疲惫的红血丝。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昏睡了一整夜,记忆还停留在被推下楼梯的那一刻。


    在她模糊的感知里,仿佛只是过了几个小时而已。


    怎么才一会儿不见,他好像比自己这个伤员,脸色还要差?


    温婳张了张干裂的嘴唇,艰难地发出声音。


    “二哥……你……你也生病了吗?”


    而开口说话的动作,瞬间牵扯到了头上的伤口,尖锐的剧痛猛地袭来,疼得温婳眼前一黑,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氤氲了她的视线。


    徐宥白浑身一颤,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将她眼角的泪水轻轻拭去。


    “我没有生病。”


    “但是你,受伤了。伤得很重。”


    他的眼神示意她,看向自己的腿。


    温婳这才后知后觉地低下头,看到了自己那条被高高吊起、打上了厚重石膏的左腿。


    陌生沉重的束缚感,从腿上传来。


    原来……不只是头,腿也……


    徐宥白的目光,在触及那冰冷的石膏时,瞬间冷了下去。


    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所有的担忧与心疼,都凝结成淬着寒光的风暴。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温婳,一字一句地问道:“为什么会受伤?到底是谁做的?”


    听到这个问题,温婳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楼梯拐角处,宋安宁那张恶毒的脸,再一次浮现在她的眼前。


    到了这一刻,她不想再为任何人隐瞒,也不想再顾及所谓的秦家脸面。


    那些东西,差点要了她的命。


    她也没有保留,声音微弱却清晰地,将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


    “是叶舒的女儿,宋安宁……她看上了淮之送给我的那个熊猫玩偶,想要抢走。”


    “我不给,她就偷偷跑到我的房间里想自己拿。我发现了,追了出去,想带她去找秦观澜理论……”


    “可是……就在楼梯口,宋安宁她突然就把我从楼梯上推了下去。”


    话音落下,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徐宥白静静地听着,垂在身侧的手,早已捏紧成拳,发出“咯吱”的声响。


    滔天的怒火,在他的胸腔里疯狂地冲撞。


    一个几岁的孩子,竟然能下此毒手!


    而她的背后,若是没有叶舒的默许甚至教唆,他绝不相信!


    他压抑着心底的杀意,开口时,声音却带着不赞同:“她想要,你给她就是了。一个玩偶而已,我会再给你买,买一百个。淮之知道了,也不会介意。”


    如果因为这个让温婳受伤,那他愿意用成百上千的玩偶去交换一个不。


    然而,温婳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浸湿了枕头。


    她摇着头,情绪激动了起来,声音也因为哭泣而断断续续:“不可以……不可以给……”


    “那是我的礼物,是淮之送给我的。”


    “是我的东西……凭什么要给她?凭什么她们想要什么,我就必须给什么?”


    在这一刻,所有的坚强土崩瓦解。


    “二哥……我已经被她们抢走了很多东西了!”